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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性，一种紧绷感，近年来因为被越来越多东亚的我们认知，而成为人们避之不及的气质。
越来越多人尝试模仿松弛感，来摆脱身上难以祛除的东亚味儿。热门的松弛感模板包括但不限于抄写“人生不是轨道，而是旷野”等松弛感金句，和在繁华城市街道路旁随地大小餐的摆拍。
然而，越是为模仿松弛感而努力，就越是进入攀比的紧绷，呼应着无法摆脱的东亚性宿命。
”紧人“站满旷野
东亚年轻人追求松弛感的赛道，已经越来越卷了。
在最近的社交媒体上，“拥有松弛感的9种方法”已经过时。最热的帖子，总结出了“松弛感获得公式”。排名第二的热帖以更直接的方式杀出重围，红底白字的封面印着成为爆款的标题：《杀疯了的松弛感文案》。
“听风，看云，做个懒骨头。”“酷得像风，野得像狗，不招人喜欢，倒也自由。”三千余条评论中，人们兢兢业业地摘抄，宛如一场集体备考。
图 | 热帖《杀疯了的松弛感文案》
一生紧张的东亚人，终究无法想象真正的松弛。太多的摆拍和技巧让人摸不着头脑，看到公式与文案的那刻，人们终于收获一种直逼顶点的松弛感：在松弛感赛道杀出重围，成为赢家。
近年来，追逐旷野、模仿松弛感的人越来越多。这归因于一种社会心态。袤则咨询发布的《2023大社交趋势观察报告》提出，“想象旷野”正在成为一种趋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从愈发拥挤的上升道路中抽身，想象主流之外的生活。
这种集体想象，催生出新的赛道，竞争激烈。数据显示近半年，“我离职了”话题的浏览量在小红书从2.5亿增长到3.8亿，参与人数达5.6w人。抖音账户名称中带“离职”二字的直播间，单场直播销售额区间最高达到25~50万元。
从互联网大厂离职后，杨弦建立了一个帮助离职大厂人进行职业转型的社群。她发现，离开互联网的年轻人们，许多会第一时间选择转型做离职赛道自媒体。他们抱着这样的心态：“我是互联网出来的，我还能不懂互联网吗？”
然而，从互联网出来的人不止一个。杨弦身边的前大厂人们，只要带上“大厂离职”的标签，账号起步基本就能做到近万个粉丝。但成长到粉丝五十万左右的腰部网红的，几乎没有。“这也是个很好的检验方法，如果你加了这俩标签，还是没火，你就更不可能火了。”杨弦说。
离职型、gap型、旷野型博主在社交媒体上渐次出现，生发出一种有趣的悖论：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描绘旷野，旷野也就细化成了轨道。当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比拼松弛，紧张也就开始绵延。
最终，“紧人”站满旷野。今年3月，一篇热帖呈现出这种奇妙景象。帖主展示出上海街头的新型潮流：city walk brunch（城市漫步早午餐）套餐。一份打包盒，左边装上一杯冰美式，右边盛着黑松露滑蛋烤吐司，做成方便边走边吃的样式。”帖主感叹，“这是独属于上海街边的浪漫”。
图 | 热帖《上海Citywalk卷成这样了？》
这张照片随即被许多人截图转发，最热的帖子发出一句疑问：上海的city walk，已经卷成这样了？一句短评收获了3.5万个点赞：“好紧绷的松弛感。”
紧绷的松弛感正替代松弛感本身，成为新的流行。在上海长乐路的公路商店门口，人们挤在马路牙子上蹲着喝酒，以追求一种随意的放松。在香港中环一家咖啡店外的楼梯上，人们把面包、沙拉放在台阶上拍照，触发香港媒体的“毒舌”技能：“中环咖啡店楼梯成景点，内地女放食物拍照 网民：似祭品”。
盛产松弛感博主的城市里，南法、美式、巴厘岛风格的bistro（小酒馆）越开越多，收割着紧绷的钱包。社交媒体上的标签从gap day发展到gap hour，松弛也要争分夺秒。
从越发拥挤的主流道路上逃离后，人们发现，小道也站满了人。“旷野”上的热门景点，需要排队才能打上卡。松弛感的模板换了又换，看了只叫人头皮发紧。
6月，“松弛感赛道窦靖童没输过”的话题引发关注。一篇帖子评价歌手窦靖童为“古希腊掌管松弛感的神”，并详细推荐了她的歌曲《Monday》：“金色的天空，云朵片片划过……Monday和你走到Sunday，坐最后一班电车，和你看日落。我们去喝橘子汽水，我想和你浪漫约会。”
相关内容下，一些不太松弛的网民终于绷不住了。“最多和你走到Friday，周六我要补班。”“但凡上过一天班都写不出这么舒服的歌。”
还有一条评论诘问着松弛感的来源：“窦靖童的松弛感，不是因为她妈是王菲吗？”
无法松弛的我们
在《有闲阶级论》中，美国社会学家托斯丹·范伯伦（Thorstein·Veblen）指出，有闲阶级之所以看起来优雅，是因为他们总是穿着干净整洁、寓意着不会被任何劳动弄脏的服饰。“漆皮皮鞋、光洁无瑕的亚麻织品、光鲜亮丽的圆筒形礼帽，以及能大大提升绅士的天生尊贵感的手杖，这些物品的大部分魅力来自一个共性：它们都能清楚地表明，穿戴者在这样的行头下无法从事任何直接对人类有用的职业。”
松弛感的奥义，实则是不用努力的闲适，需要不必努力的资本。
也就是说，真正的松弛，是因为主角大概率只进行消费，不进行产出。当这种松弛、优雅的中产模板进入内地，并非“有闲阶层”的人们，只能通过一种艰苦的内容生产进行模仿。
我们一比一复刻着松弛的体态，用工笔描画旷野的细节。在《跟XX明星学习，拍出松弛感照片》等热帖中，博主们热烈分析，从“保持眼睛视线向上”的姿态，到“失败后坦然接受一切”的心态，试图拆解松弛感的奥秘。
在这种条分缕析中，有人拿着松弛感的标准模板严格“鉴松”。就像此前的“鉴擦”一样，“大大方方的性感”在社交媒体上被推崇，“媚男”的擦边则被声讨。“鉴松派”站在标准答案那边，指出松弛的真理：“上海人不是真正的松弛，川渝才是。”“妆容过于精致的不叫松弛，适当的粗糙，才是真松弛。”
什么才是真正的松弛感？围绕这一问题发展起来的松弛学已然成为一门显学。不能过于懒散，否则就是homeless无产阶级的落魄。不能过于僵直，否则就暴露出你久坐打工、无暇锻炼的无闲阶级式局促。松弛感的要义，就是松中有紧，紧中有弛，在显示出你有充足锻炼时间、体魄健康、有钱有闲的基础上，微微地放松。
“鉴松派”也在眼神中发现秘辛：想要拍出具有松弛感的照片，必须不看镜头。因为但凡看上一眼，独属于东亚人的闪躲、犹疑和刻意，就会在这份松弛感答卷上，写出一笔减分的错误答案。
图 | 拥有松弛感必有的6个表现，看了让人紧张
由此生发出一种“松紧二象性”原理：当一个人追求松弛感的努力被观测到时，ta就成为了紧人。当一个人的松弛感不被明显观测到，ta就拥有真正的松弛。当中火候难以把握。松弛感博主们必须恰当努力，以显得不太费力。
然而，在追求不明显松弛感的赛道上，人们还忽略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也可以称之为“松弛感悖论”：当一个人产生追求松弛感的想法时，ta就已经成为了紧人——败局早在你入局之时敲定。因为真正松弛的人，都在局外玩着自得其乐的游戏，不必去进行谁更松弛的评比。
身处东亚的我们，难以扮演舶来的松弛。东亚的博主们通过模仿，为同样身处东亚的受众们提供样本，使得松弛感的模板在社交网络的图景中循环生产。手机提示音响起，受众屏幕中出现的松弛感，已然倒了几手，是赝品的赝品。盗版的痕迹在一次次模仿中越来越重，最终绕了个圈，走向紧绷。
松弛，是一种特权。紧绷，则是一种处境。
过去一年，“一生紧绷的东亚人”，成为社交媒体上具有辨识度的话题，“东亚性”一词在互联网上频繁被提起。从社会时钟、家庭压迫、教育内卷到性别困境，许多话题与“东亚性”相关联。
东亚，泛指亚洲东部，包括中国、日本、韩国等地。东亚文化，是区别于西方基督教文化、东正教文化、伊斯兰文化、印度文化外的世界五大文化之一。
清华大学教授宋念申在《发现东亚》一书中提及，“东亚”这一身份标签，起源于与欧洲的对比，作为“欧洲的反题”而存在，后来逐渐发展为东亚人的自我认同。日本学者西嶋定生发明了“东亚世界”这个词，把东亚几个国家和地区看成一个区域整体，归纳出四个体现共同性的关键词：汉字、儒学、律令、佛教。这成了我们今天理解东亚社会的共识之一。
而作为舆论现象级词语的“东亚性”，则并没有清晰的学术定义。当今新媒体语境中，提议东亚性，往往指的是中日韩三国中相似的标签，比如吃苦耐劳、内卷、勤奋等。
东亚性，首先指向竞争与内卷。作者刘天在《“东亚性”是可以摆脱的吗？》一文中写道：东亚性是一种共鸣的概括，“它可以解释人们为什么不轻松，为什么在意赢害怕输，为什么希望事情尽善尽美，为什么总是尽力而为，甚至还有些迷恋苦难叙事”。中国话语中的东亚性，有一部分可被类比为“做题家精神”：“多考一分，打败千人”的口号印在我们的血液，永远竞争的紧张弥漫在我们的青春。
其次，东亚性指向顺应社会规训，为此压抑自我。作者西坡在《这可能就是东亚性》一文中分享自己的经历：大一时他因为调剂，读了不喜欢的化学专业，于是大二他就转专业去学自己喜欢的历史。这个看似平常而合理的选择，却在彼时的同辈间引发不解与“钦佩”：“每一个听闻此事的人，都投来观赏性的目光，好像在沙漠里看见了鱼。”
西坡发现：“在我们这里，一个人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不是默认的选项，而是默认要排除的选项……所有不遵从内心声音，而遵从主流声音的人，不论现状如何，都不需要解释什么……但一个人如果在关键时刻听的都是自己的，那么不管他在自己的兴趣上收获多少快乐和成绩，他的生活都被遭到360度的审视。”
“我想，这可能就是东亚性。人人都走独木桥，人人都怨独木桥。从独木桥上掉下来淹死，算是善终。而在广阔的原野上，一个人只要不能成仙，便是横死。”
东亚人，不配松弛吗？
身处东亚的我们，难以准确地描述东亚性，却时刻感受着它的存在。近年来多部影视剧，也开始以叙事的方式描摹出东亚性的面貌。《怒呛人生》与《重启人生》中，人们“不知道自己怎么爱，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爱，也不知道怎么构建个体价值的体验”，被认为体现了东亚性，从而获得共情。
韩国2024年1月播出的韩剧《好久没做》（Long Time No Sex, LTNS），也通过塑造一对性压抑的失意夫妻，展开东亚叙事的图景。导演在采访中说，她想描绘一幅失去了激情火花的现代人肖像。
在这部韩剧中，男女主面对的社会现实，让他们提不起一点欲望：韩国经济陷入困境，房价持续下滑，贷款利率一路攀升。在两人买房不久后，房价就急剧下跌，但他们仍旧需要还每月仅利息就有五千多人民币的贷款。经济压力让男主喝不起咖啡，女主餐餐泡菜拌饭。
图 | 韩剧《好久没做》剧照
《好久没做》的豆瓣热评下，中国观众们纷纷感叹，剧中情节直指自己生活中的东亚性：连婚外情，都只能在午休时掐着表，边吃汉堡边做爱的银行职工；从纽约读博回来，却仍只能去婆家做家庭主妇的女性；敲诈得来的钱，也要花在给父亲祝寿、帮侄女交学费的犯罪分子——这些角色，精确写出了我们“没钱，没工作，没性生活”，还被家庭伦理与责任深度绑架的东亚人生。
松弛感的要义，是欲望满足后的那一点点倦。而东亚性的核心，却涉及欲望的萧条与表达的压抑。萧条，是在现实的重压下没有奢望，失去激情；压抑，是即便偶尔有点欲望，也难以坦诚表达、畅快追寻的拧巴。
于是，人们逐渐发现，“松弛感”于东亚人而言，是一场永远会穿帮的模仿。在那些我们蹲在街头努力松弛的瞬间，自我的真实模样，反倒从为了显瘦而紧绷的小腿肌肉线条间显现。
越来越多的博主开始摊牌，告诉大众以往的“松弛”只是模仿，疲惫才是我们现实的模样。在经济下行，内卷加剧的时代，生活的疲惫写在每一个普通人脸上，即便自诩为松弛感博主的人们，也不能幸免于难。
人们发现“努力松弛”这一行为本身，就已经与松弛感背道而驰。一个残酷现实也就此显露：即便拿着松弛感的剧本，我们也是替身而非主角。因为扮演者和角色间，是阶级、文化与身份的鸿沟，横亘着东亚性的烙印。
模仿松弛感，是一场造梦者的狂欢。道出松弛感背后的紧绷，则是追梦者的心碎。我们知道自己真的在模仿，也知道自己真的很用力。在拒斥自身东亚性的同时，我们终究不能真的成为优雅而有闲的人们。夹缝间的模仿，像煮了一半的饭，不生不熟，涩口又夹生。
但模仿并非毫无意义。宋念申在《发现东亚》一书中写道：“探讨东亚‘是什么’，其实就是探讨东亚人群的某种具有代表性的集体记忆。”背负着内卷高于一切、自我不断被压抑的集体经验，在高压教育与严苛规训下一路走来的我们，原本就缺乏对另一种生活的想象。至少，在模仿着舒展肢体的那一刻，我们已经向超越现实的一种可能探出触角。
蹲在街头喝咖啡，不看镜头地拍两张照片，那个拙劣得让人嗤笑的瞬间，我们至少离现实远了一些，离梦更近了一点。
“fake it till make it（弄假直至成真）”，在松弛感的赛道上，也有人如此鼓励自己。但真正的松弛感，或许没法只靠一个人的fake（假装）去make（创造）。
因为摆脱东亚性，原本就不是只靠个人努力就能实现。如果我们的教育永远不鼓励“人”去为“人”，如果我们的社会不为多元的选择创造生存的土壤、自我实现的路径永远只有几种，如果宗族责任与传统伦理的重压持续挤压人的主体精神，抹煞着一切人们脱离轨道以靠近“存在”的努力——东亚性的土壤，就会源源不断地在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扩张，非东亚性的人及摆脱东亚性的可能，也始终难以在这片土壤上生长。
然而，是否不摆脱东亚性，就没法松弛？抛去“松弛感”的符号所固定的含义，剥去消费主义与资本拜物教的面纱，我们能否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松弛感？
你发送完那条“杀疯了的松弛感文案”，走出通往10平米出租屋的地铁。地下通道的风声呼啸而过，5元烤肠的香味在空气中四溢。今天下班太晚，原以为已错过夕阳的你，抬头依旧看见最后一点余晖。金黄的光斑在树影间跳跃，也拉长了你紧绷的身影。恍惚中，你松开紧皱的眉头。
那一刻，你体会到转瞬的松弛。放下手机，伫立在城市夜空下时，你也知道这个片刻，不足为外人道也。
撰文｜罗方丹
编辑｜温丽虹
周国平老师讲演录音频课程
“成为你自己”首先是要忠实于自己，对自己的生存负责，真诚地寻求人生的意义。“对于我们的人生，我们必须自己向自己负起责任；因此，我们也要充当这个人生的真正舵手，不让我们的生存等同于一个盲目的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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