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台 |别鸣:豹隐口(节选)

豹隐口

别  鸣




 一 

冬月十五,时近子夜。兰溪河畔,冷月孤悬,溪水潺流,发出硬币撞击般声响,鲁鸿新抖了抖手脚,从帆布包里掏出雷管。如利剪划开黑布,河风直灌脖颈,两耳冻疮生疼,他手指缠绕导线,箍紧三圈,准备往水里扔。旧翻毛皮鞋已磨得纸薄,卵石着实硌脚,他右半身忽感发麻,身上晴纶毛衣并未撩起,眼角却有蓝色静电啪啪闪烁。鲁鸿新定住身形,缓慢转头,五十多米开外,一只豹裹在靛蓝夜色里,趴住身形,刚饮过水,瞪目如炬,正扭头瞅他。鲁鸿新急剧转身,远处山脚兰矿宿舍区,昏黄灯光斑斑点点,如伐林工鲁爹爹长烟袋里火星闪烁,他双脚定住,迈不开步。豹躯后坐,前爪低耸,斑驳黄背支楞,顶出两扇骨翼。

那豹看着瘦巴巴,得有个把月没沾腥,和我家鲁跃模样差不多。鲁鸿新后来逢人就叨咕,彼时鲁跃尚在襁褓。母亲王虹在宿舍生他时难产,父亲鲁鸿新唤来左邻右舍,深更半夜用担架抬着狂奔五公里,最终王虹躺在矿卫生院再没醒来。鲁跃主要靠煨汤灌养,鲁鸿新每周深夜下河一次,炸翻鮰鱼捞起数斤,煨成汤。邻居乔姨也隔三岔五将奶水匀一些,挤入奶瓶送过来。等到夏天,他再长大一些,身体依旧孱弱,鲁鸿新又每每清晨去附近水田里抓田鸡,剥皮去脏清蒸,滴两滴酱油,这白生生四肢横张的食物,鲁跃被呵斥吃下,干呕了无数回。鲁鸿新捂住他嘴硬不让吐,鲁跃呛得泪眼婆娑。邻居娃乔云莲躲在门外,赤膊白皙上身,羊角小辫乱颤,盯着桌上看。

乔云莲说,那时最羡慕鲁跃过早,不是食堂里的馒头稀饭,而是专属清蒸田鸡,有肉嘎嘎吃。


周一上午八点半,扯旗岭路车多人多,鲁跃站在大赢家房产中介门口,听乔云莲尽扯过去事。

鲁跃又是整晚没睡,眼盯屏幕,选图修图,五百九十三张素材筛出五十八张终选版,眼球感觉变铅球,就快撑爆眼眶,本意到小区对面牛肉面馆,填了肚子好补觉。面馆旁边,大赢家房产中介门面敞开门,一个身材不错的西服套装女,正面对一群睡眼惺忪的西服男训话,接着又集体跳了第九套广播操。鲁跃边吃面,边盯着这女经理,越看越面熟。吃完面,拿起豆浆,他们也正好跳完,鲁跃冲她喊一声,乔云莲。乔云莲好像天天见般熟络,笑得花枝乱颤。在兰矿新村,她家和鲁跃家一直是门对门的邻居,鲁跃算是喝乔姨奶水长大。大赢家玻璃橱窗上,整整齐齐贴着各类售房租房信息,日晒风吹泛黄,乔云莲像从过去走出来,却感觉不到什么容貌变化。

我爸的话,你也信?鲁跃皱眉摇头。

乔云莲说,我信,当然信,我两岁多不懂事,只要我一哭闹,你爸就伸手掐我后背肩胛,将那根被炸飞半截的肉疙瘩拇指举我面前,说,豹子来了,吓得我立马收声,直到我上学前,都以为豹子这两个字,说的就是你爸那根断拇指。

鲁跃有些恍惚,想她那两瓣白肩胛,如今裹在蓝西服里,与乔云莲有十多年未见,她过分热情的笑容,让他不适。

鲁跃手摁手机,搜索出“豹”词条,屏幕正对乔云莲说,看清楚了,80年代后野生豹数量已极少,浮城林区最后捕到金钱豹是1983年,你妈过去遇到豹,我是真信,1986年1月我出生,我爸吹说那年冬天下河炸鱼,会遇到豹子?这不是捏鼻子哄嘴,信他个鬼?

乔云莲伸手轻拍鲁跃左臂说,老辈的话还是要信的,你不要这样说你爸。鲁跃不想弯弯绕绕,直接问乔云莲,新村房屋信息,是不是你张扬出去的?你在南方发财还不够,做生意又做到家门口?乔云莲不接鲁跃话,继续讲他爸鲁鸿新,说他爸总讲过去的事,当时他要手再稳些,炸药雷管扔远些,炸翻了那只半夜饮水的靛蓝色豹子,他就能和乔云莲她妈一样,胸戴大红花,他和她妈又肯定不一样,一定能抓住机会,翻身发家,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鲁跃被她再三打岔,心里有点恼火,将手里喝完的豆浆纸杯子捏瘪,摔进门旁垃圾桶。大赢家那群西服男站旁边抽烟,目光一直往这边扫,看见鲁跃动作略大,立即围上来,一个个表情严肃,护花使者的做派。鲁跃赶紧掏口袋钥匙,将钥匙尖头夹在指间,攥紧拳头,随时奉陪的样子。乔云莲清了清嗓子,连连鼓掌,对那群西服男喊,上天眷顾早起的人、听懂话的人、行动迅速的人,赶紧各就各岗。那群西服男迅速扔掉手里烟头,调转方向,金鱼抢食般,挤进玻璃橱窗。

乔云莲堆笑脸说,培训不够,让你见笑。


 二 

大凡地表建筑物,就算外形奇葩,占地逼仄,从空中一百二十米航拍,也会别开生面,自带光环。比如被命名为镇江之门的那幢巨碑型建筑,突兀地矗在大江左岸,给两岸造成压迫感,从高空俯瞰更能窥见它的硕大宏伟。很少人还能回忆,二十年前此处还是浮城最大的煤运码头,日日夜夜拉煤大货船不断进出,江面上驮着连绵乌黑小丘的大小货船,劈开黄鳞般起伏的江波,缓缓消失在江峡转弯处。

还有城西山脚那片紧凑型别墅,占地不足百亩,楼房如蜂巢般密密麻麻,还加塞一处横七竖八的游乐场,驾车路过时,恍如科幻电影里挤成箔片的末世废墟。鲁跃操纵无人机高空航拍时,可以俯瞰西部山脉走向,大山如叶脉蔓延,往华中屋脊而去。

鲁跃记得自己八岁时,父亲鲁鸿新肩背海鸥120双反相机,带着他和乔姨、乔云莲一起,耗时六小时登上西山顶,兴致勃勃不断变换角度拍照。印象深刻的是,相机牛皮外套像极战争片里的望远镜匣子,鲁跃央求了一路,在山顶才得以将空皮套斜挎,正想象指挥千军万马纵横山河,而此时乔姨站在一棵歪脖子不老松前,遥指大山深处,讲起她十八岁时与豹子遭遇的经历。第一次听见乔姨讲述工作以外的事,鲁跃被惊得目瞪口呆,乔云莲则站在一旁,噘着小嘴,无动于衷。

如今鲁跃常常会翻出父亲拍摄的一些浮城旧照片,与自己的航拍照片摆在一起,向客户推销这样的新旧对比组合,可惜无人问津。客户会微笑摇头,顺带好心教育他,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如果你还在原地观望风景,恭喜你离被淘汰不远了。

鲁跃摄影网店开张半年,置顶推荐语是:天空鸟瞰,城市日新,阳光普照,水光潋滟,这般星罗棋布,如此岁月静好。各类航拍新照,加上网红美女笑迎,放大成巨幅建筑海报,矗立在高速路口、高铁站和机场门前,成为摄影师鲁跃的代表作。半年前,鲁跃航拍那套镇江之门照片,还缺乏谈判经验,同事从中牵线,落到他手里,稿费五千元,但自此有了推销自己的资本。现在鲁跃身价看涨,出拍一趟费用,八千五起步。

遇见乔云莲的前一天,周四下午三时许,鲁跃眼盯电脑屏幕,将照片压缩打包,放进云盘。客户依约即将来电,先传看小样片,等钱到账网银,他就报出云盘口令,原片交易即告完成。

鲁跃心底盘算,接私活以来器材投入与拍摄收入,目前这笔买卖结款后,已是纯粹盈利。他已有计划,将无人机升级换代,让航拍操作更加丝滑。音乐铃响,他接听手机,对方是似熟非熟的男声,开口就问,考虑怎么样?

鲁跃答,考虑?……你是张总派来购图的?对方说,哦,张总没空,是啊,构图可以暂时不谈,你那套兰矿新村的房子,现在价格合适,有没有售出意愿?鲁跃说,滚,滚。对方说,买卖在,情谊先,先生你那房子不卖,有钱不赚,浪费不是?鲁跃说,你画个纸屋捎给你爹妈去。然后赶紧挂电话,等待客户来电看片,绝不可占线错过,耽搁不起。

此后,鲁跃连续接到五十九个电话呼入,像咬住他裤脚死死不放的狗群,号码不断变化,花式搭讪后不断劝说,目前那套房价位高企,正是出售良机。鲁跃开始谩骂,不断摁断来电,进而重启手机,最终电尽关机。等他充电再开机,依然是天南地北来电号码,呼入不断,振动不止。

六十分钟整,蜂拥来电戛然而止。鲁跃耳边仍有嗡嗡颤音,手机滚烫如手雷即将爆炸。

错过约定时间,再回呼客户手机,一直是忙音。鲁跃打给跑突发的老同事,对方一听呵呵笑,说你嘴欠开罪了中介,被他们开了呼死你。鲁跃说,呼死你不是整治他们乱贴小广告吗?老同事更笑,说只要你想得到,网上啥办不到,他们也升级,反向呼死你。

鲁跃左思右想,还是憋火。兰矿新村那套两室一厅,目前是父亲鲁鸿新独居,建筑面积七十三平方米,离鲁跃目前居住的浮城市区,过江还有三十二公里。当初鲁鸿新搬家时,房产证写着独子鲁跃的名字。

熬到晚上六点半,还是给鲁鸿新打了电话,爸在干啥?吃了吗?最近没人问房子的事吧?

你今天又没上班?近两期画报没见你出活,什么照片都没发,喝西北风?你能不能上班踏实点,有份工作不容易。鲁鸿新似乎一直在电话那头等着他,一开口就不住嘴,根本不搭理他的问题。

鲁跃又问,最近没人问房子的事吧?你吃过了?在忙啥?

鲁鸿新说,你管好你自己,不要操心我,我办了月票,每天到森林公园遛圈……这会儿在刷手机学习,不跟上时代,就被时代淘汰,你知不知道上月秘鲁酒店倒塌,这个月土耳其又房屋垮塌,外国房子都像豆腐渣稀烂,和平年代不容易,只有生活在我们这样的和平年代,房子才是安全的。

鲁跃有些大脑缺氧,打小就这样,只要听见父亲纵论天下大势,他就感到被一个巨大的塑料袋套住脖子,脑袋里满是糨糊,无数次他站着听睡着了,又被鲁鸿新拧住耳朵唤醒。父亲总是这样,以前是读报纸看电视追环球新闻,现在是刷短视频看网红谈世界局势,逢人就语重心长发表预言,仿佛身后随时挂着一幅巨大的宇宙地图,让他身披大衣指指点点,时不时深吸一口烟,举起红铅笔圈画一番。

鲁跃从初中懂事开始,就发现父亲的不一般。按照乔姨的总结陈词:鲁鸿新这个同志,个人动手能力强,擅长成天关在黑屋子里冲洗胶卷,或者撩开黑屋子半面窗帘,焊接半导体制作收音机;脑子尤其紧跟时代,成天听完广播新闻,就挎着海鸥120相机拍照,将报纸上的新词新说法,联系实际做出各类不切实际的预判,让兰矿众同事一惊一乍。

比如,他到处预言兰矿迟早要倒闭,因为他读到环保政策收紧,结果被矿区保卫科逮进去,吃了两天闷亏,幸亏乔姨提前结束出差,从包头赶回,把他解救出来。等五年后,兰矿真关闭的时候,周围人早就各想办法、各奔前程,父亲反而成了等死等到最后的人。

再比如,十年前他就预言房价会涨,可以赶紧买一套。当时房改不久,大拆大建设开始,浮城城区楼盘尚在滞销。旁人却说,他一定是想背着乔姨帮乔云莲,争取和睦她们母女关系。被旁人再三呛白,父亲真将存了大半辈子的六万元,从银行取出来,用报纸裹住,橡皮筋一扎,让鲁跃直接送到乔云莲所在的售楼部。不巧,乔云莲已跟老板邵总南下,鲁跃抱着现金整夜睡不着。父亲受不得撺掇,在城里新楼盘转悠,被好些售楼小姐套近乎,一气连交了三套房子预付定金,抱着房号转手的心愿。结果转年房价还没怎么动,他家只交了预定金,没签正式合同,三套房首付款凑不齐。按照楼盘规矩,预定金不能退,父亲心急火燎,又束手无策。最后是乔姨选了新楼盘最高楼顶端,骑上女儿墙,声嘶力竭叫屈,惊动了公安和政府,考虑到乔姨盛名在外,扣除滞纳金,拿回了五万二。两年后浮城楼盘均价涨到一万二,他家拿回的存款,大概只能买五个平方。

鲁跃听见父亲在手机里说,你乔姨就是太把自己当事,跟着女儿在南方养老不好?当初为待遇的事情闹心,住院还不告诉女儿,一辈子要强……上个月二十五号,乔云莲提了苹果香蕉来看过我们老邻居,都夸她反应快、发财早,她只要过得好,乔姨在上面也心满意足……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话,找她买到了房子,现在稳稳升值,可惜你个苕。她大你三岁,也三十五了吧,老姑娘了。


 三 

鲁跃补觉到上午十一点,被噩梦惊醒,起床洗把脸,继续试图联系客户张总,拨打十来次不通,再拨就不理智了。早上和乔云莲没问出所以然,她急着带领下属开工,倒是和过去一样大方,再三叮嘱中午她请饭小聚,把酒言欢。

鲁跃租住的还建楼单间,一半摆着单人床五屉柜,一半被隔成工作间,自己长时间关在里面修图,或者惯着冲洗胶卷的老嗜好。室内塞得满满当当,光线暗淡,他渐渐记起补觉时的梦境,先是又见到了那只靛蓝豹子,咧嘴走来走去,似笑似哭,喉间喑呜,接着就幻化成人,鲁跃想看清面容,凑到近处,那张脸不断变化,时而是乔玉芬,时而是乔云莲,时而是鲁鸿新,幻影无形,唯一不变的是双眼饱含泪水。

乔云莲请鲁跃吃烤串,就在早上牛肉面馆隔壁。烤串主要是晚上生意,店里透光空荡,一进门看见乔云莲像棵葱,换了西服套装,穿身黄裙,透着股冲劲。鲁跃说,好些年不见,你这腰缠万贯,大中午请我吃串?乔云莲答,这不是方便你我,上班近,回家近,老板也是街坊。鲁跃有些打不起劲,开门见山问,你想谋兰矿新村房子?不要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想发财走远点,不坑老乡邻……乔云莲哼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说,你嘴里什么都金贵,你光屁股蛋,我都见过多少回,坑你?德行。

鲁跃心里恼火,一时开不了口。打小就这样,乔云莲这方面随她妈,说话嘎嘣脆,办事麻利。过去在兰矿时,矿电视台翻来覆去播几部老剧,其中有饰演武则天,剑眉凤目,手段犀利,早晚飞腾,兰矿人都说像足乔姨。鲁跃他们家传个性,按照乔姨的说法,是一看二慢三观察,被人牵着鼻子才通过。也不怪父亲鲁鸿新,这大半辈子就在乔姨麾下,听她指挥。

乔姨最红火的那几年,经常被邀到各兄弟矿区讲演,回忆峥嵘岁月稠。乔云莲就被扔在鲁家,和鲁跃争撕清蒸田鸡肉,睡一床挤被窝。一直到初一暑假,两人躲蚊帐里捂着棉被,研究120相机拆装胶卷,被出差归来的乔姨撞个正着,认定两人早熟同床,怀抱的大西瓜失手摔碎,床前溅了一地红瓤黑籽。乔云莲被乔姨捆在楼前柳树,用扫帚疙瘩抽打,左邻右舍都来劝解,从此关了乔云莲禁闭,除了上学放学,再没让她出过家门。

乔云莲提起小铝茶壶,边冲洗两人碗筷边问,你爸身体看着挺好,岁数确实大了,你也不常回去看看?鲁跃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看,上半年还拽我做了笔买卖。乔云莲又哼笑,说,又闹眼子吧,亏了多少?鲁跃又被堵了嘴。

去年冬天,浮城口罩一度脱销,鲁鸿新无法出门买菜遛弯,闷家里灵机一动,电话让鲁跃出钱入股,说要开家口罩厂。他通过微信宗亲群,联系老家毛嘴镇老亲戚,老亲戚心里有数,嘴上得力,说抢购到几台旧口罩机,通知赶紧付款开张。鲁跃禁不住父亲再三催促,给他转账十万,父亲委托对方高薪招工,兴致勃勃准备开工,那边又反馈搞不到无纺布,让鲁跃赶紧想办法,鲁跃住处连布都没半匹,搜遍网络也买不到。大企业加紧生产,口罩供应迅速恢复,等鲁鸿新戴口罩赶回老家,老亲戚已新购了好几套大宅,鲁鸿新只看到破旧土屋里几台废旧机械,锈迹斑斑,妥妥的负资产。

串上了桌,乔云莲又要一件纯生,倒满连走三杯,干完一瓶。她问,你怎么还像以前,半天闷不出个屁,你这样能活?鲁跃说,我平时不这样,见到你就不想开口。乔云莲说,这话说的,我讨你嫌?也是,想起来你以前志向远大,拿着你爸家传宝贝,要用镜头说话,不用嘴吹,真要问问,你那摄影比赛到底拿到奖没有?

鲁跃垂眼摸头,下了一杯说,还赛啥,现在谁没手机拍照,摄影穷三代,幸亏你当初没跟着学会,我上班那画报都改地铁赠阅了,已经通知我们七个摄影师,年末肯定要执行末五位淘汰。乔云莲说,怕啥,把你新村那老破旧一卖,有了启动资金,开家影楼工作室,拍个婚纱艺术照,手艺总能挣钱。

鲁跃想了想,直话直说,你在南方好好当阔姐,跑回来捡苍蝇肉,何必呢,兰矿新村那房子,你收了干啥,是有拆迁内部消息?那偏僻地方,不可能啊,别打主意了。

乔云莲说,你睁眼瞎吧,你说我真还是阔姐,我会在房产中介当个街店经理?我们俩知根知底,不怕寒碜谁,实话实说告诉你,我一直跟的那个邵大龙,资金链断了,人跑了没影了,走之前把剩余资产转移给他前妻老小,我什么都没捞着,大房子也被他给抵押没收,我又回来了,和咱妈咱爸当年一样,兰矿大喇叭常放的那歌,怎么唱来着,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我不能随波浮沉……

鲁跃盯着纯生瓶子看,满瓶墨绿色,空瓶透着蓝光,瓶身凸映乔云莲晃动的脸,拉长的嘴一张一合,仿佛即将窒息的豹。乔云莲一曲唱罢,中午烤串店人少,只有老板鼓掌叫好。鲁跃看桌边,一件纯生只剩两瓶,感觉上头,只顾撸串。他在心里又翻江倒海分析,乔姨和乔云莲当年生分的原因。

到了高一下学期,乔云莲瞒着乔姨旷课辍学,先是到夜场当啤酒妹,乔姨到处追着夜市摊主挨个骂,后来当过练歌房公主,乔姨到派出所哭闹举报,去了一段时间售楼部之后,大概就只好跟了邵大龙,随邵去南方拓楼盘。那三四年,也是兰矿最不景气的时候,乔姨先还有心气,眼睁睁看着食堂关闭,子弟学校撤校分流,再就是矿井关停,就有些埋怨鲁鸿新一张乌鸦嘴,到后来鲁鸿新也想尽办法,没保住乔姨该有的待遇,齐刷刷成了待岗人员。

娴姐你还记得么?就是和咱妈咱爸一个办公室那个。乔云莲唱罢歌,直接吹了半瓶,忽然问鲁跃。

鲁跃说,你说的是,那个分来的大学生?爱吃臭肉的小娴姐?

乔云莲说,她其实不爱吃臭肉,她去年邀我聚餐聊天,说当时就是馋,工资又总拖着发,拣菜场肉摊隔夜丢弃的臭肉碎骨,被人看见,就说自己有怪癖。

鲁跃说,乔姨本该有的待遇,最后不是给了她,现在怎样?

乔云莲说,家安在湛江,说是拿了最高档买断工龄,从炒楼花开始,一路踩准了暴富点,现在也是资方老板了,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就隔三岔五会来广州,邀我讲些成年旧事,年纪大了容易怀旧,如今知道我落魄,还送我项目做。

鲁跃大抵明白,那事在心里也盘过无数回,就像暗房里冲洗胶片,只要时间够了,就会渐渐显出影像,在红光里,渐次清晰。

鲁跃说,我爸也总念记过去,说乔姨一生要强,你过得顺风顺水,她在上面也心满意足。乔云莲说,是啊,一辈子充能耐,年轻时说能上山打豹,年老时说各矿轮番讲演,到处有朋友,最后还不是落得声名扫地……鲁跃有些上头,思绪随着炭火上灰烟弥散,一时无法集中,耳边隐约传来嘤嘤低泣。透过满桌墨绿空瓶,他窥见一双变形的豹爪,正捂住乔云莲苍白的脸庞。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好小说》2024年第7期)


选自《芳草》2024年第3期
原刊责编:王倩茜
本刊责编:鄢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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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鸣|

  别鸣,现居武汉,新闻从业者,中国作协会员。作品见于《作家》《长江文艺》《大家》《小说界》等期刊。有长篇小说、非虚构作品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