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自我主义,结合体验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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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来源:Unsplash



 前情提要 


2005年秋冬之交,西青市接连发生两起命案,市中心娱乐城的大堂经理在办公室被杀害,郊区的深山中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坠落身亡。刑警队的老朱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似乎两起案件都与一个名为周琪的矿区青年有所关联。


周琪是居住在西山某矿区待业在家的青年。回溯他人生中与一些女孩的纠葛往事,似乎能从中找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和女孩们之间那些令人羞愤的对话,还有渴望离开矿区却始终在原地徘徊的压抑之下,他做出了一个又一个令人费解的选择……




暗  灯

02



2005年的大寒前后,也就是西山坠亡女尸案发生前十个月,申霖矿区下了那年的最后一场雪。


龙爪河常年流量稀少,两岸宽阔的河滩大半被侵占成菜地,冬日里苍黄寡白,只零星戳着几根枯瘪的玉米秆。但在靠近龙爪桥的地方,仍有一大片荻花。


龙爪桥并不宽阔,仅有两个车道,但很少有汽车行驶,因为连通着矿区和对岸的家属区与村落,几乎每天都会自然聚成集市。有卖菜的,卖生活用品的,还有卖些新鲜玩意的,比如小灵通、随身听、各种光盘、游戏卡带和流行小说。在一个写着“两元一本”的书摊前,周琪已经站了很长时间。


除了他,几乎没人光顾这个书摊。一动不动地立着看了两个小时后,周琪也终于累了,他仰起头活动着脖子,望向天空。


天似乎比之前昏暗了一些,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是连成一片的青白,或许快要下雪了。


周琪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给书摊小贩,小贩接过来,笑笑地搭话:


“你怎么喜欢看这书啊,有意思吗?跟你说实话,这本比你拿的那本好看多了。”


小贩举起了一本《大唐双龙传》。


周琪摆手,“这两本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一片硕大冰凉的雪花落下,周琪看着自己手中的书,爱惜地摩挲了两下。


那是一本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刚刚阅读的时候,他的心完全跟着三毛飘去了花花绿绿又繁华落尽的墨西哥,那个小贩是不会懂的。三年前,在他进入人生最昏暗绝望的那段时间,就是一本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拯救了他,“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我的解释里,就是精神的文明” 。他一直在试图寻得这份文明。


收起书正准备走,耳边响起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十八……竟然要十八啊……”


他转过身,隔着几片零落的雪花,一个身影出现了,留着黑色长发,穿粉色长棉袄,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棉布长裙。


她正站在隔壁的摊子前面,手里捏着一条黑色的皮带,若有所思。


周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女孩说话带着附近的口音,但人却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一种自然的、艺术的美。


“十八有点……要不……”


女孩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走,也不放下东西,也不掏钱。


周琪脑子一热冲上前去:


“人造革凭什么卖十八。”


“说什么呢,我这是真皮。”


“这不就是在西青那个服贸市场进的货吗。我上次去买了三条,人家给我批发价,就十块钱一条。”


贩子听后表情有些僵硬了:


“不是那么个事……姑娘,你要的话十五块拿走。”


“要下雪了,最后一单,给个底价,不然就算了。”


周琪说着急迫地紧了紧大衣。


雪已经变得密起来,隔壁书摊的小贩开始打包准备离开。皮带贩子一幅狠下心的样子:


“行,十块拿走。”


女孩欢欢喜喜地付了钱,转向周琪,看她那样子像是要道谢,周琪赶紧冲她挤了挤眼。离开皮带摊子之后,女孩开口:


“谢谢,我实在不会搞价。”


“举手之劳,这些奸商总是欺负女孩。”


“你说那个十块钱一条皮带的市场在哪儿?这东西废得快,等我有空去了市里也多批发点儿。”


“我没去过,骗他的。”


“哈,你还挺精明的……是夸你的意思。”


两人走在雪里,周琪却觉得头脸都热乎乎的。


女孩很开心,她手里除了刚才买的皮带,还有满满的一篮子水果和菜,再看周琪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腋下夹着一本书。


“你在市场就买了本书?”


“对。”周琪赶紧把书拿出来,“三毛的书,你知道吗?”


“三毛流浪记?”


“哈哈,差不多。我刚刚站在那儿已经基本看完了,你要是感兴趣,这本送给你。”


“不用,我就随口一问。”


“没事儿,拿回去也是放家里。之前没在附近见过你,你是宁家村的?”


周琪已经一把将书塞进了女孩的菜篮子里。


“是,村里年轻人少,我朋友也少,喜欢静,平时不爱出门……”


“确实,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些唠唠叨叨的老人,我也不爱出门……”


两人已经走到了大桥尽头,面前是岔路口,一面通向附近的宁家村,一面通向矿区家属院。周琪很自然地往家属区方向走,女孩却摆了摆手:


“刚才真的谢谢你,再见啊。”


“再见……”


周琪愣在原地,但女孩脚步没停,一边往宁家村走一边回头挥手冲他笑。他也挥了挥手,看着女孩走远,身影逐渐变成了枯萎杂乱的野地中的一片柔粉色,化进了雪里。


不知站了多久,开着三轮车收摊的小贩在身后鸣了一声喇叭,周琪才恍惚地离开。




“最近集团那边都还好吧?”


“都没问题,就是金恒的账越来越夸张了……”


“诶,我不是早说了吗,赵展国和赵保福都不怕,你怕什么,别管就行了……”


周洁抱着刚洗好的沙发布往阳台走。路过客厅时,交谈声适时停了下来。


她瞥了一眼茶盘,水壶空了。


“等我晾完就给你们新做一壶开水,先吃点儿干果,嫂子,吃杏干,酸溜溜的,可好吃了。”


周洁招呼着坐在沙发上的一男一女。男的叫陈亮,之前在申霖煤矿安全科,是周建红的手下,后来在周建红的帮助下调到了胜利集团的经营管理部,做了供应处专员。女的叫汪玲,是陈亮的老婆。


汪玲赶紧冲周洁摆了摆手:“小洁,快别忙了,我们这茶水已经喝够啦!”


周建红把烟摁到烟灰缸里,笑着对汪玲道:“怎么啦,这意思是我家的茶叶不好喝?”


“诶呀,周科长这说的是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亮也笑笑,“周科长逗你呢。”


周洁一边把洗得雪白的沙发布往晾衣杆上搭,一边看着窗外。


“呀,下雪了!嫂子,你和我亮哥就留下吃中午饭吧。”


“对,让小洁给你们露一手。”周建红也点头。


陈亮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打扰啦。”


汪玲的表情却有些僵硬,她用胳膊顶了顶陈亮的手臂:


“下雪怎么了,回不了家吗?小洁这又是给你端茶倒水,又是做饭的,你想干啥?”


“嫂子,你们是为了琪琪的事情来的,帮了我们忙了,吃个饭算什么?而且我跟我家国栋学了好几个拿手菜,醋溜排骨,小炒肉,你们必须尝尝。”


周洁晾好盖布,又从饮水机里接了壶水,放在电陶炉上,终于坐在了沙发角。陈亮又掏出一根烟,给周建红续上。


“还没结婚呢,已经是‘我家国栋’了,周科长,你女儿女婿关系这么好,看来你年底就能抱外孙了。”汪玲说完,几人又是一阵笑。


“嘎吱”一声,大门被打开了,周琪神情恍惚地走进家里。客厅里的人都望向门口,没人说话,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周琪也不说话,换了拖鞋,脱了外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直接就往卧室里走。


“琪琪,来客人了!”周洁赶紧喊了一声。


不管来的是什么客人,总之就是周建红班上的那些人,都混着一股烟味和恭维话的臭味。于是周琪用鼻子低嗯了一声,眼神飘忽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顿时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周建红狠狠地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给我滚出来!”


汪玲和陈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吓了一哆嗦,手里的杏干也掉在了地上。


几秒之后,卧室门重新打开,周琪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机器人一般地对着陈亮和汪玲开口:


“你们好,我是周琪。”


周琪说完就盯住了周建红,仍然没有表情,像是在挑衅。


周建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介绍道:“这是陈亮,原来我科里的人,现在胜利集团经营总部负责设备材料供应。你不是不愿意在矿里上班吗?人家说了,经营部有个会计岗位,看看能不能让你去。”


“会计岗位,是算账吗?”周琪问。


“对。”陈亮笑笑,“主要是核对账目,用电脑处理表格。你们年轻人会用电脑,上手肯定快。”


“我数学不好,高考数学不及格。”


“没事,算数交给计算机,你只要细心点,别输错数字就行。”


“我不也细心……”


听到这里,周建红猛地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正要开口,周洁一把拍在周琪大腿上。


“时间不早了,跟我一起去厨房,打个下手。哥,嫂子,你们继续聊……”周洁连拉带拽地把周琪弄进了厨房。


周洁切着青椒,周琪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周洁似乎还教育了他几句,可他完全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因为周建红的身份,这两年有不少人都在给周琪介绍工作,但周琪一个也看不上,想尽各种办法搞砸。不过今天他其实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因为他完全心不在焉,还沉浸在龙爪桥上和女孩邂逅的飘忽中。


“……听见了没?”


“听见了。姐,你说我要是先成家后立业怎么样?”


“那也不错啊,你有喜欢的女孩了?”


周琪听到“喜欢的女孩”几个字,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和铁铲声中,周琪扯着嗓子把刚才在集市上遇到女孩的前前后后都讲给了她。刚开始周洁还不时停下动作仔细听,没听几句就专注在烧排骨上了。


“这事成不了。”


“你是觉得我没工作吧,可她是村里的,难道我配不上?”


“人家买的是男士皮带,给谁买?肯定是她男朋友或者老公。好白菜还能等到你这头猪?”


“说不定是给她爸买的,她看起来不像结了婚的。” 


“那人家叫啥,住哪儿,留电话了吗?还说你不是猪?”


“没来得及问……不过我有预感,肯定还可以再遇到的。”


周琪说着,脑海里全是女孩在桥上的身影,甚至想象到了两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女孩穿着白裙子亭亭玉立,他自己也绝对长得不像猪,而是带着浓郁的文艺和流浪气质,让人一眼望去,就知道这两人之间会发生什么故事。周洁把盘子塞进周琪怀里,中断了他的幻想,把他轰出了厨房。


将排骨端进饭厅的时候,周琪又听到了客厅里的交谈声。


“我从小把他惯坏了,小洁也惯着他,他马上家里蹲第三年了,还不工作,我跟养了个残废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是个脑残……”


“周科长,您别这么说,是金子总有一天会发光的,琪琪有文艺理想是好事,你看现在那些文艺工作者都赚得可多了。”


“我看他发不了光,只会发臭。什么狗屁文艺,他每天猫在家里,人变郁闷了,思想也变阴暗了,年底小洁嫁出去了,他也必须给我滚出家工作去,没得商量……”


周琪低着头把筷子沿着圆桌一双双摆好,心里一阵黯然。


这个家应该真的要待不下去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以后会拥有新的家庭,而在那个家庭里只有对彼此的爱和尊重。


他不是已经遇到了她吗?




“北京时间1月18日3时16分,经过了一个多星期的详细勘测和对比,在挺进南极内陆冰盖1200多公里后,中国南极内陆冰盖昆仑科考队确认找到了南极内陆冰盖的最高点:南纬80度22分00秒,东经77度21分11秒,海拔4093米。科考队在此升起了一面五星红旗,这是人类首次登上南极内陆冰盖最高点。中国人的一小步,成为21世纪人类探索自然的一大步……”


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似乎唤醒了周琪脑海深处的某些记忆。他小的时候似乎也有过去南极或者北极探险的梦想,但现在才发现自己连走出西青市都费劲。


周建红和周洁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客厅没有开灯,除了杯盘里的几只搪瓷水缸上反射出一片电视机的荧光,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在日暮将沉的昏黄滤镜里。


周琪起身走到门口,穿上大衣,拿钥匙时发出的丁零声惊动了周建红。


“去哪儿?”周建红问。


“集市上。晚上想吃小葱拌豆腐,我去买点小葱。”


“他妈的……阳台上那么多大葱你非吃小葱拌豆腐……”


周建红嘟囔了一句,周琪没有回话,只剩关门的声音。


龙爪河集市上仍是一如既往,他来到书摊面前,拿起一本书,期待着耳边再次响起那个动听的声音。但这次只有穿着花花绿绿棉服的村妇在喷着唾沫高声地讨价还价。


妇女们最终以十五块钱一条的价格买到了所谓的真丝丝巾,离开了集市。周琪的耳根只清净了一会儿,隔壁卖磁带的又拿出一个大喇叭开始放音乐,一会儿是《波斯猫》,一会儿是《2002年的第一场雪》,震得周琪耳朵疼,他没翻两页就扔下了书,愁眉不展地回了家。


“小葱呢?”周建红看着两手空空的周琪问。


“你说得对,大葱也能拌豆腐。”


一旁的周洁一眼就看明白了,“人家豆腐明明有小葱配,你非要用大葱整。强扭的瓜不甜,大葱拌豆腐也不好吃。”


周琪没有理周洁,去厨房里切葱拌豆腐了。


整个腊月和正月,周琪几乎每天都会去龙爪桥集市看看。


过完年后,天气逐渐暖和了起来。立春那天,周洁的未婚夫陈国栋提了点东西来周家吃饭,于是陈国栋和周建红先在厨房里忙,周琪和周洁被派去集市上买菜。


陈国栋是矿区食堂上的大师傅,虽说是客,但身兼未来女婿与大厨的双重身份,还是他下厨。周琪看着陈国栋交给周洁的备菜清单,又是走地鸡,又是大黄鱼,皱起了眉:


“一个矿上食堂给工人做盒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广东大酒店的主厨呢,就是为了巴结爸。”


“他是准女婿,巴结一下爸怎么了?”


“我是说,他要不是为了巴结爸,平时不会对你这么好。”


周洁停在一个菜摊前挑拣辣椒,“平时吃也得有那个条件啊,你劝爸收点贿,我让陈国栋入赘,天天给咱们做螃蟹。”


“说正经的。你条件又不差,为什么就认定这个做盒饭的。就算不是北上广的精英,至少该在市里有份体面工作,难道你这辈子就跟他在矿上混了?”


“在矿上混怎么了,能守着爸,咱们家能混出来你一个就行了。”


“什么年代了,女人早就能当家作主了,你守着爸干什么?”


眼看周琪自己把自己说得冒了火,周洁赶紧推搡了他两下。


“我擦……葱姜蒜都没买,你不赶紧买去……”


但周琪还是执拗地一动不动,周洁知道,自己还是得先哄好了他才行。


“你每天来集市等那个姑娘,不就是因为一见钟情吗?你知道我为啥非要嫁给陈国栋?因为我们也是一见钟情,认定彼此,灵魂契合,至死不渝,海誓山盟,跟身份金钱都没关系,是爱情……现在懂了吧?”


周琪半信半疑,“爱情?你小时候看的那些胡扯的电视剧……”


话说到一半,周琪突然停住了。身边的姜蒜摊子散发出的浓烈味道,像是被一股清凉的风瞬间吹散。他终于又看到了那个女孩,还是一头柔顺的黑发,还有那件干净的淡粉色棉服,或许是因为天气热了,她没有拉外套拉链,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裙子。


但下一秒,周琪的心猛地一沉,她手里挽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申霖煤矿的工作服,个头不算高,理着清爽的平头。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这个方向走来,周琪一阵紧张,甚至能隔着嘈杂的人声听到两人相互应和的脚步声。


女孩和那男人走到了姜蒜摊子前面,和周琪之间只隔着一个周洁。小贩给他们称蒜时,女孩把头轻轻地靠在了男人的肩上。


“走吧。”周洁招呼周琪,却发现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旁边的这对男女,眼神复杂。她赶紧往周琪身边挤了挤,耳语道:


“就是她?”


话还未落,女孩接过小贩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准备和男人一起离开。两人与周琪和周洁擦身而过,女孩的视线落在了周琪脸上,又无比自然地移开。


女孩没有认出他来。


这个他认为是命运般邂逅过的女孩,已经完全忘记了他。




远处的高架上,铁轨震动的声音中夹着火车悠长的鸣笛声。在很长时间里,架桥都将被这一列原煤火车占据,一节又一节,黢黑,丑陋,漫长……每一节车厢的煤都多到冒了头,风吹过的时候,隐约在车厢四周留下一片灰黑的朦胧。就像他人生里挥之不去的阴霾。


周琪踢飞了脚边的一个塑料瓶,火车的呼啸声淹没了他期待的“咣”的那一声,仿佛点了个哑炮。等到火车完全消失在视野,山地之间再次变得寂静,他心里那种没来由的愤怒和躁动,也显得有些毫无道理了。


就算刚刚他把女孩拉到一边询问时,她说自己差点忘了那本书,根本没翻开过,而且她说自己只有小学学历,平时根本不喜欢看书,但至少她没有直接把书扔了;


就算和她一起的那个叫王庆的男的是申霖煤矿的正式职工,工作稳定,长得不赖,但他就是个普通的工人,而且傻里傻气,看到有男人找自己老婆居然毫不介意,还说什么“那你和朋友聊,我先回家做饭”;


就算她和王庆在今年结婚前已经认识了十年,但至少他们应该还没有孩子……


“白柏倩……”


周琪掏出小灵通,从通讯录里找出女孩在十分为难的表情中留给他的小灵通号码。他看着模糊的像素组成的女孩的名字,手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