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

□赵丽佳
夕阳一定知道我的思念,否则它出现时,我的思念怎会更深了呢?
日暮时分,夕阳渐落。我的心如同披上一层绚丽的柔纱。我像一只多愁善感的杜鹃鸟,轻盈地飞在儿时的记忆中。飞回到过去,回到我魂牵梦萦的遥远的家。
“豆果,回家吃饭啦!”太阳要落山时,远处传来外婆的召唤,声音大到全村都能听到。夕阳就像吹响回家吃饭的号角,它一出来饭准保做好了。我不情愿地和小伙伴们挥手告别,刚到门口,飘来的饭香味就打散了我的情绪,“外婆做的饭菜可真香啊!”我急忙地洗完手跑到饭桌上,催促外婆快点把菜端上来,还拍拍自己的肚皮,宣称肚子一秒钟也等不了。外婆这时就会笑盈盈地说:“太阳落山都照到屁股上,小豆果都不急着回家,这会儿就等不了。”然后,我们会一同笑起来。
我从小生活在外婆家,她是一个勤劳又节俭的老太太,我总是说她“抠门”!掉在地上的玉米粒要捡起来煮粥;洗菜的水要留着浇花拖地;袜子露了口子也要反复缝补,还说穿久的袜子才舒服;各种瓶瓶罐罐堆成小山了也舍不得扔,说要留着卖钱给我买笔。可就是这样“抠门”的老太太,对我却无比大方。每顿饭菜都要给我做新鲜的,给我买红脆的大苹果,只要我说馋什么了,第二天的锅里准保出现我喜欢的食物。所以,我心里明白,这个抠老太太,只对自己吝啬,却给了我全部的爱。
夏天的落日,红得鲜艳,黄得灿烂。我常常依偎在外婆身上看夕阳,那样宁静而美好,柔柔的、暖暖的。晚霞绽放出的光芒会照亮院子、照亮树杈,照亮云朵。这时,我会问外婆:“你看,这朵云像什么?”外婆说:“像乌鸦!”“不像不像,这么好看的颜色怎么会像乌鸦,外婆的眼睛一定花了,这明明是一只孔雀嘛。”我争辩着。我又问道:“这朵像什么?”“像大猩猩。”我说道“不像不像,肚子那么大,像外公吧。”说完,我和外婆都哈哈大笑起来。
有时,我们会坐在夕阳下念童谣,外婆很喜欢说的一首是“西边老王家,有个胖娃娃,名字叫豆果,整天笑哈哈。”我不喜欢这个童谣,我会撅起小嘴儿反驳道:“我才不是胖娃娃,外公最胖。”这时外婆会哈哈地说道:“我家豆果不是胖,是可爱的大外孙女。”
在一个金秋的下午,我照常放学回家,每天炊烟升得老高,今天却没见炊烟升起。外公说外婆去地里收麦子了,可是往常这个时间她早回来了,外公焦急地要去地里看看。我坐在家里等了好久好久,天空渐渐暗沉了,日落踏着晚霞悄悄而来,可他们还没有回来,我心如油煎一般焦急。正纳闷的时候,前院张大婶急忙跑过来,她看到我就说:“你外婆晕倒了,快上我家去!”霎时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呆愣在原地,心怦怦地跳,双腿有些哆嗦,就像弱不禁风的干树枝随时会倒下!远方的太阳散尽了最后一抹光芒,云彩沾染了一片鲜红,像滴血的玫瑰,红得浓烈,红得瘆人,我看不到它的美,只觉得悲凉!那一刻,我的心碎了!
外婆再也没醒来,听说晕倒前还惦记着要给我做饭。她其实已经病很久了,可我却浑然不知,没有留意到她日渐消瘦的身体。我是如此粗心,只长着贪吃的嘴巴。因此,我常常陷入深深的自责、悔恨中。
我记得外婆曾经说过,有一天她也会像夕阳一样消失在天际,那时我无法理解,可夕阳每天依旧无限好,她去了哪里呢?我想一定是躲到夕阳里了吧。每想到这里,我都会静静等待那抹灿烂的余晖,夕阳的方向就是外婆的方向,外婆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