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辛晓琪：领悟后的味道

采写：王江月  摄影：王靖

     执行：李念   编辑：安妮

走过人海汹涌

以为与我的年华就此散失

当她的歌声，把漫漫长夜点燃

记忆的光亮里

陪伴我身旁一起听过那首歌的你

原來，一直都还在

面对面分享自己的音乐和心情，让大家一起听着歌、聊聊属于彼此的天南地北——这就是今年2月辛晓琪在Legacy举办的“疗伤那天后”演唱会的氛围。

不用频繁的换装，不必穿上“恨天高”，在Legacy辛晓琪一个人一套衣服，仿佛就在自家客厅里，在24小时内跟歌迷唱聊了三场。她一直挺想开这种跟歌迷近距离的演唱会，就像她喜欢的歌手芭芭拉·史翠珊在拉斯维加斯开过这样的演唱会。

“本来是两场，后来得知要加一场，压力挺大的，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完美完成。”后来辛晓琪听歌迷说，最后一场她唱得更好。说到这儿，她未言先笑：“哈哈，她们还说我变得会说话了。”以前开演唱会，辛晓琪最担心说话的部分，相比唱歌这算是她的弱点。“可是我发现做完40集的播客后，好像说话进步很多。”在这次演唱会的选曲上，她有选一些比较“冷”的歌，所以需要介绍一些歌曲的背景及幕后，现场有唱有聊的互动很欢乐。

这场演唱会让辛晓琪感动的是，很多歌迷从世界各地赶来，有人更是辗转不同的国家和地区，途径漫长的旅程来现场“圆梦”，听到歌迷真诚的分享，台上的辛晓琪禁不住洒泪。所以在唱完三场后，她又赶去参加了歌迷见面会，跟“晓音家族”在一起的时光，她都非常珍惜。

每次演唱会不仅是辛晓琪对自己歌唱生涯的一次回顾，也会浮现很多歌迷的脸。在她的微博里，经常看到她跟“晓音家族”欢聚的场景。问她如何定义跟歌迷的关系？她说“有些歌迷，我出道多久，就跟了我多久，完全像家人。我会跟他们一起旅行，然后晚上可以穿着睡衣，素颜跟她们在房间聊天。”

在彼此陪伴成长的过程中，辛晓琪很欣慰她的歌曲帮助很多人度过工作或生活的迷茫和困顿。“有一个台湾的男歌迷，退伍后一度不晓得做什么工作，刚好那时候我唱了一首企业歌曲，他听了后就想不如去报考这家公司，结果就考进去了，现在他已事业有成。还有一个歌迷，他现在是一个实习牙医，之前有一段时间学习特别不顺利，然后我的歌一直陪伴他，后来他不仅出书，也考上了医学系，读了喜欢的牙医专业……这些都是我引以为傲的事。”

如果说辛晓琪Legacy“疗伤那天后”演唱会唤起了一部分歌迷的“回忆杀”，那么即将开启的2024“歌在 青春在”巡演则是带领更多的歌迷“走过青春”。这一次她希望通过歌声，重温那些陪伴大家成长的旋律，感受青春的美好与感动。

这次巡演距离辛晓琪上一次内地巡演有13年了，距离2019年台北小巨蛋“人生若只如初见”个唱也已6年，加之疫情期间停下来三年，当下辛晓琪会不会对“舞台”的渴望更强烈呢？“谈不上强烈……”她像是卖了一个关子，“刚开始登台演出会有些紧张，想说到底记不记得怎么拿麦克风，因为那三年的生活完全跟演出没有一点关系。”如果说登台前还有些许担心，但一旦站在舞台上，状态马上就来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她音量不大，但语气昂扬。

距离6月15日北京站演出越来越近了，因为辛晓琪的经典歌曲很多，加上她又不喜欢一成不变，所以每次演唱会选曲都很纠结，小巨蛋那场，歌单直到第12版才定案，这次是第八版定案。“希望让大家觉得值回票价、不枉此行。”

从1986年发行首张专辑《寂寞的冬》出道到现在的38年时间里，无论规模大小的演出，辛晓琪既想对自己有交代，又希望给歌迷带来愉悦的视听享受。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她在身体和心理上一直都在准备着。

这些年，她一直坚持上气功课和瑜伽课，平日在家里也会做一些运动，比如走路和超慢跑，说到这儿，她特意拿出手机，让我听配和超慢跑的节拍器，“这是专家研究出来的，是运动效果最好的一个速度，一般我每次跑三四十分钟，演唱会前我会加上一个小时的有氧操，这两个做下来核心肌群包括肺活量的训练都够了”。她觉得运动是一辈子的事，运动后身体会给到你一个很实质的反馈。这从面前她的身材和气色中都可以看得出来。

“现在还会练声吗？”我问。

“肯定要的，唱歌和乐器是一样的，乐器比如说钢琴有一段时间不弹，手就没有那么灵活。唱歌也一样，演唱的乐器就是自己的身体，你如果长期不唱会锈掉，如果天天唱就很自如。到了我这个年龄，在台上看起来轻轻松松的，其实幕后做了更多的努力。因为人不能抗天，我们的身体一定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有变化，你所作的努力不能说阻止它，但起码能延缓它。”

虽然是声乐科班出身，又有30多年舞台演出的历练，但辛晓琪一直笃信“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觉得歌手是蛮孤独的，当你在台上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帮你，只有自己可以帮自己，所以不如把自己做到最好。这一点容不得任何侥幸的心理，因为到时候出丑的是你自己。所以我们这一代歌手都是这样，包括大哥李宗盛，张学友、张国荣等，那时候开演唱会都是连续唱好多天，可想而知他们是多么自律的人。”

这种努力和追求完美的个性养成，要追溯到辛晓琪大学时期。1979年，辛晓琪入读台北中国文化大学音乐系西乐组，主修声乐，副修钢琴，选修大提琴。当时的毕业考试就像半场音乐会，不同曲风的歌曲都要有，有歌剧，也有意大利、法文、德文等歌曲，旁边有一个钢琴伴奏，前面一排是主审老师打分数，“这种情景是非常恐怖的，以至于考试前我常常做噩梦，半夜惊醒，梦到我在台上突然张口没声音，可见压力很大。”辛晓琪的讲述声情并茂，很有带入感。

她说大学老师非常严苛，从不当面夸奖学生，有时不免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很差；可是老师在外人面前则会把她夸的很厉害，这一点辛晓琪是后来从别人口中知道的。所谓严师出高徒，她很感谢大学四年，包括高中三年，这七年的声乐训练给自己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

在辛晓琪看来，唱歌是需要天赋的，但是有天赋不努力也是不够的。在做歌手之前，她做过一段时间的钢琴老师，虽然一些学生天赋很好，但有时会想偷懒，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对不起在我这里过不了关。因为我觉得不能仅靠天赋吃这行饭。我记得小时候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练琴，有时在外面跟其他小朋友玩得正开心，却被妈妈叫快回来练琴。还有后来学唱歌做发声练习时要找到那个共鸣点，有时怎么都找不到，会很沮丧，只能一遍遍来……”

近段时间，因为“歌手2024”的直播竞演方式，引发了许多热议的话题，有评论称这是对当下很多歌手依赖后期修音的一种挑战。对此，辛晓琪认为“直播很好啊，我们在学校时的考试都是one take ,都没有第二次机会，包括我做歌手这些年，从来没有对嘴假唱过，全部都是真唱。就包括日常发抖音，我也是现场唱的，没有第二次的，我觉得这是最真实的。”

看辛晓琪的微博评论，发现很多粉丝留言希望她“请战”《歌手2024》。其实辛晓琪在2013年就参加过《歌手》第一季。当时她是去救场，“比如说今天下午接到电话，然后明天就飞了，后天就录影。我以为只唱一场，没想到一直唱到最后一期，所以那时候压力挺大的，”

虽然唱功实力俱佳，但辛晓琪自称从小就比较抗拒比赛，可是偏偏从小学开始就一直被叫去参与各种比赛，而且每次名次都很好，所以老师下一次依然会找她。“没想到歌手也是比赛，我心想完蛋了，压力就来了……”

“如果这次再收到邀约还会去吗？”

她坦言收到邀约再定，“我想如果再去跟以前的心态会有所不同，应该会放松很多。六年前的小巨蛋演唱会，演出前我有两个朋友来到化妆间，他们很了解我，就跟我说‘你只要放轻松你就赢了’。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对我蛮受用的。”

有评价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首辛晓琪的歌”。她演唱的《领悟》《味道》《迷途》《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等许多歌曲都是跨越时代的经典，影响了不同时代的人。2024年是《领悟》发行30周年，1994年因为这首歌辛晓琪被更多人认识和喜爱，这张专辑更是销出50多万张。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歌词最打动你的是哪句？”

“我一次看到歌词，我是抗拒的。”她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答，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继而补充道：“我在想为什么我自己的事被赤裸裸地写出来，好像被人家看透了。当时我还不了解李宗盛的经历，其实他写的是自己的感悟，但刚好跟我很match（契合）。因为有些抗拒，一开始我在录音室唱的很随意，然后有一天大哥（李宗盛）忍不住了，就跟我讲，你必须一直唱到我满意才能结束录音。后来我就开始认真唱，我觉得这首歌如果你唱得不投入，就失去一种精神。”

她还讲了一个花絮，一开始唱这首歌觉得副歌不太顺，李宗盛看到她不自觉地皱眉，就默默地念叨不顺对不对，我回去改。“但是过了一个礼拜，他把谱子递给我，我看没动一个音。他说‘就这样了，我改不出来了（笑）’”辛晓琪学着李宗盛的口气，忍俊不禁。

当时滚石和李宗盛都没预料到《领悟》会红，因为太难唱了，可是没想到一推出，第二天就不得了，唱片几乎一天卖一万张，一下子就火了。据说有一段时间台湾KTV这首歌的带子磨损严重，因为点唱这首歌的人太多了。

辛晓琪曾在不同舞台演唱过《领悟》，但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在第一季《歌手》现场唱这首歌情景，曲毕她低头沉吟良久，强忍泪水，在后采中她说以前每次唱这首歌都会流泪，这次她一直在抑制自己的情感，“这首歌像个妖怪……”

“妖怪？怎么讲？”我问。

“我觉得这首歌的生命力很强，就是不管过了多久，它依然那么厉害。它用浅显的文字表达了深厚的情感，让那么多人有共鸣。我想任何人如果经历一段很深厚的情感，没有走到最后，听这首歌都会很受触动，这也是这首歌成功的所在。”

“我会哭，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怔怔望着你的脚步，给你我最后的祝福……”她情不自禁哼唱起《领悟》的开头，“你有没有注意，这首歌没有前奏，以独白开始。当时大哥有问过我这首歌唱现场你怎么唱……所以我都是在现场有乐队的情况下才会唱。”

记得，李宗盛有一次在做辛晓琪演唱会嘉宾时，曾有感而发：“作为创作者，当写到一首好歌恰好碰到一个好的歌手唱，就仿佛生命里的某一个阶段也成为她生命里某一个阶段，这是最美妙的事情。”

这种“美妙”辛晓琪也深有体会，“就是缘分，可遇不可求。”

如果说一个创作者和歌者的相遇，需要缘分；那么歌者和歌曲之间也有着一种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在《领悟》之后，辛晓琪又推出了一首《味道》。“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我想念你的吻，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记忆中曾被爱的味道……”

这首由姚谦填词、黄国伦作曲的《味道》将女性敏感、细腻的爱情特质，淋漓再现，一句“手指淡淡烟草味道”，更让这首歌有了一种嗅觉的氛围。“我觉得唱这首歌也是一个很好的机缘。在录音的时候，我就觉得怎么跟《领悟》有这么大的反差，如果把《领悟》形容成麻辣火锅那么浓烈，《味道》则像清粥小菜般清淡。”

也许是巧合，辛晓琪演唱的经典歌曲中，有许多两个字的歌名，除了《领悟》《味道》还有《自私》《迷途》《承认》《走过》《明白》等，可谓言简意赅。从名字看也会有一些内在的关联，表征着一种成长。她不讳言，从1994年的《领悟》到2016年的《明白》，这期间她对人生的认知也有一个从领悟到明白的过程。

“看的更透彻了，因为经历了太多事了，比如生离死别，在人生态度上就淡然了很多，觉得很多事都不用过于计较。”

对辛晓琪来说，这个“明白”，不是单纯的世故和成熟，而是千帆过尽后的豁达和开阔，是领悟后的味道。

2024年年初，辛晓琪又带来了新作《爱 转身》，这首歌曲传达出的“坦然释怀”，正是她当下心态的映射。“该转身转身，不要过于执拗。”

随着年龄的增长，演唱以往的歌曲，她亦会有不同的表达。因为成长了许多，心境也不同了。“我们搞艺术的人，生活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你的生活都反应在你的作品里面，这个时候对歌词也会有更深的理解。”

2022年最后一天，辛晓琪在微博写道：“2023我给自己的话，轻松过就好！”话虽简单，但能做到举重若轻并不易，说到其中的心得，她坦言：“其实简单就是快乐，还有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以前说“爱自己”，她觉得更像一个口号，不走心，但是随着阅历的累积，这个阶段才会真的去实践。

都说辛晓琪的歌淋漓尽致地诠释了爱情的百态，总能把情歌唱得直抵人心，所以她被誉为华语歌坛“疗伤天后”。那从她自身来看，不同年龄对‘爱情’会有不同的解读吗？

她说年轻的时候对感情就像飞蛾扑火，不计后果，感性放在最前面，没有理智。“我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人！”她像是自说自话，继续说着：“那时候没有刻意追求爱情，它就自己来了，来了就无法抗拒。可是后来受伤过很多次，从中得到了很多成长，这份成长也变得弥足珍贵。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一个独立自主，很自信的新女性。”当下，她觉得‘爱情’在生活中不那么重要了，家人跟朋友更重要。

说完，她的视线落在桌子上一大束鲜花上。花儿开的正盛，淡雅的花香洋溢在房间中。

记得辛晓琪曾出过一张专辑，名为《花时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专辑，专辑以花和香水为概念，将情感隐于紫罗兰、风信子、蔷薇、玫瑰等许多花卉中。

“如果把自己比喻花，您觉得是什么花？”

“我以前没有种花的时候，我喜欢香水百合的味道，可是我种花了之后，我觉得自己是栀子花，就是玉堂春，它真的纯洁无暇，每次开花的时候，我就把它剪下来放到放到家里面，芬芳怡人，油然而生一种愉悦感。”

这几年，辛晓琪搬了家，新家有一个花园，她在花园里种了各式各样的花，尤其是疫情的三年，工作停下来了，索性她把更多的时间给了生活，打理花园的过程，对她而言就像是一种疗愈。

“你会看到植物也是有生命的，花开花谢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每一朵花开，我都会拍下来记录，开一朵拍一朵，因为它们都是独一无二的。”说起自家的花园，辛晓琪眉梢嘴角都洋溢着喜悦，“我家的自然生态特别好，每年都会有鸟儿来筑巢，在樱花树上，在罗汉松里，这让我体会到大自然跟生命的关联。”

“看花开花落也会流泪吗？”

“会感慨这个花为什么一夕之间就谢了，原来它的生命期这么短，所以每次花开都觉得弥足珍贵。曾经有一段时间因为忙碌，错过了樱花及茶花第一朵的盛开，內心不免愧疚，所以现在越来越懂得植物也是有感应的，我常常会跟它们说话的。”

每到栀子花盛开的时节，辛晓琪都会想到妈妈。今年的母亲节，辛晓琪整理衣服，居然看到母亲的一件家居服，晚上洗完澡，索性穿上，就如同母亲在身边一样，感到特别幸福。这是母亲去世后，她经历的第十三个没有妈妈在的母亲节。“其实不只是母亲节时想您，应该说想念从没间断过。”在微博里，每年都可以看到辛晓琪写给妈妈的文字。

草木有心人间有情，要好好善待与关爱。

这何尝不是一种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