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俄比亚位于非洲之角,占据着有“非洲屋脊”之称的埃塞俄比亚高原。非洲之角是亚非的结合地带,埃塞俄比亚大部分人口使用亚非语系(闪含语系),但复杂的高原地形令埃塞俄比亚保留了既有别于阿拉伯,也有别于班图非洲的独特文化,亚非之交与高原地形共同塑造了埃塞俄比亚的独特性。
埃塞俄比亚是非洲古国,更是瓜分非洲浪潮中少有的未被殖民的国家。作为延续数千年的古国,埃塞俄比亚一定程度上也成为非洲本土文明的象征,1963年开始,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成为非洲统一组织(后改组为非洲联盟)总部所在地。
埃塞俄比亚是最早有人类活动的地区之一,当地曾经出土了距今16万年前的人类骨骼化石,是迄今为止最早的智人化石,成为人类非洲起源论的重要证据。过于遥远的历史已经模糊。人类文明开启后,由于地近埃及、西亚等早期文明发祥地,埃塞俄比亚成为地球上较早出现文明曙光的地区之一。大约1万多年前,使用早期亚非语系的库希特、奥摩族群从尼罗河下游与红海一带(今天埃及、苏丹境内)来到埃塞俄比亚高原,并发展出农业,还驯化了牛、绵羊、山羊等动物。大约3000年前,亚非语系闪米特语族的族群从阿拉伯半岛渡红海来到埃塞俄比亚高原,这些(南)闪米特语族族群发展出早期的阿克苏姆文化,成为埃塞俄比亚文化的源头。
阿克苏姆是撒哈拉以南非洲最古老的王国之一,阿克苏姆王国诞生在公元前4世纪左右,并在公元1世纪发展成为非洲之角的大国。据《圣经》旧约记载,阿克苏姆国王是示巴女王和以色列所罗门王所生,所罗门王后来派遣20个少年来到阿克苏姆,这也意味着有犹太人进入埃塞俄比亚生活,犹太人后来与当地族群结合形成了具有黑人特征的贝塔犹太人。
从1世纪到7世纪,阿克苏姆王国一直是非洲之角地区首屈一指的大国,公元3世纪时一度扩张到尼罗河中游地区(今天的苏丹),以及红海对岸的阿拉伯半岛南部(今天的也门)一带。公元320年左右,基督教进入阿克苏姆,后来成为埃塞俄比亚的国教,当地宗教事务由古老的埃塞俄比亚正教会(埃塞俄比亚正统合性教会)管理。阿克苏姆王国在4-6世纪时达到辉煌,向北经尼罗河连通埃及和地中海沿岸,向东经阿拉伯海可以抵达印度,成为亚非一带重要的贸易枢纽,与罗马、波斯、中国同为当时主要的大国。与今天的埃塞俄比亚版图相比,阿克苏姆王国的核心地区更加偏北,位于今天埃塞俄比亚高原北部的提格雷地区,靠近厄立特里亚。
6世纪末期,波斯高原的萨珊崛起,并扩张到也门、埃及等地区,不仅将阿克苏姆赶出了阿拉伯半岛,也将其与外界的联系切断。因为贸易地位的削弱,阿克苏姆也逐渐衰落,从一个横跨亚非的大国变成局限于内陆高原之上的地区国家。公元7世纪初,阿拉伯人开启大征服,伊斯兰教逐渐传入非洲之角的沿海地区,比如今天的厄立特里亚、索马里等地,并渗透进埃塞俄比亚高原。阿克苏姆与拜占庭等基督教帝国的联系被进一步切断,使得阿克苏姆教会只能与埃及科普特教会来往,埃塞俄比亚正教会一直到1959年都属于埃及亚历山大科普特教会的分支。伊斯兰教进入非洲之角后,与基督教展开了争夺,12世纪时,埃塞俄比亚高原上一度出现了数个穆斯林苏丹国。
由于穆斯林逐渐占据了北部沿海地区,阿克苏姆的重心逐渐南迁到埃塞俄比亚高原的腹地。12世纪时,亚非语系库希特语族的阿高人(Agaw)建立扎格威王朝,这个王朝存在约130年,修建了著名的拉利贝拉石凿教堂。13世纪时,亚非语系(南)闪米特语族的阿姆哈拉人(亚非语系闪米特语族,信奉基督教)推翻扎格威王朝,建立所罗门王朝,并自称是阿克苏姆国王(也是所罗门王)的后代。14世纪时,所罗门王朝达到鼎盛,打败了周边的穆斯林苏丹国,也控制了埃塞俄比亚高原到红海的商路。但15世纪起,所罗门王朝开始面临周边族群和政治冲突的影响:穆斯林从沿海地区入侵内地,库希特语族的奥罗莫也迁入埃塞俄比亚高原,此外,15世纪末时,欧洲的葡萄牙人已经抵达非洲之角,开始干预埃塞俄比亚内部的政治和宗教。
16世纪,所罗门王朝利用葡萄牙人击败了周边的苏丹国,但此后葡萄牙人不断挑动埃塞俄比亚内部政治斗争,并进行天主教传教活动。17世纪,所罗门王朝的皇帝下令驱逐天主教传教士,埃塞俄比亚与欧洲的联系再次中断。此时,进入埃塞俄比亚高原的奥罗莫人也在开始融入阿姆哈拉人为主的阿比西尼亚人(南闪米特语族)群体,一些奥罗莫贵族成为帝国的重臣,奥罗莫语也成为重要的宫廷语言。今天的奥罗莫人已经是埃塞俄比亚最大的族群。
17世纪到18世纪,埃塞俄比亚出现一个多世纪的文化繁荣,但在政治上却始终没能建立起稳固的中央集权统治,地方势力不仅一度威胁中央权威,相互之间也展开争夺和兼并。19世纪起,英国、意大利等欧洲列强开始进入非洲之角,并在沿海地区占据大片的土地,古老的埃塞俄比亚面临被瓜分的境地。19世纪中期,一位没落贵族出身的地方总督推翻所罗门王朝,并实现了埃塞俄比亚国家的统一,这位总督称帝为提沃德罗斯二世,被称为埃塞俄比亚“第一位现代君主”,提沃德罗斯二世尝试建立现代军队并开展改革,但很快被英国的入侵打断,提沃德罗斯二世也因战败自尽。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混乱,1889年,原所罗门王朝国王后裔的孟尼利克二世称帝,这个国家正式被称为埃塞俄比亚,孟尼利克二世也被称为现代埃塞俄比亚的缔造者。现代埃塞俄比亚在统一和扩张的过程中,一方面保持了自身的独立性,另一方面也兼并了周边的小族群、部落和地区,某种程度上成为瓜分非洲浪潮的参与者。
1895年,搭上殖民末班车的意大利在占据厄立特里亚和埃塞俄比亚北部地区的基础上,开始入侵埃塞俄比亚,第一次埃意战争爆发,经过两年的战争,埃塞俄比亚战胜意大利。通过战争,埃塞俄比亚的独立地位得到确认,并划定大部分边界,埃塞俄比亚也成为非洲唯一一个通过武力捍卫独立性的国家。战后,欧洲各国开始与埃塞俄比亚建交,大使馆云集,首都亚的斯亚贝巴一度成为非洲之角的外交中心。不过,埃塞俄比亚承认了意大利对厄立特里亚的占领,这也为后续两国的纷争和埃塞俄比亚国内族群冲突埋下了隐患。
20世纪初,埃塞俄比亚效仿欧洲和日本开始了渐进式的改革。1930年,海尔·塞拉西一世即位,开启了税收、兵役、教育等制度改革。1935年,意大利再一次入侵埃塞俄比亚,海尔·塞拉西逃亡到英国,意大利于1936年占领埃塞俄比亚,并将其与意属厄立特里亚、意属索马里等殖民地合并组成单一殖民地。英、法等国对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采取绥靖政策,默许大量武器装备输送给意大利。但意大利对埃塞俄比亚的统治不得民心,当地人的反抗始终不断,流亡在外的海尔·塞拉西也在国联发表演说批评意大利的入侵和英法的绥靖态度。
真正的转机来自二战的全面爆发,1940年,意大利向英、法宣战并占领英属索马里。将意大利从非洲之角赶出去成为整个盟军战略的一部分。同年,海尔·塞拉西经马耳他、埃及、苏丹返回埃塞俄比亚,开始领导对意大利的武装反抗,1942年,意大利向盟军投降,埃塞俄比亚再一次恢复独立。
战后埃塞俄比亚倒向美国,成为美国在非洲之角和红海地区的重要伙伴,在美国的支持下,埃塞俄比亚和战后处于英国托管下的厄立特里亚合并。1962年,埃塞俄比亚将厄立特里亚正式吞并,设为一个省。几乎在同一时期,厄立特里亚地区成立武装反抗组织,与埃塞俄比亚对抗了30多年,最终在1993年取得完全独立。包括厄立特里亚在内的国内地区冲突一定程度上也拖垮了埃塞俄比亚。
埃塞俄比亚虽然是非洲少有的未被殖民的国家,但其本质依然是一个有着现代化外表的封建国家,尤其在土地分配上,少数贵族和宗教团体掌握了大量的土地,加之海尔·塞拉西也倾向用赏赐土地的方式拉拢重要人物,在缺少土地的背景下,大多数农民缺乏积极性,一旦遇到灾荒就会面临严重的粮食危机。1966年以后,海尔·塞拉西尝试通过土地登记、累进税等方式进行改革,但遭到了土地贵族的激烈反对,在国内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贵族对抗中央军队的现象,相关改革也不了了之。1972年起,埃塞俄比亚出现了严重的旱灾,粮食大规模减产,数十万人饿死,甚至还有军队因为得不到粮食而哗变。1974年,埃塞俄比亚出现大规模的骚乱,最终通过军事政变,君主制被废除。海尔·塞拉西被软禁,并在1975年去世。1977年,门格斯图夺取政权,并倒向苏联,一直到1991年被推翻。而此时,厄立特里亚武装组织已经夺去了境内大部分土地,埃塞俄比亚军队只能占领大城市和重要交通线。
1991年,门格斯图政权被推翻,埃塞俄比亚人民革命民主阵线(埃革阵)上台,提格雷尼亚人出身梅莱斯出任总理(实际上的埃塞俄比亚最高领导人)。此时,厄立特里亚也建立自治政府,并于1993年获得独立。
2003-2012年,埃塞俄比亚曾经取得年均11%以上的经济增长,成为当时世界上增长最快的国家。埃塞俄比亚效仿中国建设工业园区,也在当时和中国达成协议开始修建亚吉铁路。借鉴中国和亚洲经济起飞传统的园区+基建模式,埃塞俄比亚工业也实现了大幅度的增长,一批工业园区在全国各地建立起来,能够生产鞋服、药品等工业品。
埃塞俄比亚是非洲之角的枢纽,国内族群众多,并且相当一部分为周边国家的主体民族,比如索马里人(索马里、吉布提)、提格雷尼亚人(厄立特里亚)、阿法尔人(吉布提)、努尔人(南苏丹)等。埃塞俄比亚国内族群矛盾始终敏感易发,而邻国局势的不安也会影响到埃塞俄比亚。1998到2000年,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发生冲突,2011年,索马里境内因饥荒导致大量难民涌入埃塞俄比亚境内。此外2012年以后,阿姆哈拉人、奥罗莫人由于对提格雷尼亚人长期执政的不满,与之产生族群矛盾,到2016年以后,提格雷尼亚人的势力被从埃塞俄比亚中央政府中排除出去,为进一步压制提格雷尼亚人的势力,埃塞俄比亚新总理与厄立特里亚达成和解,放弃了提格雷尼亚人主导的提格雷州与厄立特里亚的争议领土,这些进一步加剧了提格雷尼亚人和埃塞俄比亚中央的矛盾。2020年,提格雷战争爆发,经过两年的对抗,埃塞俄比亚与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达成停火。甚至就连埃塞俄比亚主体民族阿姆哈拉人,以及最大民族奥罗莫人也对中央政府有所不满,在聚居地区时不时发生武装抗议和示威。埃塞俄比亚国内族群冲突的隐患始终无法完全熄灭,和平之路也注定漫长。埃塞俄比亚的经济发展也面临着族群冲突以及伴随而来的政治对立产生的极大不确定性。
埃塞俄比亚是非洲和世界上独特的文明样本,地处亚非之间使得其很早就能与北非、亚欧大陆开展交往,较早进入了文明阶段,并建立起放眼全世界都显得历史悠久的国家。而高原地形则让埃塞俄比亚一定程度上免受外来入侵,得以保留文化的独特性和国家的独立性,非洲之角和“非洲屋脊”共同塑造了这个国家。作为千年古国和近代武装反抗殖民者入侵的战胜国,埃塞俄比亚人尽管民族不同,但都对这个国家有着发自内心的自豪感。埃塞俄比亚是非洲大国,更是非洲之角和东非地区人口规模最大的国家,作为非洲联盟总部所在地,同时也是非洲的政治和外交中心。
不过由于地处内陆高原,埃塞俄比亚的经济发展长期受困于缺少出海口和气候变化等挑战,历史的优越感和政治上的强势地位得不到经济上的支撑也会变得摇摇欲坠。埃塞俄比亚效仿中国,制度上加强国家对经济发展的调控作用,具体行动上探索通过基建、工业化、农村脱贫等手段推动国家经济发展,将劳动力从农业引导进入工商业,同时借助中国的基建优势修建亚吉铁路、工业园区,并与吉布提、索马里兰等国家或地区建立出海机制,吸引了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投资当地,在20世纪的前二十年,埃塞俄比亚也成为全球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之一,国民收入和教育水平也有明显提高。2024年,埃塞俄比亚正式加入金砖国家,某种程度上被认可为世界上较有影响力的发展中国家。但是另一方面经济上的发展依然掩盖不了埃塞俄比亚国内冲突不断的事实,近几年埃塞俄比亚境内的族群冲突始终没能平息,主体民族和少数民族矛盾长期得不到妥善解决,与厄立特里亚和索马里等邻国的关系微妙而紧张,2020年的新冠疫情和提格雷战争更是对埃塞俄比亚的经济发展产生了较大的冲击,农业生产受到影响,国内物流运输也受到冲击,其他地区的族群冲突和反政府行动对包括亚吉铁路在内的交通体系构成了威胁,部分设施遭到破坏。
埃塞俄比亚是充满矛盾的国度,传承千年的文明为人类留下了独特的篇章,而贫穷和战乱也从来没有远离这片沧桑的土地。这既是一个古老的国家,辉煌的历史闪耀整个非洲,理所当然成为黑非洲文明的代表;这也是一个年轻的国家,从经济发展和国家认同,一切都在塑造之中。这个国家如同非洲这片土地,迷惘和希望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