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油田往事明园宿舍“姐妹花”

      1966年初,我被分在了276地震队,去了塔里木盆地东部的罗布泊。我是放线工,每天扛着近30公斤的电缆在测线来回奔波。
  到了冬天收工,我住在明园大院里的集体宿舍。我发现大院住着许多有才华有贡献的地质师、工程师、机械师。他们大都是新中国成立初期毕业的大学生,有北京大学、南京大学的,有浙江大学、重庆大学、兰州大学的。他们西出阳关来到天山脚下,为建设美好新疆贡献着自己的学识、智慧,甚至宝贵的生命。对于我这个小工人来说,他们都是令我尊敬和景仰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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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戴健在勘探队的留影

  今天,我要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讲讲来自西北大学的两位女毕业生,一位叫戴健,另一位叫杨拯陆。她俩之间有着不少“同年”或“同样”:如1955年同年毕业于该校地质系,同年来到乌鲁木齐地调处,同住在明园宿舍楼。1957年同年被任命为地质队长。1958年同年牺牲,而牺牲的情景,又同样悲壮。

  我们先说戴健是怎样牺牲的。

  1958年春,她率113地质队赴塔里木盆地库车县以北的群山里工作,那里已发现了一个名为依奇克里克的地下储油构造,一辆辆满载钻井设备的车队正向那里挺进。戴健队的任务是加紧详查与该构造相邻的区域,期望有新的更大的发现。

  8月18日那天中午,戴健与张怡蓉、李越人在一条大山沟里作业,不料天气骤变,一阵雷鸣电闪后,便是倾盆大雨,洪水从四面八方倾泻到这条沟里。沟的两壁如刀削一般,他们无处躲藏。戴健十分沉着,她在水里蹚来蹚去,寻找地势较高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块在洪水中时隐时现的巨石。她站在石上,呼唤着张、李二人向她靠拢,后用胳膊一左一右紧紧挽住他们。

  水没过了腰,淹到了胸口。戴健对他们说,坚持住!脚下站稳!

  突然,一个卷着荆棘枯枝的大浪扑来,将他们打落水中。

  张怡蓉命大。河道中一块大石拦了她一下,她顺势紧紧抱住,幸免于难。而戴健与李越人则被咆哮的洪水卷走。他们的遗体第二天在30公里外的戈壁滩上被找到。

  祸不单行。同一天在另外两条沟里,又有3名队员英勇牺牲。下葬那天,在附近工作的301地震队用地震勘探隆隆的炮声向他们致哀,向他们致敬!那炮声久久地在群山上空回荡。

  在戴健等5人牺牲一个多月后,即1958年10月9日,依奇克里克1号井喷油,宣告了塔里木盆地第一个油田的诞生。是这些年轻的勘探者用他们的青春和生命铺垫着新中国石油工业的前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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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女勘探队员合影 杨拯陆(左一)
  我的另一位老师杨拯陆。她生于陕西西安市,有着黄土高原人的朴实、豪爽与泼辣。她在西北大学时就已入党。1955年来明园报到时,地调处安排她去处机关地质科工作。她不干,非要去跑野外,去生产第一线。
  在野外队,搭帐篷、装卸车,重活苦活杨拯陆都抢着干。队上没菜吃时挖野菜,为防中毒,都是她先试吃。
  有一次,她与两位女队员在野外遇暴雨躲进了一个小山洞,那洞里腥臭难闻,用手电筒一照,是狼粪。她们没敢睡觉,杨拯陆给大家讲了一夜的故事。
  拂晓时分,夜里外出觅食的狼回来了,在洞口徘徊,杨拯陆对队友说,别紧张,狼怕人。她出了个点子,三人紧握地质榔头,大声喊叫着“杀”,猛地冲了出去。那狼哪见过这等阵势,跳了一下扭头跑了。
  1957年,杨拯陆任107队队长。那年秋末,地调处派工作组到克拉美丽地区5个地质队搞验收工作。其中两个队需返工,两个队为合格,而杨拯陆队为优秀。那4位男性队长嘴里不说,心里却有些不服,可当他们仔细地看完107队的所有资料后这才相信,107队的优秀实至名归。
  1958年春,当戴健率队南下塔里木盆地时,杨拯陆率队东进吐哈盆地。半年后她们队在三塘湖地区完成了6800平方公里的地质普查任务。这个工作量,自地调处成立以来,无人能及。
  该转移新的工区了。一名队员给杨拯陆说,他们组的资料还有些疑问,需到30公里外的一个工作点再复查一遍。
  队员不是学地质的,是位俄语翻译。他身体单薄,还患有严重的关节炎,杨拯陆决定陪他一块去。
  第二天天没亮,他俩就出发了。到了工地,他俩拉皮尺、量剖面、敲化石、做记录,忙乎了几个小时。
  下午返回时,又遇上了糟糕天气,一阵暴雨过后,天空飘落着零星的雪花,傍晚时竟成了鹅毛大雪。金秋九月,莽莽雪原,谁能料到!
  夜深了,看队长二人还未归,全体队员紧急出动。三塘湖生产大队也派出了20多位牧民,骑着马和骆驼,打着火把,向杨拯陆他们的工作点奔去。
  “队长!”人们一遍一遍的呼叫着。
  第二天早晨,人们终于找到了一大一小两行脚印。那大的,无疑是男队员的。人们沿着脚印搜索着,在一个上坡处,大家突然愣住了,两行脚印怎么变成一行了,这是队长的小脚印。人们又翻过了几道梁,终于找到了杨拯陆与队员,但他们都牺牲了。
  杨拯陆静静地爬在雪地上,双臂向前,十指深深地抠进冰雪之中。
  一位牧民长者动情地说:“你们这位姑娘真了不起,是她背着这位男同志从那个山坡走到这里的。”他摘下头上的毡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位长者,他哪里会知道,他眼前的这位姑娘是著名爱国将领杨虎城的女儿。
  西安事变后,张学良在重庆被蒋介石软禁,杨虎城被迫出国。1940年,为参加抗战,杨虎城回国,却被蒋介石长期关押。新中国成立前夕,杨虎城夫妇及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秘书夫妇及儿子“小萝卜头”共7人被国民党特务残忍杀害。杨拯陆因躲在乡下亲戚家里,才幸免于难。
  那位牧民长者更不知道,石油部门的领导做了决定,送杨拯陆去苏联留学,但她坚决不要这个“照顾”,她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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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拯陆在克拉美丽地区地质勘探

  1958年那个冬天,明园集体宿舍里,戴健、杨拯陆的床铺一直空着……

  一年后,杨拯陆牺牲的地方被命名为“拯陆背斜”。“背斜”是地质学科的一个名词,《新华字典》解释:“背斜是两头低中间高马鞍形的一层岩石,它是最好的储油构造。”杨拯陆的名字深深镌刻在祖国的大地上。

  当21世纪来临之际,那里诞生了一个崭新的油田——三塘湖油田。

  2007年我退休后,历时8年,完成了一部百集文献电视片的文字脚本。我带一个摄制组来到三塘湖。那里的石油工人已为她建了一尊高大的雕像。

  杨拯陆短发齐耳,精神抖擞,仰望蓝天,左手还拿着一卷图纸。我明白,那是拯陆老师在为我讲新的一课。一阵微风吹来,我仿佛看见老师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似乎在说,回去后代我和戴健姐向乌鲁木齐问好,去明园我们住过的宿舍看看……
来源:安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