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黑龙会：怎么从革命党的朋友变成侵华急先锋？ | 循迹晓讲

19世纪后期日本经历了明治维新，国力迅速强大起来，也一跃进入世界列强之一，然而在此之后日本却走上了一条扩军备战，自绝于世界的军国主义道路，这当中原因众多，而来自民间的各种极端思潮和组织影响不可忽略，在这些组织中名气最大的一个叫做“黑龙会”，听这名字，黑龙会和黑龙江有关，事实也的确如此，它和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资助过孙中山的革命，然而这个组织到后来却成了军国主义的急先锋。

◇ 电影《精武英雄》中黑龙会第一高手船越文夫的台词

那么它到底是如何成立的，它的历史怎样，今天就来聊聊这个话题。

黑龙会的前身名叫玄洋社。日本明治维新之后武士阶层仍然有着巨大的影响力。1881年，来自福冈藩的武士们成立了玄洋社，他们的目的在于打破明治政府中萨摩长州藩的垄断地位，维护日本的国体尊严，为此可以用一切手段，包括刺杀和恐怖袭击。1889年日本外相大隈重信对领事裁判权的修改让玄洋社认为有损日本国体，于是发动刺杀，大隈重信丢掉了一条腿。

◇ 1898年11月， 孙中山与日本人（玄洋社成员）在横滨合影。前排左起安永东之助、杨衢云、平山周、末永节、内田良平；中排左起大原义刚、小山雄太郎、孙中山、清藤幸七郎、可儿长一；后排宫崎寅藏

除了国内事务，在19世纪末，玄洋社团结亚洲其他民族共同抵抗西方势力，这被称为“泛亚主义”。当时中国的孙中山，朝鲜主张亲日开化脱离大清的金玉均，以及主张菲律宾独立的革命者，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玄洋社的影响。

到了甲午战争之后，日本和俄国在中国东北的冲突日益激烈，玄洋社内有不少人认为来自欧洲的俄国人终究会是日本人和全体亚洲人最大的威胁。1901年，玄洋社的头山满，内田良平等人在横滨码头创立了黑龙会，目的是把俄罗斯赶出黑龙江，会社名字和会刊“黑龙”就是因此而来。为了准备战争，内田良平自学俄语，并只身前往西伯利亚等地侦查俄国情况，回国后将所见所闻公之于众。

◇ 内田良平（1874.2.21—1937.7.26），曾参与惠州起义，1901年组成黑龙会，1905年协助创立同盟会

◇ 黑龙会出版的刊文

◇ 黑龙会徽标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之后，黑龙会不少成员组织东北的土匪组成义勇军，协助日军作战。当俄国最终战败之后，看上去黑龙会的最初构想已经基本实现了，但远远不够。对于中国东北和整个东亚地区的前景，黑龙会坚持玄洋社时期就已经存在的“泛亚主义”，并且直言不讳地宣称日本应该是东亚的盟主，而亚洲所有民族应该在日本的统领下合而为一，并像日本抵抗俄国一样抵抗所有西方势力的侵略。

这样的思想给了日本政府在东亚大陆扩张势力的借口，所以内田良平被当时的韩国统监伊藤博文聘任为顾问，鼓吹“日韩合邦”。当时韩国名义上不再是大清的附属获得了独立，但处处都被日本操控，韩国国内也有不少人对内田良平的理论深信不疑，所以到后来，短暂独立之后的韩国很快就被日本给吞并了。在此过程中，黑龙会的表现让日本政府和军方刮目相看，给予了许多秘密资助，很多日本政府和军方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就让黑龙会这个名义上的民间组织来做，黑龙会也就成了日本军政界的白手套。

◇ 1905年8月20日中国同盟会成立大会在黑龙会总部举行

◇ 内田良平（中坐者）与孙中山（右侧坐者）

当然，黑龙会鼓吹的亚洲一体，不仅包括韩国，也包括中国。对于当时的中国而言，指望垂死挣扎的大清抵抗西方列强显然太不现实，而孙中山“驱逐鞑虏，光复中华”的口号，让黑龙会认为这些革命者是可以团结的力量。于是在1905年7月30日，在内田良平的斡旋之下，各派中国革命组织在东京黑龙会总部合并，中华同盟会就此诞生。

随后不久，大清得知孙中山在日本积聚能量，照会伊藤博文，要求把孙中山驱逐出日本，而伊藤博文找到内田良平，商议之后决定把孙中山礼送出境，并赠与六千日元活动经费。同盟会在几年之内发起了一连串的武装起义，其经费和武器有相当一部分都来自于黑龙会，甚至也有不少黑龙会的成员身体力行参与了革命，比如满脑子革命思想的北一辉等人。

◇ 北一辉（1883年4月3日—1937年8月19日），日本思想家、社会活动家、国家主义和超国家主义的提倡者、日本法西斯主义理论创立者

1911年底辛亥革命爆发，宋教仁致电内田良平，希望他游说日本政府承认革命军，而北一辉则在中国积极联系三井物产，商讨革命政府借款和购买武器事宜，当宋教仁遇刺之后，北一辉还悲愤交加组织了调查团试图找到真相，当然最后他也被下了逐客令，整件事情最终不了了之（关于北一辉，详见：北一辉：加速旧日本灭亡的“野生国师” | 循迹晓讲）。

实事求是地讲，倘若没有黑龙会，同盟会那些屡败屡战的起义断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也不会到最终量变引起质变推翻大清朝，然而民国成立之后先是袁世凯称帝，又是军阀混战甚至满清遗老遗少和一些蒙古王公想着闹独立，中国虽然摆脱了帝制，仍然前途极不明朗，更是离黑龙会设想的“东亚合邦”，抵御白人有相当大的差距。

◇ 黑龙会内部会议

如此情况之下，黑龙会的一部分成员转而支持满蒙独立运动，希望最起码能够成立一个由日本控制的政体，抵抗北方俄国的势力。民国成立之后满清贵族的宗社党还能维持（关于宗社党，详见：宗社党：我大清药丸！日本人：吾有一计，可兴满洲！| 循迹晓讲），这背后就有黑龙会的经济支援，而对满蒙独立出力颇多的川岛浪速，也跟黑龙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这满蒙独立运动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得逞，但在这个过程中，黑龙会的主张也成为了日本军政界相当一部分人的共识，催生了后来的“满蒙生命线”理论，而到后来日本侵华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按照这个构想来的。

当然，在黑龙会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振兴亚洲”。为此他们不但继续或明或暗地深入干涉中国内政，也在积极参与其他亚洲国家的事务。

20世纪初印度的民族主义兴起，革命家鲍斯行刺英国总督之后逃到日本，后来认识了头山满和内田良平，内田良平利用自己在日本政界的威望劝说日本政府顶住英国的压力，撤销对鲍斯的追捕，并积极支持鲍斯的事业。这所谓的“振兴亚洲”到了1930年代正式被日本政府定为国策，其产物就是大名鼎鼎的“大东亚共荣圈”，给亚洲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 汪精卫和头山满等人留影

与此同时，黑龙会还积极主张改革政体，惩治腐败，这非常对日本底层百姓和下级军官的胃口，后来日本一步步走向军国主义，下级军官动不动就搞个“下克上”，“天诛”，杀几个内阁大臣，背后都有黑龙会这一套非常偏激的所谓“社会改革方案”。

到了1936年的“二二六”事件之后，军方终于忍无可忍，逮捕了黑龙会的理论家北一辉并处以极刑。北一辉虽死，但他的这些理论却被日本军队很大程度上继承下来，于是日本这整个国家一边以“大东亚共荣”的旗号侵略其他国家，一边军队的低级军官时不时来个暴走下克上挑起事端，整个事态越来越失控，日本也被卷入越来越大的战争之中，最终在1945年彻底战败。战败之后，驻日盟军要把日本再次发动战争的可能性给掐灭，上来就宣布黑龙会是极右翼组织，并在1945年9月13日勒令其解散，至此，这么个和日本军国主义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民间组织正式成为了历史。

黑龙会的兴衰伴随着日本军国主义兴起膨胀猖狂最终灭亡的全过程。从本质上讲，他们所谓的“振兴亚洲”听上去动人，但实际上就是要日本绝对主导亚洲各国的命运，这是给赤裸裸的侵略披上一层面纱，所以，尽管它曾经为辛亥革命做出过一点贡献，但终究还是一定要站在中国和全亚洲的对立面上，最终落得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