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画谱》载：“范宽喜画山水，始学李成，既悟，乃叹曰：‘前人之法，未尝不近取诸物。吾与其师于人者，未若师诸物也;吾与其师于物者，未若师诸心。于是舍其旧习，卜居于终南、太华岩隈林麓之间，而览其云烟惨淡、风月阴霁难状之景，默与神通，一寄于笔端之间。则千岩万壑，恍然如行山阴道中。”可见范宽正是以其独有的笔墨和心法去悟道修行。

范宽，又名中正，字中立。陕西华原人。因为性情宽厚豁达，时人称之为“宽”，遂以范宽自名。

范宽、董源、李成，并称“北宋三大家”。艺术成就使得范宽与李成齐名，并称“李范”，又与同为华原人的柳公权合称“柳范”。

初学李成，后感悟“与其师于人者，未若师诸造化”，遂隐居终南、太华。对景造意，写山真骨，自成一家。

其画峰峦浑厚端庄，气势壮阔伟岸，令人有雄奇险峻之感。用笔强健有力，皴多雨点、豆瓣、钉头，山顶好作密林，常于水边置大石巨岩，屋宇笼染黑色。作雪景亦妙。

存世作品有《谿山行旅图》《雪山萧寺图》《雪景寒林图》等。前两幅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雪景寒林图》现藏天津博物院。

2004年，美国《生活》杂志将范宽评为“上一千年对人类最有影响的百大人物”第59位。

溪山行旅图

溪山行旅图从明代开始，就已经声名鹊起，那时就已经是国宝级的存在，成为后世画家效仿的对象。

《溪山行旅图》被董其昌称为“宋画第一”，是一幅罕见的巨碑山水。开篇即是一座大山迎面压来，迫人眼目，占据了画面2/3的篇幅，让人惊艳又震撼。巨峰右侧、两山山界之间，一条瀑布如丝般在凹陷处飞泻而下，又隐没在云雾缭绕之中。

透过氤氲雾霭，循着道观向上望去，在远景主山体旁，范宽汇融其常年在华山的所见、所闻、所思，以画黑留白的技法，使细如弦丝的瀑布幾经蜿蜒后一泻千尺，灵动的溪声在山谷间回荡。

瀑布是此画的画眼，暗喻道源、法源泽被万物。这道隐秘于深谷的瀑布，刚好位于林间庙宇的正上方，暗示着“天降甘露”，下方庙宇修行者之间如沐法雨般地布施与鼎受。

“一古人”

《溪山行旅图》其留白瀑布似天工之笔，书写着玄机。上方的水口方劲古拙，波磔溢妙，如隶书字体写就“一”“古”。下方的瀑线简逸归真、垂畅淋漓，像甲骨文、篆文字体写就的“人”。

在幽壑为屏的衬托下，整条白瀑清新隽永，道意甚浓。范宽画瀑布时“留白空字”的难度应远远大于其拿笔直抒胸臆写字。

在瀑布最上方空出的“一”可谓蚕头燕尾，一波三折。崇尚道教的范宽把“一”布置在整条瀑布的最上方，既有“伏羲画一”，又有老子“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的用意。在“一”字右部和“古”字的右下角，范宽巧用豆瓣皴，在瀑体中点置了几块方中见圆、大小不一的“水石”，使水体显得妙然灵动，颇具士人气息。

范宽在“一”字下方用错落的钉头皴画出几块突兀的暗岩，墨分浓淡，以示水的深浅。并辅雨点皴布置阴暗边角处。再往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似“古”的文字。

范宽为了兼顾“字形”和“瀑理”间的完美统一，将“古”字一横上的竖头部分和“古”字四周外延的嶙峋部分巧妙地用水墨做了消减，以显自然界水石交融之美，更喻水“柔之胜刚、弱之胜强”的优秀品质。

“古”虽经稍稍形变，但更具隐逸之美。“一”和“古”两个字的水道“有生于无”，蜿蜒曲折、击石生花后向道而行，最后汇入“古”字右下方一条颇具寓意的瀑线中。

一古人

下面这条“大道至简”的瀑线，整观形如“人”字。大画家范宽赋予其极大的包容性和可塑性。以积墨法空出的这条瀑线纵高约50厘米，范宽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熟用黄金分割之妙，“1”字瀑线共设三个转折点，且线段间互为近似黄金分割之比，上部两处转折较微，最明显的当属在全长瀑线下方的0.618比例处，范宽画置了一柱分水石，将一道水瀑自然地分成二道。

由此隐喻“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条由天而降的“人”字瀑，遇石了悟，随顺善巧。俨然已摒弃“人”性里左撇右捺般“翘起”的执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范宽将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老庄哲学徐徐展于此画中。

我们稍稍拉远与该画的距离，再回味一下瀑布幽涧里暗藏的“一”“古”“人”这三个字，正所谓“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谷”。

《溪山行旅图》右下角树丛间所藏的“范宽”二字，非近观不可见，而瀑布留白所成的“一”“古”“人”三个字更是非遥望不可得。

大山巨嶂的确令人震撼心折，但画山画水终究还是为了写人。所以画中的三个行旅者也颇具禅意：近景的右侧有一队骡队正缓缓前行，两人赤膊上阵，一前一后赶着四头驴，驴子驮着货物缓缓走入画面。有人说他们代表着人生的第一境界，忙于低头赶路，无暇看风景。

在山面前，人更显渺小，因为渺小，又衬得山水更为伟大。山水之间，全是范宽虔诚的见证。为了画这山，范宽发明了“雨点皴”，用这“雨点”画山之精魂，石之坚硬，雨点密集而有序。

大画家范宽似乎在提醒我们世人看待事物既要微观又要宏观，不可偏废。更值一提的是，在“一”“古”“人”和“范宽”两组隐款连线的中间位置上恰巧隐逸在松柏苍翠间的庙宇道观中，仿佛暗示着这里是他画为心印、有所寄寓的修道乐园。如此构思布局，也印证了画家个性里的“宽厚笃诚、疏野好道”。

虽然迥逝千年，我们今人观画时，仿佛依然可闻天香云飘，可听钟磬松涛。

范宽把签名藏在右下角的树丛中，1958年8月5日，时任“国立”故宫博物院书画处处长李霖灿在《溪山行旅图》右下角的树丛中发现“范宽”二字的签款。

这项发现也让《溪山行旅图》成为中国绘画史上屹立不摇的巨作。然而一千年前北宋大画家在尚未落款“范宽”二字时，事先于画眼处隐藏了另外几个字，既作记载又阐述他对道的理解，此“亦瀑亦字”之法可谓旷世古今，迄今为止依然鲜有人发现。

这幅也是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藏品，为明代董其昌仿。台北故宫标注为“明董其昌仿宋元人缩本畫及跋”

图片来自台北故宫“故宫典藏資料檢索”

台北故宫 · 范宽 《溪山行旅图》

台北故宫 · 范宽《溪山行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