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国宁 摄
马莲河西岸就是八百里秦川比不过的董志塬边。他也是七八十年代的陇东粮仓。大集体时代,这里的人们几乎都住在沟畔的崖庄和地坑院。平展展的坳地全是粮田,每当夏至前,望不到尽头的金黄麦浪随风摆动,一派丰收景象。顺着阡陌小道徜徉在熟透了的麦海里,嗅着麦子发出的阵阵清香,揉几颗麦穗把麦粒倒进口中啜几下,那滋味对一个半年没有吃到麦面的我来说真是美到极致了。心中盘算着马上就可以开镰收割,很快就能吃到奢望已久的死面饼子了。
终于开镰收割了。男女社员头戴自编的麦秆草帽,一手提一个装着水和碎瓦片小石头的瓦罐,一手拿着镰刀来到地头。这时候老农头也就是生产队的农活把式,把镰刀把在手里转几下吐上几口唾沫,向下一蹲几镰撸出八勾麦子,擦擦向前冲去。随后几十个社员便依次排开,以同样的姿势你追我赶,只听得嚓嚓,麦穗在镰刀的挥舞下顺势倒下,不一会儿功夫一行行麦捆就整整齐齐地排在麦茬地上。那种麦海排成长队挥镰割麦的动作,那个阵势,那种场面实在太壮观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让人震撼。地畛子很长,整个上午最厉害的人也只能割两趟,割完一趟就要坐在麦捆上用瓦片或者碎石头一边磨镰一边休息。镰刀磨利了再继续。一般都是早饭后上地割麦。因为太阳越厉害麦子过镰越利,割起来既轻松又快,下午要到了到天黑才回家。那时候董志塬大面积都是冬小麦。记得那时候推行麦油豆轮作倒茬,我们生产队还是以小麦面积最大。全靠人工割麦,既苦又慢,持续的时间很长。最怕的就是下冰雹,五黄六月正是雷雨季节,时常会下成冰雹。所以社员都是铆足劲拼命抢收。
俗话说麦子上场绣女下床,意思是麦收季节抢黄天,所有人都得到麦收第一线。学校也放忙假了,孩子们虽小但也大有用场,收麦时小学生捡拾遗留下的麦穗,他们把拾到的麦穗用麦秆秆扎成一把把,捆成一捆送到大场称斤记工分。拾麦穗也是有技巧的,必须用心去观察,那些人后面遗留的多,那些人遗的穗子大,就会抢着在他们后面拾,每天总是女娃娃拾的比男娃娃多,男娃娃有时候会在地里找冒冒雀窝和小蒜花。麦浪里有时会突然窜出一只鸟直凌凌飞上高空,孩子们就会抢着到那里找鸟窝窝,这种鸟头上羽毛像鸡冠,我们都叫它冒冒雀。幸运了还会弄到鸟蛋玩。麦地里也时有小蒜抽薹开花,高出麦穗,我们看见就去挖,能挖出一颗很大的小蒜头。到了晚上记工分时大人一看没有人家女娃挣的工分多,就会狠狠地骂上我们几句。中学生就是往回拉麦,把满地的麦捆装上架子车拉到生产队大场。每个架子车三个人,一个架辕一个抱麦捆,一个站在车上装,装麦捆是个技术活,装不好就散了,要麦穗对麦穗横着装中间顺着压一梱,一层一层装,然后再用两根绳从后向前撸紧才能上路。大人们早上做饭时就把晌午饭做好了,到晌午孩子们会提着篮子罐子把饭送到地头。社员们一般晌午不下工到晚上才回家,那时各家都有一小块自留地叫菜地,可以种些小麦,下午收工回家匆匆啃两个玉米面饽饽就去收割自留地的麦子,收完了用连枷打完了,还得抱着磨担推成面才能接济上快吃完的回销粮红薯干干。赶紧烙上几片死面饼子解解馋填填肚子。真是大忙季节,忙公忙私忙里忙外忙白忙黑拼命地忙。
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很大的打麦场,我们小队的大场就在村中央,场边盖了五间敞开的厦房,旁边再带两小间两沿走水房。作为生产队会计室,供平常社员记工分和开会用。每年开春下雨后,队长就会派社员在大场上铺上麦草,套上碌碡碾压光场,经过多次碾压大场就会又平又光。先收油菜子后收冬小麦。一直从夏收忙到秋场结束。
虎国宁 摄
收回来的麦捆首先要晒,等彻底晒干再摞成大麦摞等待打碾。这时候老弱病残社员就在大场负责立麦,把麦捆捆立起来让太阳晒干,晒麦捆也让人担心,遇雷雨时最紧张,队长拿着自制的扩音喇叭大声喊着,同时手中用铁棒敲着挂在场边树上的铁犁铧,人们便从四面八方跑着来到大场,立刻自由组合成若干小组,紧张有序动作麻利地把一捆捆压垒在一起,很快在大雨来临时,压起了一场面手扮摞摞,这时候雨也下大了,社员们聚在场房内,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大家的衣服都湿透了。最怕的是半夜起雷雨,当人们劳累了一天才进入梦乡,场管发现起白雨了就会喊话敲铁铧,社员们一个个惊醒后马上来到大场又是一番紧张的劳作。记得有一次压完手扮摞,有个在外地工作的人说有一种炮,向空中一打雨就散了,我觉得太神奇了,在心里盼了好多年!后来才知道是人工影响天气。
满场的麦捆晒干了就要摞成大麦摞,一场面麦捆摞一个大麦摞,从开始收割到最后了把,整个大场周边围摞起了几十个高高的大麦摞,那种阵容实在壮观。
抢收结束后就开始打碾。每天早上社员就会按时到大场去,由壮劳力搭上梯子爬到麦摞顶上去拆,扔下的麦捆下面社员拉到场中心拆开抖散一层层由中心向四面展开叫摊场。一个麦摞拆完摊完需要一个早上,人们才能收工回家吃饭。早饭后社员就会自觉来大场翻场,先从外向里一个人跟着一个人抖动手中的木杈熟练协调的动作恰似一幅农庄麦场油画。一直翻到场中心留出一个圈。这时候社员们有的回家有的就地在麦摞下面乘凉。等到大家估计晒差不多的时候队长就吆喝大家翻场,这时候就要从内向外开始翻,大集体干活就是人多力量大,几十个社员手中的木杈迅速翻转,很快一场面的麦子就翻完了。队长吆喝着,女的回去做饭去,男的和学生拉牲口套碌碡。
牛驴组成的七八具碌碡依次排在麦场上转圈圈碾压,几个男社员一手拿鞭子一手捉稍绳吆喝着牲口。孩子们一人一把拾粪的大笊篱放在麦摞下面边玩耍边听招呼,大孩子会把孩子们和拉碌碡的牲口分成组,只要喊一声拾粪来,看一下是分给谁的就会马上跑去用手托起一把麦秆把粪马上往笊篱一翻迅速撤离。碌碡从外圈一直碾压到中心的时候回家做饭的女人也都陆续来了,开始翻第一次,之后碌碡又从内向外翻,吃过饭的男社员把没有吃饭的社员换下来继续吆喝着口碾压,三五成群的女人坐在树下麦摞下乘凉拉家常等待翻二遍。第二遍碾压之后第三遍就比较轻松了,麦粒基本上脱完了翻起来轻,碾压的也快一会儿就到边上了。卸掉碌碡孩子们赶着牲口去大涝池饮水,社员们开始起场。先抖一遍,把抖好的麦草堆起来,由三个人推着掮杈装满,一杈杈运到场边,别的社员就会垒成一个麦草垛。剩下的麦粒麦衣用推爬推向场中央。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队长还会给女社员和不扬场的男社员分别安排给牲口圈起粪,给复种地里送肥等其他活路。留下的精壮劳力如果有风就开始扬场,人们用木锨一锨锨抛向高空,经风一吹麦粒和麦衣就会分开落下,另一个人用扫帚轻轻划过麦粒麦衣彻底分开。如果下午没有风,这些社员只能睡在麦草摞下面,等待半夜来风了起来扬场。
一般下午很少有风,经常都是半夜起来扬场。第二天上工了再把麦粒运送到场边沿,又继续拆摞摊场碾场……这样的反复劳作,直到把麦摞拆完变成无数个麦草梁。这项工作持续时间最长一般都在月数天。场伙的最后就是败麦草,摞麦草摞了。败麦草实际就是把麦草再摊开,套碌碡再碾压一次再把麦草摞成大摞。摞麦摞是最热闹最具技术的活路,人能硬生生把那么多软散的麦草摞成一个圆圆的像蒸馍一样的大麦草摞确实体现了老农把式的硬功夫。这天队长会派人熬绿豆汤给社员消暑。经过两天的紧张劳作两个偌大的麦草摞就伫立在大场的北边。麦收场活就算结束。为了庆祝丰收,为了犒劳社员麦收时节的辛苦,生产队每年都会在这天杀羊让社员分享。
打碾结束后就是晒麦子。五间房堆得满满当当的麦子还要再弄出来晒干。交公粮,留储备粮,然后再分社员口粮。交公粮也是一件辛苦事,社员前一天下午把送粮的架子车装好放在大场。
每次至少六个架子车,每个车上装五条大口袋。第二天早早起来吃完饭带上干粮,两人一个车子出发去太昌粮库。我们离太昌二十多里路,等拉到了粮库时其它社队交公粮的架子车已经快排到大街上了,只能是等等等。快到晌午了才轮到验粮员验收我们的粮,验粮员老弟用验粮器插进口袋,向外抽出麦粒,用手搓搓,再抓几颗扔进口中试几下,就这样把几车子全验完了才发话。有时运气好,就直接送进库房,但是大多数得晒。这就麻烦大了,粮库院子里没地方了就得自己去找地方,晒完了还得过风车。要抢晒的地方要抢风车,卸车装车过风车,来来回回折腾多少遍等到把粮食倒上像爬山一样的粮食堆才能 缓口气。每次交粮都是早出晚归。反复多天交了公粮还得交购粮。全部交清了五间房的麦子留下的不足原来的四分之一了。接着就是给生产队存储备粮。存完了储备粮,场心留下的那么一小堆堆才是社员的口粮。陇东粮仓真的不假,据说宁县那些年给国家供献每年都有上亿斤粮食。可是留给社员的口粮却和粮仓大相径庭。
时光荏苒,岁月交替。如今的马莲河西岸董志原边的大坳我的家乡已经面目全非,沟边的岸庄早已荒芜,地坑院被旧庄基改造还田,坳里变成了一排排红砖瓦房,盖起了学校村部,规模宏大,楼房伟峨。大面积的粮田变成了望不到头的果园,昔日的农民变成了打工的果农。当年的粮仓已经不复存在了,留下的痕迹只有被推在地埂边上的几具碌碡还在孤独的向人们述说着昔日的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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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 布 | 张 瞳
核 发 | 禄永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