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mur Umarov
总部位于阿富汗的“伊斯兰国呼罗珊”组织（ISIS-K）声称对3月22日发生在莫斯科附近克罗库斯市一音乐厅的恐怖袭击负责，而参与此次袭击的多名嫌疑人据信来自塔吉克斯坦。
在中亚地区，一些穆斯林群体的激进化现象已持续多年。在莫斯科袭击事件之前，ISIS-K等组织在俄罗斯几乎已被淡忘，但这些组织却早已学会如何充分利用这种被忽视的状况。
特别是在该地区最贫困的国家——塔吉克斯坦，这一现象尤为显著。三月初，塔吉克斯坦总统埃莫马利·拉赫蒙（Emomali Rahmon）表示，在过去三年中，共有24名塔吉克斯坦人在10个不同国家实施或策划了恐怖袭击事件，而塔吉克斯坦的全国人口仅为1000万左右。
激进化背后的原因并不是什么秘密。塔吉克斯坦，这个中亚国家，唯一经历过近期内战（1992-1997年），这场残酷的冲突估计导致了高达10万人的死亡。此外，塔吉克斯坦在社会和经济状况方面也是中亚最为困苦的国家之一，其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与海地并列，位居世界第162位。大约70%的塔吉克斯坦人生活在农村地区，童养媳、一夫多妻制和女性失业现象在这些地区极为普遍。
在这个数字化和信息透明的时代，贫困和不平等加剧了人们对不公正的感受。塔吉克斯坦是一个专制的腐败政权，拉赫蒙及其家族控制着这个国家几乎所有有价值的资源，并毫不掩饰地炫耀他们的财富。在他们三十多年的执政期间，所有反对派力量均被摧毁，这意味着抗议不公正已无任何合法途径。对于那些反对政权的人们，似乎唯一的出路就是激进化。
长期以来，国际恐怖组织一直视塔吉克斯坦为招募成员的沃土。隶属于ISIS-K的媒体用塔吉克语制作内容，包括宗教材料和批评拉赫蒙政权过于亲近俄罗斯、专制以及缺乏宗教虔诚的政治小册子。ISIS-K还通过塔吉克语的Telegram频道和TikTok账户进行宣传。
这些活动均取得了一定成果，ISIS在塔吉克斯坦本土发动了数次恐怖袭击。2019年，数十名战斗人员从阿富汗穿越边境进入塔吉克斯坦，攻击了与乌兹别克斯坦交界的边防哨所。在前一年，ISIS宣称对在塔吉克斯坦山区杀害一群西方自行车手的事件负责。ISIS还策划了塔吉克斯坦两次监狱骚乱，造成数十名囚犯和狱警死亡。
此外，塔吉克斯坦人在国外实施的恐怖袭击事件也日益增多。2024年初，两名塔吉克斯坦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在伊朗的将军追悼会上引爆自己，造成近100人死亡。塔吉克斯坦人还在阿富汗发动过恐怖袭击，在德国和土耳其也发生过未遂事件。
塔吉克斯坦安全部门的公务员队伍中，甚至有人直接加入了ISIS。其中最著名的例子是，塔吉克防暴警察的指挥官古尔穆罗德·哈利莫夫（Gulmurod Khalimov）于2015年宣布效忠ISIS。哈利莫夫不仅对塔吉克斯坦的安全体系有深入了解，而且还曾在美国和俄罗斯接受过专业训练。据信，他在2020年于叙利亚战场上丧生。
塔吉克斯坦政府深知，仅凭自身之力难以根除这一问题，因此在安全领域与多国进行合作。其与俄罗斯的合作既包括双边关系（塔吉克斯坦拥有俄罗斯最大的海外军事基地），也涉及通过莫斯科主导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CSTO）进行的合作。中国在塔吉克斯坦与阿富汗接壤的边境地区帮助建立起警察基地；美国则提供边境安全支持；印度租用了一处机场用于军事目的；伊朗则在塔吉克斯坦开设了一条无人机组装线。
然而，这些举措似乎对遏制塔吉克斯坦社会中的激进化趋势效果有限。除了采取严厉的镇压手段，杜尚别似乎别无选择，但这样的镇压措施只会让问题转向地下化，有时甚至会进一步激化矛盾。
尽管莫斯科恐袭事件造成了重大伤亡，但这一事件不太可能改变莫斯科或杜尚别对付ISIS等恐怖组织的策略。莫斯科倾向于将中亚移民视为攻击目标，因为这一群体已经面临极端的歧视、腐败和系统性羞辱。俄罗斯并未采取措施来帮助年轻的第一代男性移民，导致他们生活在闭塞、类似贫民窟的社区中，容易受到激进思想的影响。
随着俄乌战争的全面爆发，情况只会变得更糟。自从俄罗斯两年前进攻乌克兰以来，仇外心理已成为俄爱国人士、战争博客作者及其他人群的常态。俄罗斯的安全机构特别反对移民，并在过去两年推动加强移民法律。
总体来看，俄罗斯社会支持采取更加严厉的措施来应对移民问题。根据独立民调机构列瓦达中心（Levada Center）的调查数据显示，自2017年起，主张限制移民进入俄罗斯的比例从57%上升至2021年的68%，其中有26%的受访者主张完全禁止中亚移民入境。安全机关倾向于高调宣传移民犯罪事件，这一做法无疑加剧了公众对移民的负面看法。
特别是在有关塔吉克人参与音乐厅袭击事件的报道后，居住在俄罗斯的中亚劳工移民已经遭遇了强烈的舆论反弹。事件发生后的几天内，这些劳工移民在边境遭受了长时间的检查，并出现了俄罗斯公民拒绝乘坐塔吉克司机的出租车、商场老板要求提交中亚员工名单等种族歧视现象。
关于俄罗斯安全人员拷问被捕塔吉克人的视频曝光，以及这些人在出庭时明显的受伤情况被公之于众，这些行为为针对中亚人群的更加普遍的残酷行为提供了合法化的借口。塔吉克斯坦驻俄罗斯大使馆已经采取措施，告知其国民最好留在家中，而吉尔吉斯斯坦大使馆则建议其公民暂时不要前往俄罗斯。
尽管发生了恐怖袭击，但这一事件不太可能改变莫斯科和杜尚别之间的紧密关系。俄罗斯目前正面临严重的劳动力短缺问题，很难承受削减剩余廉价劳动力来源的风险。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在袭击发生后的讲话中对塔吉克人参与袭击的报道作出回应，他强调恐怖分子“没有国籍”，并更倾向于强调他对乌克兰参与袭击的未经证实的说法。
拉赫蒙也与普京通话，否认了塔吉克斯坦人应对此次袭击负责的说法。两国领导人还承诺进一步加强安全合作——尽管很难想象这种合作还能进一步加深多少。但这种合作的实际效果能有多少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这两个政权是否真的有能力防止恐怖袭击的发生？或者他们只是关注于对抗假想的威胁和巩固自己的权力？
作者：特穆尔·乌马罗夫（Temur Umarov），是卡内基俄罗斯欧亚中心的研究员。他的研究重点是中亚国家的国内外政策，以及中俄和中亚邻国的关系。他拥有俄罗斯总统国民经济与公共管理学院和莫斯科国立国际关系学院 (MGIMO) 中国研究和国际关系学位，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北京）世界经济学硕士学位。他还是清华-卡内基中心青年大使和卡内基基金会中亚未来项目的成员。
文章信源：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 (CE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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