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天的富贵”是西门庆说的?
新民周刊
2024-03-20 12:00
发布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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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个市井之徒的豪言壮语,是特定的社会小环境中一代“天之骄子”的心声。
文 |
东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流行一句固定搭配——“泼天的富贵”。
平日里暗搓搓对“第一奇书”《金瓶梅》佩服得五体投地者如我,乍一看这句话,不免大吃一惊!怎么?清河县第一泼皮无赖暴发户西门庆的“千古名言”,竟然已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了?
西门庆 戴敦邦画
兰陵笑笑生或许怎样也想不到,在今天的网络上,“泼天的富贵”会有全新的含义。
愚笨如我,只得求助百度,得解释如下:“泼天的富贵,网络用语,形容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关注度,往往伴随着荣耀和成果。2023年11月,‘泼天的富贵’入选《三联生活周刊》发布的2023年度十大热梗”。
追根溯源,这句话最初大约源自“带货一哥”怒怼粉丝“哪里贵了?……”然后疯狂掉粉。一些国货品牌运营抓住这个机会,逐渐都成了受益者,蹭上了这波热度。
网友将这波流量带来的收益戏称为“泼天的富贵”。于是乎,不仅仅是自媒体开始大量使用“泼天的富贵”这个梗,很多官方的新媒体也开始使用这个梗。
翻阅原著,这段话出现在五十七回西门庆之口:
“咱闻那西天佛祖,也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
这段“名言”自经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引用之后,早已经脍炙人口,但对其意义的认识,往往局限于“无耻”“黑暗”“腐败”之类。
其实这不够全面,它是一个市井之徒的豪言壮语,是特定的社会小环境中一代“天之骄子”的心声,它反映了封建社会后期都市商品经济的发展和钱势力的扩张,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这一官商结合的暴发户那睥睨一切、不可一世的气概。
在《金瓶梅》里,西门庆亦官亦商,但他首先是商,他的显赫的社会地位,不是来自他的“权势”,主要来自他的“财势”。
他是金钱的化身;而金钱,又是他的欲望的外化。
没有金钱,他不过是个市井浪荡儿,既无高贵的阀阅,更无可以称道的学问和令德,但随着财富资本的积累,竟然从一个市井恶少变成了山东一省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以自己的发迹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西门庆模式”:“有了钱,便有了一切;有钱,才能够有一切。”
西门庆与潘金莲 戴敦邦画
但事实上,这真的是作者兰陵笑笑生所要提倡的吗?非也。
且不论众所周知,这位“泼天富贵”西门大官人的结局是纵欲过度,贪欲身亡,霎时间富贵之家烟消云散,妻妾流离,正所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光说西门庆本人,真就算得上“泼天富贵”了么?从他进京给当朝宰相蔡京拜寿的情节中,不难看到,
西门庆只要离开了清河县,形象骤然之间仿佛就渺小了许多。
他一改嚣张之态,变得卑微且慎行,一方面怕自己说错了话露了怯,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自己可以得到当朝权贵的提点。
况且这一路上同行的,基本都是文武官员进京贺寿的,显得西门庆只不过是千百势利人当中的一员而已,论背景,论财力,自然是微不足道了。
西门庆到了蔡府,两次开口问翟管家:“为何今日有大事,却不开中门?”翟管家只说这中门曾经有天子进出过,所以平常都是关闭的……
蔡京每顿饭都有二十四个人的女乐班子奏乐,此处西门庆与翟管家的几番回答,彻彻底底地暴露出蔡府跟西门府的天壤之别,西门府跟蔡府比,就是一个乡下的宅子罢了。这一对比,比一切对太师府的正面描写都更好地衬托了蔡京的阔气与骄奢。
此时此刻,西门大官人可还有“泼天富贵”之说?
且不说当朝天子,一品宰相,就是清河县达官贵族王招宣的遗孀林太太家,又岂是西门庆一个暴发户所能比拟的?
根据书中的描述,王招宣的祖爷是太原节度使邠阳郡王王景崇。他死后的影像是“穿着大红团龙蟒衣玉带,虎皮交椅上坐着观看兵书,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须短些,傍列着枪刀弓矢。”可见王家的家业,也是祖辈马背上打下来的。
王家的家世等级,堪比《红楼梦》里的贾府。而西门庆初会林太太,就是在王招宣家庄严肃穆的“节义堂”。
那节义堂上,正面供养着他祖爷王景崇坐看兵书的画,左右书写着对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而节义堂影像的背后,林太太却与西门庆行败坏家风的不耻之事……
兰陵笑笑生总是拿着一支犀利其表:悲悯其核的笔,将那所谓的“泼天富贵”,一层一层地曝露在现实面前,既讽刺辛辣,又入木三分。
哪来的什么“泼天富贵”?无非是得志小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市井妄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