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冠仁:《繁花》流水

一朵繁花,各自表述;小说惊心,剧集动魄;在人生苍凉的底色之上,哀感顽艳,沪港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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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流水


1.
初读《繁花》是2012年《收获》长篇专刊,紫色封面。临时起意拿一本去扬州路上翻阅。看到卖大闸蟹的陶陶对沪生说,“进来嘛,进来看风景。”便一头扎进去再也出不来了,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火车车厢上就剩我一个人。大时代笔走龙蛇,小天地青春作伴,长远没有如此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
小说开头是《阿飞正传》的独上阁楼,年轻的梁朝伟竖着三七开叼根香烟,笃悠悠地向上海提了一个小问题。尾声是《新鸳鸯蝴蝶梦》,黄安用一首歌词给了一个答案。一头一尾,此呼彼应,清清爽爽,明明白白。
历经30年的山河岁月,阿飞们明白身处的恰恰是一段“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
《新鸳鸯蝴蝶梦》是电视剧《包青天》片尾曲,1993年由台湾华视制作,一共236集,因为太长由16位导演联合执导,其中有一位叫孙树培,后来拍了《还珠格格》。
1995年前后,上海有线台引进《包青天》,每天黄金档播出。没有手机的时代最大的乐趣便是吃完晚饭,成年人和孩子们都坐在沙发上看金超群和何家劲。如果骑着脚踏车从大街小巷路过,听到从石库门不锈钢窗口里飘出来的都是这首《新鸳鸯蝴蝶梦》,那么多半会心里暗叫一声,坏了,一集放完,正好错过。
这首歌给你一点新时代开始的希望,半文半白的歌词有种上下五千年概莫能外的意思。坐在21寸电视机前的男女老少们心底总愿意相信,此间天地必有个沉黑如铁的家伙为你主持正义。
从陆家嘴到徐家汇,每所中学保守估计有1个以“打浦桥展昭”自居的少年好汉,下课铃一响就从桌子跳下来大喊一声,手里拿着教科书卷成的宝剑,书剑恩仇录地与其他男生追跑打闹。
香港流行文化长驱直入地定向捆绑在90年代上海的整体记忆中。

2.
《繁花》出来第二年:2013年中国作协牵头,邀请了京沪两地作家,上海滩孙甘露、程德培、吴亮、路内、小白、《收获》编辑钟红明等等都去了。场面上京沪大致对半开。在现代文学馆拉开场地开了作品研讨会。现场讨论场面热烈,得到官方意义上的认可,红旗插到北京,成功北上。印象里当时讨论的主要落点不仅仅是代表上海味道,还是要拎一拎“城市文学”的调门。
也是在这次会议上,第一次有文学评论家提到:“关于上海叙事的白话小说,韩邦庆(《海上花列传》),张爱玲,王安忆,金宇澄。这四个名字是绕不开的。“
2015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授予《繁花》,《繁花》作为一部在网络上完成的“网络文学”登堂入室拿了纯文学奖的最高荣誉。
茅盾文学奖颁奖词结尾:“在小历史中溅出大历史,在生计光雾中溅出世象大观,急管繁弦,暗流涌动,尽显温婉多姿、余音不绝之江南风韵,为中国文学表达都市经验开辟了新的路径。”
2016年前后听朋友说,王家卫开始动脑筋要改编拍摄《繁花》电影,我想迭桩事体不大好弄。但对于任何一个作家编剧而言又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繁花》枝繁叶茂根深蒂固,上海文艺出版社用的宣传词是:“一万个故事争先恐后冲向终点。”一万个故事怎么影视化?
后来在媒体上看到,王家卫和娄烨先后脚都来找过金宇澄聊过。娄烨出生于上海,职高毕业以后18岁上海美术制片厂上过班,后来才去了北京读书。
如果能有一个外部视角,但又不是对海派文化完全不熟悉的人选。拍电影关键是导演。就像写小说,最难是开头,定音鼓,头开好了,为由源头活水来,《繁花》开头就是《阿飞正传》。
用金宇澄的原话就是“味道很正。” 2012年他写给《收获》杂志编辑的邮件里提到为什么要把《上海阿宝》改名为《繁花》,理由主要是两点:1.繁字很重,铺得够开,散点透视,最大程度写上海生活,2.繁花是阴性词。最后他说:“最重要是味道很正。”另外他还说,书名两个字是顶好。想想他后来作品《回望》、《轻寒》好像是这个意思。
想来想去,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导演人选了。

3.
香港,之于上海,熟悉的陌生人,暧昧的“他者”。沪港双城,王家卫一直努力试图重建一个映像上的上海,《繁花》给了一个现成的抓手。
王家卫见到金宇澄第一句话:“《繁花》就是我阿哥阿姐的故事。”
1963年,当海员的父亲决定搬家去香港,但是只能带一个孩子。王家卫年龄最小只有5岁,年长的哥哥姐姐们也许能照顾好自己,所以父母只带了他走。
从此山河岁月,物是人非,天涯两隔。《花样年华》里,梁朝伟替王家卫问了一句张曼玉:“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走?”想想那些留在上海的兄弟姐妹一共有二十几个之多,一张票估计是个虚数。
《繁花》小说原著开头被很多人引用:“本滩的哭腔,霓虹养眼,骨碌碌转光珠,软红十丈,万花如海。”这段文字精彩,迷人眼球。
其实后面还有半句:“六十年代的广播是纶音玉诏,奉命维谨。“这才是关键,拉开沪港这对双子城截然不同走向的命运。
这段广播是王家卫和哥哥姐姐们人生境遇逐步拉开差距的时代画外音。
香港上海互生缱绻,60年代是个分水岭,曾经远东第一大都会银装素裹,珠三角香港勃兴腾飞。
《繁花》小说里,阿宝有个从小送人的香港哥哥,他惦记着家人,主动与阿宝通信。而这些信件可能成为罪证,父亲出面停止了两个儿子之间的交流。这也是特定的时代记忆。
第九封信里香港哥哥夹带着歌剧女王卡拉斯的海报,上海60年代10岁阿宝眼中的社会女青年淑婉拉上窗帘偷偷放的卡门唱片,形成了某种隐秘的记忆交汇。
文化以更加禁忌的地下方式传播着,如丝如缕却没有中断。此时的上海已经过时了,僵了,已经不可以谈了。
这口气要并到1978年,恢复高考同时也全面恢复西洋小说,60年代地下传播方式的童子功展现出来。上海绝对是领风气先,准备了十几年,发令枪一响,起步就比别人快。
在最早连载《繁花》的弄堂网,第一个帖子里,金宇澄就和网友回复中回忆起了一个细节:“当时外地青年赶考北京,看到陈丹青,当时落泪,你到底是上海人啊(大意),自叹文艺背景的不如。“
“到底是上海人”,这句话就像挺起来的头颈一样,铭刻着上海人骨子里的骄傲与自尊。
从后来电视剧里新增的情节,“导师”爷叔找拜把子兄弟借调香港大厨撑台面,相当于香港表妹对上海表姐的反哺。
毕竟要提到“东方之珠”,在20世纪二十年代,上海比香港响亮。上海开埠时间不长,筛子一样欢迎五湖四海来闯荡的江湖好汉,在五方杂处的乱世中形成了某种新旧之间的契约。这是一份商品经济与个人签订的信用契约,而遵守契约精神的便是“上海人”,所以那个年代去香港的上海人还是坚持乡音未改,是一种圈子识别,更是一种契约精神的外延。
对于此刻文化领域的双城,港片的成功与失败都孕育在时代转换的必然中。《繁花》的热播用张学友《偷心》找回信心,让全中国再次讨论上海,在经济需要提振信心的当下,回忆那个元气十足每一个人脑袋上都冒热气的9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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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拍摄男女之间“暧昧”,是王家卫的拿手好戏,《花样年华》享誉戛纳,甚至有电影杂志将其列为21世纪电影之首,《视与听》杂志更将其列为影史最佳的第五名。他用各种方式讲“爱而不得”。用男女之情之小来容纳东西方冲突、性别战争、后殖民主义,政治问题等等之大。
《一代宗师》宫二:“我心里有过你,喜欢人不犯法,但我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就让你我的恩怨,像盘棋一样保留在那里。“《花样年华》 周慕云问:“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2046》:“爱情这东西,时间很关键,认识的太早或太晚都不行”《东邪西毒》:“在我最完美的时候,我最钟爱的人不在我身边。”《春光乍泄》何宝荣说:“黎耀辉,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繁花》小说底子里的苍凉是王家卫钟爱的。
剧中宝总最后必定“只在花丛中,片叶不沾身。”汪小姐,李李,玲子,各有风情,完璧归赵。爱情总是遗憾的艺术,大团圆是迪士尼动画片里喜欢的路子。
好心人解读阿宝心中有了白月光雪芝,但其实在《洗牌年代》里,金宇澄早有金句:“这座城市要引为同道,结婚证是最大的障碍。”
他专门提到在90年代,一对男女暧昧谈上恋爱之后,如果感觉到不了结婚的终点会理性分开,并会为彼此介绍更合适的婚姻对象。类似于情感合伙人的关系。这种完全将情感与利益分割清楚的务实恋爱作风在中国其他地区貌似不太多见。
除了原著小说,《繁花》背后还站着四本著作:冯仑《野蛮生长》提供“爷叔”指导思想,应健中《股市中的红男绿女》,《股市中的悲欢离合》提供商战技术支持,木心《上海赋》从衣食住行还原上海从开埠以来奠定的城市气质,木心老爷子特意提醒,老底子上海宁可舍衣服保皮鞋,看人一头一脚顶要紧,夏天穿黑皮鞋是要让人笑话的,不论长袜短袜必以松紧带箍好,如果被人看到袜皱了,必得“此人太没出息。”的评价。
有人说,挂繁花,卖狗肉。想想王家卫上一本购买了版权改编的作品《东邪西毒》,对比上一位姓金的作家,王导购买版权好像欢喜只盯牢姓金,不论笔名本名,《繁花》的待遇算很好了,王导历来吃原著的骨肉,吐自己的皮。
去年东北有《漫长的季节》,今年上海出了《繁花》。分别对应了90年代改革时代的失意者与受益者。失意的钢铁工人范伟和事了拂衣去的“股市大亨”胡歌,内心深处的孤独是相通。因为创作者掌握了类型化表达的规律后,在悬疑或商战外壳底下完成KPI和自我的双重表达任务,这是优秀作品的特征。
片尾字幕滚完,送你一颗子弹,有的打中观众眼睛潸然泪下,而有的正中观众心门前尘往事涌入眼前。
这两部剧,不约而同都用了姜育恒的《再回首》。站在2024年的历史进程潮头,再回首30年前的历史,改革开放荣辱功过到了反思的时候。政治意识负责解放生产力滚滚大江东去,而文艺作品则负责打捞掉进时代大江大河里破碎的眼镜,在每一块小小镜片折射出时代与个体的关系。

5.
生于80年代太平光景的我们,对光辉岁月,友情天地都是从香港电影里批发过来的,没有切身体会。但是50后出生的爷叔人里经过天地翻覆,慷而慨之,他们是各种社会运动的亲历者。
《繁花》里1,3,5奇数章写的是60-70年代,阿宝沪生们不过是十几岁年纪。而2,4,6偶数章写的是90年代,阿宝成为了“宝总”的30-40岁青壮年时期。按照前苏联学者巴赫金的“复调”小说理论,作为两条时间线反复交叉的“复调写作“。最后统一到了尾声,一曲《繁花》终,90年代莺莺燕燕总归是面子。而60年代风云突变则是里子。发动机藏在60年代的叙事里,那是一块郁结了几十年的块垒,不浇不快。用无名氏的名言概括:“我们的时代,腐烂与死亡。”
偶数章的结尾落在小毛弥留之际,九位女性群芳毕至,春色满园地站在屋子里送行悲悲切切,可谓“裙屐之盛,珠环翠绕。”这是一场迟到三十年的葬礼,送行的恰恰是60年代的少年郎。
姜文曾经给他电影打过一个比方,为了这口醋,包了饺子。如果60年代是那碟醋。那么90年代则相当于那盘饺子,一场过于漫长的死亡,如果60年代是繁花,那么90年代则是落尽,一片过于隆重的凋谢。
《繁花》最早是动过电影的念头,毕竟王家卫也没拍过电视剧,但是这么文学性的原著,改起来难度非常大。2017年的一次公开活动中,阿城提议长篇小说就交给电视连续剧,一千集,一万集的拍下去。现在看来也确实应验了。
容器找到了,但是具体涉及改编难度还是非常大。编剧秦雯在剧本中写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比喻:黄浦江是上海的面子,苏州河是上海的里子。
在《一代宗师》里贡献了大银幕上经典表演的赵本山。在杀人负罪而逃和独撑八卦门二者中,他选了容易的前者,当了里子。回不了头的他一辈子当孤魂野鬼。而发扬光大师门这个更难的面子交给了师弟宫羽田。
说到《一代宗师》,忍不住插一句。2013年,北美上映的时候,国际著名海报公司Mondo公司曾经给《一代宗师》设计过一张海报,我称之为“繁花版”,在类似于版画效果的画面里不同种类的花朵环绕簇拥着穿着旗袍的女性角色,在武侠片外壳下,他们敏锐抓取到了导演想表达的被压抑的女性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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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子和面子,成了这场难度极大的改编工作里最犀利的手术刀,后面就并刀如水迎刃而解。山河表里,两项权衡之后。以90年代作为叙事的底子,时不时打捞一些70年代的吉光片羽,考虑到演员的选择,所以只能卡到70年代,再往前就要重新选角。
主场景亦如此,黄河路与进贤路成了一组对仗关系,前者是宝总的面子是客厅也是要征服的战场,后者是卧室是里子是舒适区,“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客厅女主人李李施施然走出来了,卧室里的女主人玲子本身是小说里很不起眼的小角色,编剧重新勾勒人物线,成了宝总在日本借过“运道”的落难发小。
27号外贸局是生意场,汪小姐和他是“同袍”战友;和平饭店是办公室,爷叔是导师,四个空间就像全剧的四梁八柱一样,稳定立起来,美术场景搭得牢靠,灯光摄影配合也舒服,演员走起位来有支点,戏自然就流淌起来了。
对演员来说,空间是表演里非常重要的依据。所以有评论说玲子太过呱噪,但设想一下这就是在卧室里发生的对话,多半也就会心一笑,玲子妆容服饰包括她租住的房间舒适但又相对逼仄,这也是卧室表达的外延,需要美术老师下功夫的地方。
而李李的服装基本都是晚礼服洋装,上海话里“出客”“当人客”才穿。只有在一个相对放松的空间,比如宝总吃路边简易的热气羊肉店那是她最接近“下凡”,也是两个人放下戒备坦诚相对的时刻。
汪小姐是和原著差别最大的角色。完全从一个书里的纯负面角色升华成“我为自己的码头代言”的励志女神。编剧秦雯功不可没,小说有写意有留白,但是电视剧编剧要做的是把面条抻开,用冲突来填充中间的缝隙,这样观众才能跟着走。
好的剧本很难得,所谓“四有”:向下有故事,向上有艺术,向外有时代,向内有命运。

6.
90 年代莺莺燕燕是面子,60 年代风云突变是里子,《繁花》是金宇澄的面子,那么他的里子呢?那么我“不禁要问”,原来秘密藏在非虚构作品《回望》里,这是他的家世当然也可以看作阿宝父母们的故事,
《回望》里,金宇澄详细讲述了他父亲:1945年,化名“程维德”从事地下党特工工作的父亲与银楼千金姚云的爱情故事。
“他们那时年轻,多有神采,凝视前方的人生,仿佛无一丝忧愁。他们是热爱生活的一对。“ 这是摘录自《回望》里,金宇澄对一张父母新婚合影照片的评论。
当时谁能想到,父亲会因为投身于革命,两次入狱长达十几年。
书里提及一个细节:父亲曾经非常崇拜的一位情报系统老上级。当年风流倜傥精通多国语言,49年之后被禁锢于江西某农场,直到1980年才被平反,恢复老干部待遇。但是老上级已经恍恍惚惚,甚至和金父见面还要压低声音以为革命工作还在继续。而金宇澄父亲说那位老上级的工作,其实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做完了,他余下的生命都成为了时间的囚徒。
同样触目惊心的还有小说《繁花》里的人物:黎老师,她也是当年情报系统的工作人员,阿宝领父亲之命去探望的时候,她眼睛已经瞎了,桌子上放着发霉的桔子,一个随时等待居委会同志帮她来剪指甲的孤老太太。邻居像秃鹫一样盘悬着,对她故去之后的房产虎视眈眈。
而她们年轻的时候,绝不是这样的。金宇澄念兹在兹在《回望》反复提及的是:上海解放那天1949年5月28日,是他父亲和地下党情报系统同事们最幸福的一天。他们喝着酒庆祝革命的成功,走到了城西一座被遗弃的西洋别墅,高呼着口号喝着酒都醉了,躺在厚厚的地毯上,浪漫的革命精神与人生高光时刻。当她们暮年再回望当年的情景,不知道是否有一梦南柯的恍惚感?
《回望》讲的是失去,《繁花》的前传,一代人来一代人去,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骨子里悲凉的出处。

7.
电视剧里阿宝的“白月光”雪芝上线的时候,阿宝提到喜欢看那盏小灯照在她脸上。剧中光影和摄影很考究还原得很好,也唤起了我童年记忆。
上海公交车上专门有一个小小的售票员座位,有些时候只有半个,活动椅面,售票员站立的时候,椅面弹起呈90度,另有肉色的横杠将乘客与售票员区域区分开,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专业感。
快进站的时候,售票员倚出车窗挥舞红色小旗一来提示司机把握距离,二来警示车站乘客不要过于踊跃。当年公交车几乎是唯一的公共交通选择,长时间的人山人海。而顶顶神奇的则是售票员面前有个小而扁的桌子,旁边有一个可上下拨动的开关。彼时的上海街头远远没有如今庞杂的光源。若有姿色多半还戴着袖套的女售票员纤手一抬,在一片漆黑又安静的车厢里,垂下一泓黄光,如此微弱只能依稀照亮她的局部。上海路面还有不少弹硌路,在颠簸的公交车上,侧影耶稣光一般留在少年的记忆里。
弹硌路是用不规则花岗岩铺设而成,江南雨水多,为了方便排水不积水。在柏油马路出现之前,比烂泥路强多了。上世纪20年代,爱因斯坦访华,走在城隍庙上还觉得亲切,他记忆中意大利街道亦是如此。
《繁花》有个批注本,毛尖用妙语概括:金宇澄不响,沈宏非狂批“。
沈宏非旁逸斜出专门讲到邓丽君唱歌风格,何谓“嗲“来自于两大法宝:”咽音“+”气声“,两大技巧,一言以蔽之即”忍气吞声“。
因为忍气吞声,小说三个主人公:阿宝错过雪芝,沪生错过了姝华,小毛错过银凤,爱情都遗落在了少年时代,用整个中年来回忆各种况味,最终都是孑然一身。
在60年代,阿宝遭遇抄家的境遇从市中心搬去了曹杨工人区,沪生在火车上目睹着邮差把各种肝肠寸断的私密信件随风而撕,明白个人满腔爱恨情仇抵不过小小邮差手指尖随意一掷,终究目睹少年时的爱人姝华发疯而无可奈何。小毛对母亲苦苦哀求的婚姻安排,抱憾终身。三人的感情生活不但都没有善终,在命运面前忍气吞声又何止他们三个?这一点也是男性主人公的共性,经历过抄家,阶层颠覆的岁月炮轰之后,青年时代的忍气吞声,人到中年则相爱无能,用余生捡拾那些碎在地上的七魂六魄,空心游走于时代。也许是看到了这里,王家卫找到了三个人物合并成一个的可能性。
那么搬上银幕之后,这些内里乾坤要怎么表现呢?王家卫展现了一流导演的能力,举个例子: 
在香港偶遇之后。雪芝和阿宝在酒店话别离。一般电视剧流行正反打拍摄。但是《繁花》不同:先从阿宝的视点里看,带点仰视关系,雪芝侧面站立仰着头,遗世而独立的姿态,一个不常见的欲走还留的角度,侧颜貌美如花,有神圣不可侵犯之美,不美颜的女神滤镜。(美颜实在吃不消)。她问:“你有人了吗?”反过来,从雪芝角度来看阿宝的反应,则是透过玻璃窗,前景还有雪芝的影影绰绰侧影,把阿宝放在一个局促的画框里。阿宝长舒一口气,一低头:“我还是一个人,老样子。”表示自己还在等。然后问了关键的“你呢?”这时候镜头反而不给阿宝,虽然戏点在他这一问上,给了雪芝,因为接下来雪芝整段表演才是关键。这是雪芝的心底乾坤小心思,暗合她的爱,以及后面为爱撒的谎。
但其实你细究一下位置关系,从两个人站立对话的角度来看,雪芝站立的那一侧身后其实没有玻璃窗,所以这是一个摄影师和导演现场合作“写意镜头”,只要观众在情境里面,不会细究这个不合理,而是被引导进入这个气氛情景,
此时,温兆伦歌声起,像是帮雪芝下定决心,镜头跟上一推,沉吟一下点了点下巴,决定为爱而撒这个谎。“我已经有人了。”她的表情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谎言,同时也都知道阿宝在那一刻相信了这个谎言。
然后反打回去阿宝的镜头也跟着紧一下,他说那好,接受了。再反打回来雪芝,仰视镜头改成平视镜头。她转过头停顿了6秒,消化爱意和眼泪,此时歌词在左侧画框出竖字幕:“原来爱得多深,笑得多真到最后,随缘逝去没一分可强留。”音乐有翻江倒海山河表里之势,而画面不过是四平八稳区区普通走廊的离别内景,反差效果自然就溢出来了。
雪芝再说:“你回去就当今天没碰到过我。”阿宝含泪,远景两个酒店仆人走过,他人的悲伤与我无关。阿宝下意识不相信,于是又多驻足了一会儿,看雪芝没有回头,才黯然神伤地走了。
雪芝一个“白色慌言”,将深陷于十年之约的阿宝抽身而出。因为此时两个人已经是完全不同的阶层,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那么最后一刻,也要保留自己的体面,对方的体面,这段感情的体面,这就是上海女人,自傲而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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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繁花》小说文笔精彩,随时在大雅大俗中来回切换。但是最精彩的文笔当属姝华给沪生写的绝交信。结尾部分:“曾经的时代 已经永别,人生是一场荒凉的旅行。”
批注本里沈宏非花了大力气,挖出了此信典故龚自珍,叶芝,袁宏道,奥逊威尔斯,感慨:“处处用典,几无一字原创,却字字发自内心,句句戳到痛处,哀感顽艳。一个恋爱中的上海女文青内心荒凉之日常,至此突变为无比真实,冷酷而坚硬之现实,满目大荒,彻骨寒凉。”
1952年出生的金宇澄比王家卫大了6岁,都是50年代生人。
90年代是他们大有作为风起云涌的年代,当时没移动互联网也没微信公众号,天南海北饭局承担了很大娱乐社交的作用,金宇澄当时就琢磨如果每个桌子底下安装一个录音机,录下来的高谈阔论可都是很好的写作素材。
90年代上海瓷器店有种在瓷碗上“琢字”服务,因为当时石库门公用灶披间会涉及碗筷公用的问题,为了区分,所以要在瓷碗上“琢”上一个姓氏,潘家碗别端在了李家叔叔的手上。这种物资匮乏时代的手艺也和记忆一样逐步随风而逝了。
这些手工艺匠人的技法和手势,是老金在书中在饭局上喜欢讲述的细节。这种类似于起经注的细节,构成了“物件”之于“城市”的关系。
在上海街头,我偶遇过几次金宇澄,他拿着相机记录那些要被拆迁的街面与雕花。《繁花》最早的创作灵感,起源于他每天偶遇一个老妇人在摆摊,她曾是70年代静安寺红极一时大美女小金宝,当年喜欢去延安饭店隔壁弄堂里小舞厅跳吉特巴,如今只是勤俭持家的劳动大嫂。逝去的记忆不断地冲击眼帘,物是人非,人何以堪。
《繁花》电视剧对我也很有个人意义和家庭价值:我的两个外甥女,从小在澳洲长大。这次《繁花》播映时恰逢他们全家回沪。耳闻目濡短短两三个星期。她们开始主动学习用上海话和舅舅视频连线。在她们未来的人生路上,童年记忆往往比较深刻。我们总希望和孩子们有着共同的记忆与根系,以这些看不见的文化共同体凝结成了共识,亲情到最后不都是由画面和回忆组成的不是嘛?
等吾辈老去之后,手工业痕迹已经很难寻觅了。街头也很难再遇到老爷叔拿着相机立此存照了。
也许只有AI技术,CHATGPT的方式才能还原眼下这个飞驰滚烫的时代。




金宇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精装版。翻口处喷绘饰以作者亲笔手绘画作。独家收录作者为本版特别绘制的扉页及作者相。


《繁花》

金宇澄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这是一部地域小说,人物的行走,可找到“有形”地图的对应。这也是一部记忆小说,六十年代的少年旧梦,处处人间烟火的斑斓记忆,九十年代一场接一场的流水席,传奇迭生。繁花零落,一曲终了,人犹未散。

上海文艺出版社

上海文化出版社

上海故事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上海咬文嚼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