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迟文
编辑丨闻与
排版丨vv
在当今这个时代，独居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有统计数据预估，2021年我国有近9200万独居者，其中42.1%是女性。迪迪就是其中之一。
独居在上海这几年，迪迪有一个迷思，那就是不论家里马桶堵了，还是浴霸“罢工”了，上门的师傅里从来没有女维修工。
在社交平台输入“独居女性”几个字，蹦出来的第一屏，大概率会看到的词语是：安全，防身，注意事项。这不难理解，与“自在”一样，“安全”也是独居的一条重要准则。就拿上门检修来说，当一个陌生人进入独居女性的房子时，她们或多或少都会提高戒备心，而如果这个陌生人是携带钢铁工具的男性，那么这种不安全感会更甚。
近几年，很多独居女性会在网上发布如何自修马桶、换灯泡的视频教程，也有人呼吁有更多的女维修工加入这个行业。迪迪跟她们做了类似的事，只是更系统，更往前一步。
迪迪拉着三个天南海北的程序员姐妹，做了一个名为“修勾万事屋”（以下简称“修勾”）的小程序——这个95后女孩想的是：世界破破烂烂，“修勾”缝缝补补。这是一个专为独居女性创立的互助社区，迪迪希望，这个小程序能够为有需求的独居女性多提供一种解决方案，同时为有技能的女性多提供一个兼职、获取收入的渠道。
最初迪迪想过成立一个专招女维修工的劳务公司，经过计算人资、运营成本她发现，前期进行这样“重”的投入不太现实。同时，她也发现，维修只是独居女性最基础的需求，她们的需求远不止此。
比如她们有的是单身宝妈，希望去医院看病时，有个女性陪着，在一旁帮她抱孩子；比如，虽然独居常常是快乐的，但仍有不少人是被动独居，并因此感到孤独、缺乏社交，她们希望能有人交流、纾解心理情绪问题；再比如，独居女性也会面临冲突，在孤立无援的城市里，她们想获得支持，需要专业且共情的法律咨询服务。
平台上的很多服务，就这样随着用户提出的需求，慢慢丰富起来。目前，“修勾”提供的服务包括：维修疏通、搬家陪练、宠物服务、陪伴就医、心理咨询、法律援助等。
迪迪说自己可能并不是典型的女性主义者，她不怎么读上野千鹤子、波伏瓦和伍尔夫。她说，她是个着眼于现实的人。她创建“修勾”，是因为她作为一个独居女性需要这样的平台，既然之前没人做，那她就来“打个样”。
去年9月以来，迪迪为这个项目花了六万多块钱，和几乎所有的闲暇时间。她清楚，“修勾”发展的前期不会那么顺利。现阶段，她只希望让它活下去，只要它在那里，就可能在某个时刻帮助到某个像她一样需要它的独居女孩。
迪迪跟我讲述了在创立这样一个独特的社区过程里，她所经历的，和她所看到的。以下是迪迪的讲述：
男师傅和女师傅
2022年一个秋末，大概是11月份左右，那会儿天气已经有点冷了，我浴室排气扇上的暖风坏了，洗澡就有点冷。我找了一个维修工上门，在他给我修理的过程中，给我的体验就不是很好。
由于他没按我们约好的时间来，反而让我被动接受他的时间。于是在下午4点，我被对方一个电话从公司叫回家里。那时候还是上班的点，小区里人也很少。当时师傅进来门一关，给我的地板踩出一排灰脚印。而且当时天色也比较阴郁，周围又非常安静，只有我和这位师傅共处一室，因为之前看到过一些恶性社会新闻让我感觉这种情况下我会存在安全隐患。
当然最后这位师傅修得也不太好。排气扇暖风停止噪音了，但后来发现制热功能并没有修复，而且线路走的留下了隐患。之后的一天用的时候排气的灯就爆掉了，从天花板落下一排火花。
在此之前，我没有关注过独居女性上门维修，这事儿之后我就上网搜，发现吐槽很多。很多人分享自己的被骗经历，比如修一个马桶800块钱，或者搬完家后被敲诈勒索。有人分析，说维修人员基本都是男性，独居女性会有安全的顾虑，付钱的时候不会跟他过多地纠缠，他看准了这点就会随意开价。
我想去改变这个事情。我先去考了个电工证，学了维修。我当时想的是，我可以在下班或者周末的时候，做兼职帮这些女生去维修。
考试前一天进行操作练习
我自学了一周左右就考出电工证了。电工证是安监局颁发的，相当于一个合法从事电工的从业资格证。学电工证对我来说相当于了解了电路的基础原理，然后可以根据这个基础去展开学习。我现在可以修修小电器，这个过程就像解方程一样，一步步往下推排查是哪里出了问题，换掉坏的部分就行。但是像一些线路检修还是比较需要经验的。
在实践中，我帮亲戚朋友们修过挂烫机、燃气灶……维修其实挺有意思的，平时工作压力大，拧拧螺丝刀挺解压的。顺利解决这些问题后，我觉得自己可以尝试去平台接单了。
当我去尝试接触现有平台、“混迹”在师傅圈后，我开始用师傅的视角来看世界。我发现一些平台最开始要先收师傅一个较高的质保金（比如一些平台起步是缴纳五千块），而师傅想退出平台，这笔质保金可能半年也退不回来。
而零基础的人培训十几天也可以去接活。平台抽成比例也很高，最高的能到40%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吐槽被上门师傅坑。师傅为了争抢订单一般上门前报价都很低，维修结束了，又突然要一个很高的加价。或者是没病乱修、小病大修。因为平台要盈利，抽成很大，而师傅要养家糊口，可能就会出现网上大家常说的狮子大开口甚至诈骗。
我还想了解，为什么市场上女维修工那么少？我找了一些女电工“采访”了一下。
有意思的是，我找不到做家庭维修的女电工，找到的都是给工地或者做机械工程的电工。给你举个例子，有一些楼房，在建的时候它不仅是一个水泥的框架，也会要完成水电铺设后才会交给业主。这些女电工就是做这个的，对接的可能分包包工头，揽的都是工地项目。
跟她们聊过之后，我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选择工地。一个是因为收入相对来说高一些，有的一个月能有一两万，而家庭维修收入就低很多，一单100~300块，不仅要面对可能存在的高抽成、看轻技术的客户、收入也更加不稳定。而且有时候在工地上，她们还能靠卖废铜线或者电线挣钱。
另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她们入行的原因。她们的丈夫几乎都是做这一行的，所以他们以夫妻档的形式挣钱。关于这点其实也可以看到市面上女电工入行难的一个原因是缺乏师傅带。
前两天我就收到一些私信，有一个人说她大龄失业了，三十五六岁被优化了，她本来是个设计师，现在想当电工，证都考下来了，但没有单位要她。他们只要男的，不要女的。有一家愿意要她，但说的是你可以付费来当学徒。
所以为什么市面上女电工那么少？她付出的就业成本比男性更高。
我原本想过开一家全职劳务公司，向女维修工敞开怀抱。后来简单计算了一下，成本太高，在当前这个阶段不太现实。而且咱们国家因为劳动力多，很多人对人力成本没有概念，对那种很有技术含量的检修，他们觉得就值个50块钱。用户希望成本降低，而从业者想全职进入这个行业的话，肯定想要高报酬。这种矛盾的局面，目前没办法一下子改变。
那会儿，我还在小红书和豆瓣发起过投票，问大家如果修一个马桶80块钱，修一个电路100块钱，你是否愿意从事维修行业？
迪迪在豆瓣发起的投票
被看到的独居女性们
我先是做了“修勾万事屋”的公众号，考虑到很多独居女性是在大城市打拼，经济状况可能也没那么好，我写了一些如何自主维修的教程文章。然后，我搭建了一个小程序。做一个软件需要前端、后端，自己一个人做不来，我找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这件事，大家都是天南海北的线上协作。她们几个也是牺牲了自己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我们几个人都有独居或者北漂的经历，对独居女性的困境都能感同身受。而且，我也不是让大家为爱发电，每个人都有收获。
我自己在里面也获得了很多乐趣，很多感动。我经常收到一些私信，有人告诉我说这个东西确实是能给她们解决问题。
前段时间有一个小姑娘，从小乡村出来，学历不高，跟家里关系也不好。她一个人在北京，每天只能在饭店刷刷碗打工，日子过得挺不容易。我也很希望能通过这个平台为她增加收入来源改善生活。
也有人会跟我说，其实她也一直想做这件事，但是没有去付诸实践，看到我做出来了很高兴。还有很多女性跟我说她们愿意加入，也不图利，就是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别人。
其实除了维修、上门喂猫这种常规服务之外，像我们这些独居女性，还有一些别的需求。我看到有个刚毕业的小女孩发的动态，说离开父母之前从来没有独居过，现在自己住家里出现了虫子，大晚上的很害怕。评论里的人就给她出主意，说要不点个外卖，让外卖小哥给你弄。
这一类事情内核都一样，就是一个人下单，另一个人发现订单之后上门去提供劳务。我们现在很多服务是随着平台的建立，由用户提出，慢慢丰富的。
比方说心理咨询。之前有一些关注独居女性主题的大学生，找我做作业。我发现，她们采访我的时候问得很多的一个问题，就是独居的过程中你的心理方面有没有什么困扰？会不会感觉自己是一个孤岛？
我这个人爱清静，是个i人，比较享受独居状态。而且我的工作总需要跟人交流，独居的时间对我来说很宝贵。但我知道很多人是被动独居的。我之前加入了豆瓣独居女性的小组，也看到一些人分享，说独居越来越久了，慢慢变得孤僻了。我就想到，精神层面的需求也是很重要的，心理咨询可以引入。
我也希望平台能承载这么一个意义：你可以不必做无用社交消耗自己精力，也可以与附近的用户建立联系，大家都是独居的人，可能更有共鸣或互相照应。
当时这个版块上线之后，还延伸了很多，包括法律咨询、法律援助，很多女性律师就进来了。前段时间有个在苏州独居的女孩，跟邻居爆发了冲突，过程里她被打到了，她报警后两个人去了派出所的调解室。她在那待了21个小时，她不想接受调解，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时候，她来修勾咨询了法律援助。有个律师半夜接了她的电话，分析了她的情况，给了她一些建议。她从调解室出来后，后台私信我们说有这个平台真好，很感谢律师。
苏州女孩发来的私信
陪诊就医，跟我和朋友的经历有关。我有个朋友之前去做了一个眼部手术，做完之后双眼要用纱布给盖着，从手术室出来之后她就很不方便，需要有人给她送回家。当时她也是刚到大城市去工作，没什么认识的人，也不好意思麻烦同事。我自己也经历过这种状况，去年我割了阑尾，手术后也发现我很需要一个人能在这个过程中陪诊。
陪诊服务真正上线后，我们发现同一个需求背后，存在各种复杂的状况。我印象比较深的一个需求是带娃的宝妈发出的。她本人需要去就医，而她的小宝宝特别小，这个过程里没人给她抱孩子。她在我们平台下单，说想找个人在她旁边帮她抱一下宝宝。
目前，修勾万事屋后台的真实用户已经达到5万多。现在订单量最多的是一线城市北上广，还有成都和重庆。一些比较冷门的18线小城市偶尔也会有订单，但是由于当地入驻的人员很少，导致难以匹配到接单的师傅。现在全平台的订单有100多个。
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平台前期的单量可能不会很多。因为跟其他平台比，我们的客户受众最起码砍了一半。而且，师傅和其他平台比少得不只是一半，可能连它们的1/10都没有。现在平台的师傅大概有两千多个，大多数人都是以兼职的状态加入的。她们来自各行各业，人才济济，本职工作都很精彩。有本职就是在洗衣机品牌售后的工程师，来这里顺手接一些维修的工作。也有做游戏开发的女性，接一些给电脑清灰的兼职。
99%的善意+1%的……
我的本职工作挺朝九晚五的，投入开发后，下班回到家开启996模式。最开始那段时间，我要忙着编写教程、发公众号、测试小程序找bug，基本上每天都要忙到晚上十一二点。小团队也都一样，大家白天工作，晚上审核、后台回答各种问题。
我以前下班后喜欢健身、打游戏，或者没事的时候考考证。忙这个事后，这些就停摆了。但是挺值得的。看着自己开始的想法落地成一个小程序，聚集了这么多人，挺有成就感。其实成立到现在，我发现大家对于一个系统性的女性互助模式期盼已久，平台接收到的99%都是善意的留言。
当然也有少数不和谐的声音。我在社区条约里写了，希望这个平台是一个双方自愿、双方平等的平台，每个人都要尊重彼此的价值。我不认为大家对别人的付出持理所当然的态度：当你需要从一个人身上获得价值，那你也要让对方在你身上获得价值。
但少数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会说既然是女性互助，那么提供劳务的人应该免费，进而来指责这个平台。这是我之前没有预想到的一个情况。还有截然相反的一派。因为之前平台有人发需求说想让狗狗过年寄养在别人家，报酬是一天65块，有人说：“这么便宜，是把女性当傻子吗？”
对这些，我也很无奈，因为对我而言，我会想在现实的规则和自己能付出的成本下，去寻找能做成这件事的方法。
除了这些以外，我本人也面临了一些质疑。有人会怀疑我是男的，目的不纯。也有人质疑我们做实名认证，是故意收集独居女性的信息。
想加入平台成为用户，需要经过三重认证，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而师傅想要入驻，也需要提交身份证（正规的劳务平台都是需要身份证留档的）。这个动作其实也是前期在各大平台和大家讨论出来的结果，而且实际上，接通实名认证的服务，我还需要持续付出很多额外的金钱成本。
我最早拉过一个大群，里面有四五百人，结果发现有男性混进去，我就把群给解散掉了。现在每个城市弄了个小社群，有三四十个，经过实名认证的用户和师傅可以进群。
我也有收到少数男性发私信来鼓励。他们说，这个平台虽然自己用不到，但对他的女性家人、朋友是很好的。就像我独居在外时我的弟弟也会为我的安全担心一样。
有时也会收到来自男性的鼓励
从我个人角度讲，我希望这个世界可以更女性友好一些。那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要先让支持女性友好的人成长起来、让女性成长起来，所以在这个平台里我还加入了附近商家的功能，来帮助女性商家、女性创业者进行宣传。
给大家打个样
未来，我还是希望这个平台能先活下去。目前如果我们不做太大的动作，只做一些日常维护，这样成本会大大下降，我可以保留它很长一段时间，支撑几年是没有问题的。
现在这个小程序其实是我全部设想里的一个不完全体，如果后续可以获得资金支持，我想建立自营的服务人员，来解决响应不及时的问题。也想跟一些机构合作，从源头解决女性入行难、帮扶困难女性就业的问题。我也希望，能够组建自己的救援小队。
现在这个平台就是先活着再去考虑更长远的事。
如果说我不是女性或者我不是独居女性，我可能不会去做这个事情。但我是一个独居女性，且我需要这样的平台。既然没人做，那我先做，我给大家打个样。
也有人问我，为什么我的调研都在豆瓣、小红书做，这些平台还是女白领比较多，为什么我不去体力劳动市场，去撬动那些人转行做维修工？
其实像现有的体力劳动者，比如月嫂或者是流水线女工，她们之所以从事这些工作而不去从事维修，一是因为从业门槛低，二是因为收入相对来说更稳定。我了解到，一些一线城市工厂里做流水线的女工待遇并不差，厂里管住宿，交社保，一个月能到手八千多。那么她为什么要转行来做维修呢，为什么要付出时间和金钱来转行为大家服务？
体力劳动市场的女性都是忙着讨生存的人，她们为柴米油盐奔波，她们关心收入，她们没更多心力去关心女性生存环境。
要改变现实，就是要先从关心女性的人们开始迈出第一步。我们关心女性生存处境，我们在乎女性，那么我就看看我们自己能不能去做些事情，慢慢地带动大家。我相信，女性之间的每一次互助都是一场温柔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