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新成｜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
这两年在全国多个省份县乡做教育专题调研，有意识地关注了当下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有几个案例让我印象深刻。
案例1：
西部某县的小A是一个初三重点班的小女孩，成绩很好，很聪明，刚开始和她交流时能一下子感受到她有着超出同龄人的冷静与成熟。小A小时候父母常年在外务工，由爷爷奶奶照看。回忆起这段时光，小A充满了痛苦的情绪，爷爷酗酒后在家中发酒疯行为给小A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直到现在，小A和爷爷奶奶的关系的都不好。在妈妈生了二胎后，小A父母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妈妈也回到了县城照料两个孩子，爸爸则仍然常年在沿海城市务工。妈妈回来后，小A并没有和妈妈在情感上并没有走的很近，相反，小A总是觉得家庭经济压力太大，以后自己要承担家庭压力，感觉全家的希望都在自己身上，如果自己没有出息该怎么办？有时候小A会和母亲发生冲突，不愿意和妈妈说话，只想自己一个人呆在小房间里。
小A的成绩很好，但却觉得校园生活让她无比痛苦，觉得上学和上吊一样，年级越高绳子越短、勒得越紧。不过，在学习上父母并没有给她太多的要求，但她还是很努力，然而，小A从学习上又感受不到乐趣，对未来也没有什么目标。在学习之外，学校的体育活动让她感觉极其恐惧以至于产生生理性厌恶情绪，这也是小A极度不想上学校的重要原因。在班级里小A有比较好的朋友，不过，朋友的成绩不是特别好，负面情绪也很大，班主任并不愿意让她们过度接触。在这位朋友之外，小A觉得班里的男生都很幼稚甚至让她感到厌恶，班里的大部分女生则同样让她感到讨厌。谈及班级同学时，小A马上就开启了吐槽模式，对同学们的性格爱好、交往圈子、师生关系等方面进行了许多吐槽。小A对班主任、任课老师的各种行为也满是吐槽。
与现实世界的交往让小A感到厌恶不同的是，在网络上，小A感受到了舒适感，从三四年开始玩奶奶的手机到初一开始拥有自己的手机，小A深度混迹于虚拟世界。小A追日漫、精苏，在虚拟世界有深度融入的日漫圈，也会线下去买一些周边，有一年暑假，小A花了三千多元买动漫周边，这些钱都是在外务工的爸爸给的，小A将爸爸给零花钱用网络话语表述为爸爸会“不定时掉落”，几十元、一百多元不等。在网络上，小A认识了一位大学毕业的女生，两人的梦想是以后到某个偏远的小城市合买一套房子，按照自己的想法装修，在那里生活。小A说，这个愿望支撑着自己。
小A有时候会产生想死的念头，会没来由的烦躁，想要砸东西、摔东西，支撑不住的时候和妈妈也说过，妈妈原本打算把她带去市里的医院看一下心理医生，但一位朋友和她说自己把女儿带去看心理医生，结果问题越来越严重，根本就看不好。小A的妈妈听了之后就不敢带小A去看了。小A自己表示现在的心态就是过一天是一天，过不下去就算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念头就是“世界那么大，还想再去看看，去玩一玩”。小A自己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矛盾体，想东西很容易走向虚无主义，但开导其他同学时讲道理讲得很好，朋友都喜欢找她倾诉，说她像一个能够理解别人的大人。
案例2：
小B并不是我直接访谈的对象，而是我在一个乡镇初中访谈一位女生小E时听到的案例。小E是初中转回到西部某县乡镇初中就读的一位女生，她的父母在杭州打拼，算是小有成就，小E小学便在杭州一个比较不错的私立学校读书，小B是小E从小玩到大的同班好友，父母同样是在杭州打拼的外地人。小B在小学时经常遭受几个同学联合起来的校园欺凌，据小E说，起因可能是小B穿的衣服鞋子是假名牌，这些同学便开始嘲笑小B，后来演化为校园欺凌，最过分的时候是小B走在楼梯间，会有同学从后面将她推下楼梯。在遭遇校园欺凌时，小B曾向父母寻求过帮助，但父母却没有特别在意，学校老师也没有及时介入、采取有效干预措施。只有小E曾当面警告过那群同学，小E长的很高很壮，这也只能让那些同学不敢欺负小E，但却一直欺负小B，这种长时段的校园欺凌一直持续到初中。最终，小B不堪忍受，出现了心理问题，最终跳楼自杀身亡。
在西部另一个省，我同样了解了一个因校园欺凌产生严重心理问题的案例。小F的姐姐小C长的很漂亮，性格内向、温柔。父母离婚后，母亲近几年再婚，两人都跟着母亲生活。小学时，姐姐受到班内一个有男有女的小团伙的校园欺凌，男生会拉扯姐姐的书包、骚扰挑衅姐姐，女生则会明里暗里孤立、欺负姐姐。这种行为不仅没有得到班主任的制止，老师更关注学生的成绩。倒是小F及时发现了姐姐被欺凌，与姐姐相比，小F成绩更好、性格也更为刚强，她出面警告那些同学，并且，在那个小团伙里，为首的一个男生因事故意外去世，这个小团伙对姐姐的欺凌才消失。
然而，到了初中之后，姐姐小C又遭遇到了小团伙的校园欺凌，起因是小C到了初中后成绩非常优异，长的也很漂亮，女生班长喜欢班里的一位男生，而这位男生和小C的关系比较好，女生班长便挑头，纠集一批同学欺凌小C，这种行为同样未得到班主任的有效干预，相反，老师比较喜欢班长，还有意无意将责任归到姐姐头上，而这个时候的姐姐很懂事，不愿意将自己的遭遇告诉关系正处于危机中的父母，打扰到他们。彼时两姐妹由父亲抚养，父亲采取的是放养模式，姐姐也很少和父亲沟通，妈妈则一直在外地工作。然而，随着校园欺凌的加重，小C开始出现厌学情绪，并开始出现割腕等自残行为，还实施过自杀行为。
在接受一段时间的治疗后小C考上了一个普高，在这个普高中，小C的成绩依然十分优异，不幸的是，因小C成绩优异、长相出众，一些男生便追求小C，小C并不愿意搭理他们，有个别同学便开始欺负小C，彼时小C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老师，没有太多的班级管理经验，在姐姐向老师寻求帮助时老师只是让姐姐要做好自己。这导致姐姐的抑郁症复发，再度出现自残自杀行为，最后只能退学接受治疗。在小F看来，姐姐从小学五六年级就懂事而又敏感，父母的离异、老师的不负责任、姐姐内向的性格、出众的外表以及优异的成绩，使得姐姐在班级交往中不仅没有交到很好的朋友，反而被一些人嫉妒、被校园欺凌，最终导致姐姐出现重度抑郁，长期休学在家。
案例3：
在中部某省调研时我们访谈了小D，小D也是一个女孩子，幼儿园及小学中低年级时在外公外婆家乡学校就读，后跟随母亲随迁到沿海城市就读，在两个地方，小D成绩都很优异。小D告诉我们，在沿海城市，由于同学大多数都是本地人，小D难以融入同辈群体中，小D认为同学们“难以接近”，特别是“女生之间有小团体”。后来，小D与另一位同学因共同的爱好结成了很好的朋友。然而，母亲无意中听到小D和同学的语音聊天，认为这位同学有说脏话的习惯，会给小D带来坏影响，便直接找到该同学母亲要求两人断交，同时删除了小D手机上同学的联系方式。后来，小D逐渐产生了厌学情绪，直至转变为病理性的心理疾病，会出现幻视幻听，出现手抖症状，最初被诊断为精神分裂，后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初一时小D也出现过无法控制的自残行为，还曾一次性吞食大量药片试图自杀。
总结：
通过上述几个较为细致的案例以及近两年在全国各地访谈学生、老师及家长了解到的其他一些心理健康相关案例，我发现出现病理性心理疾病的学生大多遭遇了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生成了高敏感的人格，这种高敏感人格的生成原因很复杂：生理性及器质性原因、特殊的生命历程、同辈群体交往以及学校学习生活情况等等都有可能使得一个青少年出现高敏感人格。高敏感人格本身并非是负面的，很多学者、作家、艺术家都是高敏感人格，他们能够敏锐的把握一些常人把握不到的事物，深入思考很多常人触及不到的问题。但是，当高敏感人格和复杂的成长环境遭遇时，特别是一些出身于中下层家庭的孩子，家庭亲子关系或代际关系较为紧张乃至家庭结构出现离散化或破碎化，在求学过程中又可能会出现流动甚至是频繁流动的状况，这使得他们缺乏稳定的同辈群体交往，转而通过手机深度融入于网络圈层社交之中。
高敏感的人格与生活中出现的一些状况、问题相互型构，青少年生活中遭遇的一些问题可能会导致个体更加敏感，高敏感的人格又会使得这些孩子把生活中遭遇的一些事情过度问题化，持续产生较为负面的情绪，当这些负面情绪得不到来自家长、老师与同伴的及时回应和处理时，个体的现实社会交往会更加容易断裂、持续积累负面情绪，久而久之，容易出现较为严重的心理问题。一旦严重到需要专业的医学治疗后，不仅会使得患病学生本人的学习生活、社会交往受到影响，往往还会造成亲子关系的进一步紧张，父母或不理解子女的状态，或同样产生极大的压力，不得不为子女心理诊疗投入更多的金钱和精力，青少年个体及其家庭都容易走向崩溃的边缘。
第二，校园欺凌带来的危害尤为值得关注，调研发现，在一些女生之间发生的校园欺凌可能持续时间会更长、手段会更为隐蔽，对被欺凌者会产生更为持久的身心伤害，一旦在受欺凌过程中，被欺凌者缺少来自父母、老师及同伴的支持，就容易出现心理健康问题。其次，相比于乡村学校，实际上，在县城与大城市中，由于学生家庭的阶层结构更为复杂，由阶层差异引发的学生之间的校园欺凌行为更为恶劣，形成了中上层对中下层、外来学生的欺侮，班主任老师一旦没有强烈意识或无法掌握直接有效的证据就很难介入，一旦家长再因意识不足或精力不足，就很容易造成被欺凌者遭遇严重的身心伤害。
正向的同辈群体交往、稳定的核心朋友是预防和抚平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最好的良药之一。在调研中，我也遇到不少孩子，家庭关系存在很大问题，特别是亲子关系出现较大的问题，家庭教养方式明显存在很大的偏差，给孩子带来了很大的心灵伤害与负面情绪，但好在他们有“指定”的朋友——即非常核心的朋友圈，帮助他们排解负面情绪，给予他们强有力的支撑，使得他们走出敏感而又自我的小小世界，去感受更大的世界，感受这个世界的精彩与快乐。然而，在一些县乡学校，校园内部学业压力紧张，学校甚至不鼓励学生之间的交友玩乐，家长也对子女的交友进行无端限制，更为可怕的是，学校内外还形成了一小撮欺凌他人的小团伙，这些都对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产生负面影响。
在部分县城及中大城市一些家庭特别是中产家庭中，一些孩子因父母过度“鸡娃”，在校内外学业竞争压力过大而产生心理疾病，同样也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问题，本文未对此问题作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