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吉”？
吉祥，是人们亘古不变的追求。
农历新年后的第一次月圆之日，是元宵节。新春加月圆，美意叠加。
近年来，逛博物馆成了元宵节期间的一项热门活动，各大博物馆人头攒动。馆方多以当年的生肖文物展示为主题，吸引观众。诞生于现代文明中的博物馆，为什么会成为传统节事里最热闹的地方？这是因为在传统文化复兴的语境之下，博物馆里超多的传统吉祥纹饰，引发了人们心灵的共鸣。
什么是吉？顺遂，幸运，以及各种美好。自古以来，人们不断地制造着各种“吉祥物”，并把它们刻画到器物之上，也刻画进自己的信仰深处。吉祥纹饰也包含着一部人类思想文化的变迁史。
从远古开始，人类就把美好寓意融入到器物制造中。青铜器在古代并不叫青铜器。没有经历岁月侵蚀的新铜器，是金色的，又因寄托了吉祥的含义，因此被称为“吉金”，青铜器上的文字也就成为了金文。长沙博物馆策划人黄爱认为，在人类文明早期，吉祥意识就有了雏形。在与自然的共处中，先民们祈求神灵庇护生命安定顺遂，保佑猎食成功，由此萌发了原始的吉祥图像。这一时期以狩猎纹、舞蹈纹、日月星辰、鸟、鱼、蛙等一幅幅充满巫术意味的图像为代表，生动地反映了原始先民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神灵”的依赖。
纹饰，最能代表器物文化的属性。博物馆里的文物名，大多由两部分组成，主语是器型，定语则多是纹饰。譬如象纹大铜铙，纹饰就是象纹，器型就是大铜铙。作为定语的纹饰，决定着器物重要的文化属性。有学者将其称之为“承载着文明的灵动线条”。
在传统中国，有吉祥意义的纹饰非常多，占据了纹饰表达的主流。这些吉祥纹饰有龙纹、凤鸟纹、蛙纹、蝉纹、云雷纹、云气纹、云龙纹、涡纹、窃曲纹、蔓草纹、卍字纹、虎纹、羊纹、太阳纹、鱼鳞纹、人面纹、象纹、叶纹……它们或抽象或具象，承载着人们对于吉祥的渴望。
许多吉祥纹饰，从远古一直流行到今天。考古学意义上的中华第一龙，从红山文化时期流传到了现在。凤鸟亦然。有些则在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面貌，蝙蝠纹很早就出现在西汉的铜镜中，却在唐宋时期日渐式微，直到明清才重新兴盛起来，据说是人们重新感受到了“福”字谐音的意义。在湖南的传统建筑上，经常可以看到位于悬山的山花被做成蝙蝠的形状。
并不是所有的吉祥纹饰都被继承下来。每个历史时期，人们对纹饰的理解也不同，甚至是翻天覆地的改变。一些纹饰渐渐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如蛙纹。蛙纹在远古时期尤为受宠，它代表了强大的繁殖能力。之后，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稀少，基本淡出了主流纹饰的舞台。一些“过于威严”的纹饰也被历史淘汰。从西周初期开始，青铜器上的兽面纹已经渐渐减少，凤鸟纹饰越来越多，被学者称为“凤纹时代”。纹饰发展中最有颠覆性的纹饰应该是鸮，也就是猫头鹰。它在商代是具有神性威严的吉祥鸟，被尊为战神，湖南省博物院即有数件商代青铜卣以鸮为主题纹饰。然而周灭商之后，鸮的地位完全被颠覆，成为了不祥之鸟，对方的战神自然不会再受到己方的推崇。
纹饰里隐藏着太多精彩的故事。我们用文字抚摸这些带着人文美意的吉祥纹饰，为这个龙年送上最美好的祝愿。
纹饰，寄托着先民们日常的浪漫和崇拜
湖南哪里好看的吉祥纹饰最多？当然是各大博物馆。长沙博物馆长沙历史文化展第一展厅，入口两侧墙面展陈，一侧是长沙的历史时间线，一侧即是馆中精选的纹饰。湖南省博物院也把重要器物的纹饰用线描图的方式单独绘制出来。去博物馆看文物，纹饰是个重点。文物不会说话，纹饰就是它的语言。看懂了纹饰，也就知道了它们想说的话。
最高端的纹饰，出现在最质朴的陶器上
长沙最初的吉祥纹饰，充满了高级感。
这些高端的纹饰，诞生在远古的南圫岭。走进长沙博物馆长沙历史文化展的第一展厅，一只残破的陶罐被陈列在最醒目的独立展柜中。它是出土于南圫岭大塘文化的代表器物：彩绘鸟纹双耳陶罐。这只刻意没有被修复的陶罐残片上，有彩绘干栏式建筑纹、彩绘凤鸟树冠纹、水波纹、方格纹、花瓣纹。长沙先民丰富的艺术想象力和高超的技艺尽在其中。
大塘遗址出土了丰富到超乎想象的陶器纹饰。
它们有由戳印、拍印、刻画、模印和剔刺形成的指甲纹、雨线纹、圆圈纹、水波纹、篦点纹、绳纹、弦纹，戳印、模印及单线刻画的凤鸟、太阳、兽面和房屋图案等。这些有着精美纹饰的器物在设计上非常讲究。多为通体装饰，如釜一般从颈部以下至底部装饰有戳印纹、弦纹、绳纹等组合纹饰，纹饰规整，没有叠压或交错现象。这样的审美水准放到今天，也是一流的水平。
这些纹饰来源于生活，却又抽象于生活。它们寄托着先民们日常的浪漫和崇拜。太阳升起于东方；河水扬起波浪；花朵盛开在田野；屋舍在天地间筑起。这是七千年前的长沙人心中最美好的事情，都被刻画在了质朴的白陶容器上，在祭祀仪式上敬奉给天地。
湖南省博物院的展厅里，则有更早期的高庙白陶。相比于大塘出土的白陶，它们在纹饰上更多偏向于獠牙兽面纹和凤鸟纹。属于泛洞庭湖文化区的大塘、汤家岗，其白陶纹饰则更偏向于太阳纹和八角星纹。这也反映了山区与湖区对于吉祥的不同理解。
湖南白陶是陶器群中最珍贵、最精美的器皿，太阳纹、八角星纹、獠牙兽面纹、凤鸟纹，是湖南白陶的代表性纹样。前两者体现了与农业相关的原始科技知识，后两者反映了自然崇拜的精神信仰。
这些复杂神秘的纹饰，让大塘出土的陶器与高庙白陶一起，成为湖南史前艺术的巅峰之作。
青铜器上的鱼，游弋在远古洞庭湖的想象中
青铜器时代来临后，纹饰的主体从陶器变成了坚硬的金属容器，风格也开始变得狞厉起来。虽然看起来有点吓人，但它们依然属于祭祀（吉礼）的器物，自然也是吉祥纹饰。
这个时期的湖南，出土量最大的是以宁乡为中心的青铜器群。除了器物造型特别，湖南出土的商周青铜器的纹饰也很有“地方特色”，即有着大量的虎、鱼、羊、象等现实中的动物纹饰。
在广袤的洞庭湖沿岸出土的青铜器，如青铜罍和汨罗觥形器上，都出现了非常有地方特色的鱼纹。出土于岳阳的商代鱼纹铜罍通体碧绿光亮，肩部的四只扁身凤鸟以及腹部、圈足的四道扉棱把器身分成四个部分，每部分的纹饰一致。它的腹部下部共12条鱼纹，因此得名“鱼纹铜罍”。这件器物全身以腹部四个雄健的饕餮兽面为主纹，每个兽面两侧饰有倒悬的夔龙纹，上部为圆涡纹，中间为“米”字纹，下有三条鱼纹依次排列。虽然远隔数千年，从这件青铜器的纹饰上我们却可以感受到远古洞庭湖的烟波浩渺。
羊纹也是湖南青铜器的重要题材。湖南早期最有名的青铜器四羊方尊即以羊为主题。
湖南省博物院藏的三羊纹铜鬲，颈部饰斜线云雷纹，纹饰布局以三分裆足为基础，腹部饰三组羊纹，半浮雕粗壮的角，占兽面的五分之三，以倒钩状扉棱为分割。羊纹眼、鼻、嘴所占位置很小，嘴旁还饰有獠牙，以细密云雷纹衬地。该器腹部三羊衔足，纹饰与器身浑然一体，精美而别致。
人面纹方鼎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以人面纹为主要纹饰的鼎。人面更接近南方人脸形，脸近方形，鼻梁尖削，与中原的圆脸圆鼻有较大差别。有专家认为属于凶兽饕餮一类的怪神，这和北方的兽面纹（饕餮纹）有很大不同。虎纹也是湖南青铜器的一个重要主题。虎纹在湖南青铜器中常见，而在中原却少见，虎纹大铜铙，象尊、牛尊的纹饰……无不以虎的形象作为纹饰。据专家考证，这可能与当时南方一个以虎作为图腾的方国——虎方有关。
两周时期，湖南属于楚国偏远的南部，整体行政级别不高，出土的青铜器也不多，规格也不高，但长沙却在这个时期成为了楚国的制镜中心，铜镜出土数量巨大，纹饰丰富多样，堪称一绝。
长沙楚铜镜里最经典的纹饰是山字纹，从三山到五山都有。作为一种特殊的几何纹饰，它很可能来源于青铜器上的勾连雷纹，甚至可能是某种具有法力的仪式器物。铜镜今天也是长沙各大博物馆存量巨大的文物。沿着楚国铜镜的纹饰发展脉络，我们可以看到汉代的连弧纹、草叶纹、博局纹、四神纹，唐代的葡萄瑞兽纹、花卉纹，宋代的人物故事纹等等。青铜器时代结束后，作为吉祥物的铜镜，却一直延续到近代。
超美的纹饰让它成为镇馆之宝
玉被发现之初，就是一种高端材料。
这样高端的材料，自然不会被用来表现普通的含义。古玉，一直作为早期礼器存在，湖南地区也不例外。1991年出土于澧县孙家岗的玉器凤形玉佩，属于石家河文化时期，收藏于湖南省文化考古研究院，是湖南远古玉器的代表作品。战国晚期，湖南玉器最具代表性的则是澧县新洲一号墓出土的15件玉器，有佩、璧、环、璜、管、条形饰等六种，以青玉为主，另有白玉和茶色玉。造型图案多为龙形，流行凸起涡纹，制作精细，采用减地、阴线刻画、透雕、镂孔等加工技法，体现了这一时期高超的琢玉工艺。
长沙各大博物馆中相对集中的玉器展陈，在长沙博物馆长沙历史文化陈列的汉代部分。
在略显暗调的展厅内嵌的壁柜中，龙凤纹透雕玉环皎洁如悬于深空的明月，它就是长沙博物馆镇馆之宝之一的双面透雕龙凤纹玉环。西汉的玉器太美了，比之于远古用于表达神性的玉，更加精致却没有失去浪漫的气质。那是一个艺术与技术共同成就的时代。
双面透雕龙凤纹玉环于1975年陡壁山1号墓出土，出土时位于墓主人左侧腰腿部位，是玉组佩上端的总览玉环。玉环双面透雕曲缠盘绕变体飞龙，环周饰以流动飞卷形云气纹和凤鸟纹饰，与整器浑若一体，给人以云蒸霞蔚、龙腾凤舞之动感。玉环流行时间很长，从新石器时期直至明清。汉代玉环多用于成组玉佩，表面多装饰有典型的汉代纹饰，如勾云纹、螭纹等。这枚玉环雕琢刀法娴熟圆润，线条舒展流畅，构思巧妙，造型优美，玲珑剔透，小巧精致，实为西汉玉环中的精品。
与透雕纹玉环同时展陈的还有一排玉璧。玉璧的纹饰多为蒲纹、谷纹、龙凤纹。蒲纹代表的是蒲草，谷纹刻画的是谷物发芽时卷曲的样子，它们出现在玉璧上，象征着人们对丰衣足食的向往。而龙凤纹，则是传统中国最著名的瑞兽组合。
马王堆喵星人第一次成为吉祥纹饰
西汉，是一个人人都想成仙的时代，云气纹就是那个时代的精神素描。
湖南省博物院长沙马王堆汉墓陈列展中，飘荡着西汉的仙气，汉代最著名的纹饰云气纹，在这里随处可见。马王堆因此成为汉代美术的大观园。云气纹是一种用流畅的圆涡形线条组成的图案，它可以单独呈现，但更多的是作为神人、神兽、四神这些图像的地纹。
最壮观的云气纹在马王堆一号汉墓黑地彩绘漆棺上。漆棺线条平行条状盘旋上升、流动回转，转折处则有涡状云气纹，在漫天飞舞的云气中，动物、仙人、羽人、怪兽游荡其间。这是古人对仙境的超凡想象。它代表着汉代漆绘艺术的最高水平。西汉的浪漫艺术气质在这里达到了极致。
马王堆的长寿绣、乘云绣也闪耀着云纹的光彩。
作为汉代楚绣中的一个重要品种，长寿绣可以说是汉代刺绣中独具特色的代表作品，其色彩构成及纹样表现技法极具中国文化的风骨。“长寿绣”出土自长沙马王堆汉墓，从随葬清单“遣策”中得名，距今已有两千多年。“长寿绣”采用锁绣针法绣穗状变体云纹和花枝纹，云纹的头部似如意，尾部似飘动的穗须。
湖南博物院马王堆汉墓及藏品研究展示中心主任、研究馆员喻燕姣认为，长寿绣中原来认为只有龙纹，这次发现了凤鸟纹。马王堆凤鸟纹是汉初凤鸟标准形象，继承了楚式凤鸟风格，寓意美好、呈祥、长寿，与汉代渴望长生不老、羽化升仙的思想契合。
乘云绣以绮作绣地，图案为纵向连续菱纹，再在菱纹内填以横向的花纹，每组三层，分别为对鸟和两种不同的菱花。图案中几何纹、植物纹和动物纹相互交替分布：对鸟飞翔在朵朵云气之中，瑞草花卉枝叶蔓生，菱形耳杯纹连续紧扣，线条配置匀称，画面生动活泼。刺绣花纹主要为朱红、浅棕红、橄榄绿三色丝线绣出带有眼状的桃形花纹和云纹，遣策称之为“乘云绣”，寓意“凤鸟乘云”。
马王堆文物纹饰里当属狸猫纹最可爱。它是迄今为止中国所见最早的猫属动物视觉图像。它被刻画在狸猫纹漆食盘中，狸猫用朱漆单线勾勒，内涂灰绿色漆，用朱色绘眼、耳、胡须、爪、尾花纹。狸猫两眼圆睁，竖耳长尾，身上装饰有点纹。所有漆食盘上画的狸猫共有100多只，它们或两耳竖立，蹲踞呈虎状，或独耳上扬，匍匐前行……形象生动，无一雷同。在狸猫的身边，布满了卷云纹。据说狸猫纹的出现与人们对老鼠的厌恶有关，把狸猫刻画在食盘上，以此来威吓鼠类的袭扰。
长沙窑瓷器上，有甲方喜欢的椰枣
长沙窑瓷器大概是长沙所有博物馆中最常见的文物。
无论是湖南省博物院还是长沙市博物馆、长沙简牍博物馆、长沙铜官窑博物馆，甚至是深藏校园中的湖南师范大学博物馆，里面都有相当数量的铜官窑瓷器。长沙窑是长沙的文化宝库。虽然在历史上它们并不是高大上的官窑，却因为纹样的丰富成为了经久不息的研究热点。正因为长沙窑的民窑特性，它所拥有的纹样极为丰富，当材质不足以成为吸引点时，纹样设计就成为一个重要的卖点。
外销，是长沙窑瓷器的一大销售渠道，因此，瓷器纹样的设计通常要考虑甲方对吉祥纹饰的需求。如出口西亚等地的陶瓷器纹饰上出现了金色卷发女郎、椰枣树、胡人乐舞、异国情侣、马球运动场景等异域生活。各大博物馆中常见的青釉褐斑模印贴花椰枣纹执壶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类。此类别具一格的陶瓷纹饰，迎合了唐代外贸的需要和异域的审美需求。
除了以上动物图案外，长沙窑还将一些外来动物图作为题材，譬如摩羯。摩羯纹是刻画摩羯形象的纹样。摩羯为梵语译音，在印度神话中它是水神的坐骑，兽头鱼身。摩羯纹随佛教传入中国，隋唐时期，摩羯纹成了人们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祥瑞图案。唐代长沙文化的开放性可见一斑。
长沙窑瓷器的纹饰还有着很强的湖南本地特性，尤其是植物图案，主要有荷花纹、草叶纹、竹笋纹等，荷花纹尤为突出。有人推测这与湖南历史上大面积种植荷花有关，竹笋和草叶更是湖南最常见的植物类型。
长沙窑瓷器纹样中还有一种比较特别的纹饰，它类似于一种写意线条的组合。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以白釉绿彩来装饰，纹饰是抽象的，有异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纹样。据专家研究，这一类抽象写意图案与外销有关，它是来源于西亚地区的文化元素。这类纹样分为两种，均绘于瓷壶腹部，一种在腹部满饰褐绿两色相间的纹样，深浅、疏密不定，变幻曲折，但从总体上看似为云气图；另一种则表现出大写意状，这样的纹饰让偏重写实风格的长沙窑瓷器忽然间就拥有了一种抽象画的美。
潇湘晨报记者常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