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迹 · 用文化给生活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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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明治维新，很多人脑海中的第一印象就是富国强兵，天皇节衣缩食买军舰等等，但其实到了近代，国家富强之本在于工商业，换句话说，国家得有硬通货行销国际才能换外汇。而日本明治维新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国家层面的硬通货就是纺织品，这包括了丝织品和棉纺织。
虽然说起来，丝绸栽桑养蚕是中国自古发达的产业，但也就是在明治年间，日本生丝出口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远超越中国，日本更是借助丝织业和棉纺织两个产业完成了最初的工业化。
◇ 浮世绘：日本第一条铁路——东京新桥至横滨铁路
1868年，日本开始明治维新之后，中央政府制定了“殖产兴业”的政策，发展工商业大力出口换取外汇，而当时日本政府选择的主要产业就是纺织相关行业，包括了生丝和棉纺织。这里需要说明一下，生丝还不是丝绸，但却是丝绸最核心的原材料，其生产工艺也是丝绸生产最关键的一步，过去无论是生丝还是丝绸，中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是垄断这个贸易，但中国的丝绸生产，从栽桑养蚕到制成丝绸，大部分都是农户自发的行为，丝绸质量良莠不齐，并不能符合欧美等国的标准，而丝绸生产的工艺在很早就已经被西方所掌握，尤其是法国意大利两国，并且当时随着生物技术的飞速发展，西方的栽桑养蚕已经可以引入微生物的技术控制蚕病，极大地提升了丝绸的产量和质量。在19世纪后半叶开始的时候，中国只能出口生丝了，但还是最主要的生丝出口国。
19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生丝的主要产地江南地区被太平天国荼毒，此处民生凋敝，生丝出口受到非常大的影响，于是日本明治政府看到了这个商机，从根本开始重塑国内养蚕业。他们知道法国里昂已经是世界丝绸生产之都，就专门出资派遣留学生，从最基本的法语开始学起，一点点去学习一切和栽桑养蚕做丝绸相关的知识，并从法国等地引进先进技术设备, 招聘外国技师来日本指导生产，创建“模范工厂”，比如富冈的缫丝厂。
◇ 明治时期的富冈缫丝厂
缫丝这个工序是整个丝绸生产最重要的一道工序，简单来讲是把组成蚕茧的一根蚕丝给抽开，并且把几股蚕丝铰到一起。过去日本和中国一样主要是家庭作坊手工缫丝，而在新设立的模范工厂中，出现了蒸汽机为动力转动丝线的装置，极大提高了效率。
有了富冈的工厂做样板，蒸汽动力缫丝厂在日本迅速铺开，到19世纪90年代，日本已经有超过一半的生丝用机器生产，它们生产的生丝质量比手工制造的要好很多。而日本为了生丝出口创汇，也在神户和横滨设立了生丝检查所，对质量严格把关，一流质量的生丝出口欧美，二流质量的行销中国和东南亚，三流质量的才留在本国自用。
◇ 富冈缫丝厂女工工作场景
有了科学的指导，机械化生产和严格的质量把控，日本的生丝出口很快就在国际上打响了自己的名誉，他们的丝绸公司甚至在欧美各国都有自己的办事处，专门负责生丝销售。到了1903年，日本生丝出口数量超越中国，成为世界第一，生丝产业也自然成为了日本的一大支柱产业。
◇ 富冈缫丝厂生产的生丝
和生丝产业同时，日本的棉纺织业也在19世纪最后的日子里迅速发展。过去棉纺织业是大英帝国垄断的产业，而英国的工业革命的核心也正是棉纺织业实现机器生产。
19世纪随着蒸汽机技术的外溢，法国美国等国家也相继拥有了自己的棉纺织工业，随着1865年美国内战结束，美国南方以奴隶制为基础的棉花种植业渐渐s式微，全球的棉花种植和纺织业面临着大洗牌，而日本由于可以持续进口中国和印度价格低廉的棉花，所以发展棉纺业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 1873年，日本少女横田英前往富冈缫丝厂当女工。她在日记里写到：即便是女孩子，但若为了天下国家的大事，也应奋勇献身，努力奋进，不落人后。
西南战争之后，明治政府痛切感受到建设大规模的军队需要相当大规模棉纺织业的支撑，也就牵头搞起了纺织厂，而日本棉纺织业真正腾飞，也是靠着民间融资成立的大阪纺织会社。这个公司从英国进口全套的机械设备，拥有一万多枚纱锭，靠着女工们两班倒不停歇生产，让工厂持续运转。在当时，日本的棉纺织厂女工待遇非常低，其工资只有英国同行的十分之一，由于有非常廉价的人力成本，再加上这些棉纺织品都是要行销海外，会经历严格的质量审查，所以日本很快靠着棉纺织品打下了一片天。
到了1890年代，日本的出口创汇当中有超过一半都是生丝和棉织品，说这是日本的支柱产业毫不夸张，当然，这些收入的相当一部分都被用来扩充军队，当时的日本海军主力舰都是从英国买的，负责采购的日本海军军官经常感慨，得多少日本缫丝棉纺少女的辛勤劳作，才能为帝国海军添置一艘主力舰。而对于当时的日本来说，能够在明治维新之后几十年就拿出生丝和棉织品出口创汇，并占领国际市场，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壮举了。
◇ 明治末期的日本社会
跟当时的日本比起来，中国虽然也有人意识到了生丝和棉织品出口创汇的重要性，但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将其贯彻为国家意志。别的不说，稳定的出口非得买机器办工厂不可，但这等于砸了传统手工业者的饭碗，地方官出于不愿意看到动乱的考虑，往往也就选择把工厂关停。
19世纪80年代，广东南海出现了大量机械缫丝厂，并在当地收购大量蚕茧，抢了本地很多小作坊的生意，于是这些小作坊主联合起来捣毁缫丝厂，而当时的南海知县面对此情此景，毫不掩饰对小作坊主的袒护，并且命令所有当地的缫丝工厂至此停业。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每次不是因为官府不支持，就是因为周围民众认为机器是妖物，总有各种原因让工厂办不起来。而小作坊生产的成品，无论是生丝还是棉织品，都无法保证稳定的质量，想要行销海外是难上加难，只能眼睁睁看着日本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靠着这些看似低端的产业完成最初的积累。
到了1910年代，日本由于这样持续地经营生丝和棉纺织业，已经完成了相当程度的工业化，而且这样的工业化有不少都是民间尝到了对外出口的甜头之后自发完成的，这也成了日本很多民间企业最初的雏形，而日本在这个基础上也初步完成了向近现代社会的过渡。
◇ 如今已经成为世界遗产的富冈缫丝厂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日本的社会矛盾愈发尖锐，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这也成了后来日本民粹主义抬头，走上军国主义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那些欢呼战争的将军和民众都认为日本过去的崛起是因为这个国家天赋异禀，但他们却忘了，离开生丝和棉纺织这类能在国外创汇的东西，日本的明治维新也好，迅猛发展也好，都无从谈起。自然地，这场战争也摧毁了几代日本纺织女工用双手建造的近代化日本，但对日本来说幸运的是在工业化和近代化过程中形成的社会体系大体还在，所以战后也就很快迎来了复兴。
以上就是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生丝和棉纺业的故事，过去我们谈论到日本明治维新总是习惯以国家的视角看到政治军事，而往往忽略这些经济上的努力，正是因为那几代日本人可以接纳国际市场，并持续努力，明治维新也才能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