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于睿寅
编辑 | 冯小
约基奇赛前对詹姆斯“只让你拿8分”的调侃，在第二节比赛打到还剩10分40秒时，破防了。
没有暴扣，没有干拔，詹姆斯从弧顶突破后一个转身，轻舒猿臂，以四两拨千斤的态势投中了他职业生涯的第40000分，迄今无人能够企及的40000分。
任何溢美之词都显得苍白。已过39岁生日的詹姆斯站在得分榜的山巅，眼前仍是广袤的天地，身后则是无数伟大先辈的名字。那个站在起点的身影，是那个从2003年夏天出发，意气风发的天选之子。
“411工程”，詹姆斯成为完成这一伟大项目的历史第一人。
其实就在上一场，詹姆斯若能在湖人与奇才队的比赛中拿下40分即可提早达成这一目标时，跟朋友聊天时就有人预测他一定会把那一幕留到与掘金队的比赛中——毕竟，这里面有一个收视率的考虑，精明如他，一定早有预判。
果不其然，“411工程”在这场全美直播的焦点比赛中，成功封顶。
“411工程”是互联网世界中球迷论坛里的热梗。字面上，指的是詹姆斯个人生涯数据达成40000分、10000个篮板和10000次助攻的历史里程碑，前无古人，旷古烁今。可这个叫法最常使用的语境，是一些并不算友好的调侃——譬如，詹姆斯为了实现“411工程”而成为数据刷子，将球队战绩抛到脑后；又譬如，只要给一个球星时间和机会，任何人都能完成“411工程”。
如今，工程竣工，伟大无需多言。可即便在数据上做到了极致，并处在几乎就要盖棺论定的生涯末期，詹姆斯仍不能平息愈发猛烈的负面风评。除了关于“411工程”的相关调侃外，他在GOAT的永恒讨论中仍被勉强地放在第二位，而继续在一支长年混迹于附加赛的没落豪门里“熬工龄”，指望着为并非天赋异禀的儿子铺就道路，也被看作是“不够体面”的生涯告别方式。
当然，经得住多大诋毁，就能担得起多少赞美，这待遇对于过去20年NBA的门脸人物并算不得新奇。但我们仍不禁要问，相较于迈克尔-乔丹26年前的功成身退（暂不讨论在奇才复出的2年），那几乎不掺杂音的评价，那对于“篮球之神”真诚而纯粹的赞美，为何被认为无限“接近于神”的詹姆斯受到了多数球员难以想象的、长时间的、系统性的诋毁和责难？
除了生涯履历和所获荣誉这些硬指标，乔丹和詹姆斯所处的截然不同的时代症候，以及与之配套的联盟价值、媒体环境、舆论导向，乃至球员共同体自身对于篮球、生活、金钱、名利这些因素观感的悄然变化，这所有的合力，或许能给我们的疑问提供一个粗浅的梗概。在通行的评价中，乔丹对于篮球、对于NBA以及他所效力的球队，那毫无保留的热爱和奉献，或许是时代的滤镜为你筛选好的；而詹姆斯工于心计、怀揣剧本、热爱表演的“不纯粹”，也是这个类同于真人秀的时代里，被无限放大的人性特质。
如果詹姆斯有他的《最后一舞》，他会不会被解构？
就在4年前，詹姆斯超越科比跻身历史得分榜前三不久，记录“公牛王朝”最后一个赛季的10集纪录片《最后一舞》在流媒体平台引发热议，也算是NBA最近几年中为数不多的“流量爆款”。对于乔丹的拥趸而言，这似乎是继续维持“篮球之神”统治力的强力抓手；对于普通球迷而言，这也恰好弥补了乔丹时代社交媒体、影音材料的匮乏。
可随之而来的争议甚至是纠纷，还是远超想象。《最后一舞》没有将重点放在对乔丹种种辉煌神迹的重新讲述上——这对于公众而言已是老生常谈；当视角下沉、镜头拉近，乔丹“糟糕队友”的形象还是跃然纸上。虽然制片方ESPN和Netflix还是竭尽所能美化主角，但剧集之外，以皮蓬为代表的故人们对于队友间交恶毫不掩饰的揭露，还是渐渐解构了乔丹“神”的形象。
但毕竟当年拿着摄像机全程进入公牛更衣室畅通无阻的媒体和记者，是在享受乔丹赋予的某种特权。否则，你如今能看到的也仅是属于乔丹的“伟光正”形象，而诸如赌博的恶习、对队友的苛责，以及生涯早年数度受挫的季后赛经历，虽然不是秘密，但并不在经常讨论的范围之内。
作为当时队中不算核心圈的人物，勇士主帅科尔曾经拿自己的爱将与乔丹做了如下比较：“如今随着社交媒体的发展，人们能够看到球星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你可以把斯蒂芬-库里当成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拿来进行分析、评论、批评。所以在我看来，在迈克尔所处的时代，名声能够为你带来更多的自由，你可以选择去逃避外界的关注，但放在现在，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那么，不妨做一番这样的假设：已经习惯于自己场上场下的每个细节通过媒体之眼，在喜欢和厌恶他的球迷面前毫无保留的詹姆斯，如果在功成身退后的某一天推出自己版本的《最后一舞》，他的形象，会和乔丹一样被解构吗？
恐怕不会，因为詹姆斯在进入公众视野的这20多年间，借助媒体、舆论、同行那些无孔不入的眼睛，始终处于“被解构”和“自我解构”的过程中，已像是拆散的碎片呈现在世人面前，毫无秘密。卓越、执着、丰富，但有争议，有瑕疵，即便在荣誉和数据上无限接近甚至反超以乔丹为代表的前辈，但从未有人严肃认真地将他封神。可能最接近于封神的评价，就是把他叫做“我们时代的乔丹”……
从另一重意义上来说，《最后一舞》以及对于乔丹风评的变化，也根本算不得“走下神坛”，因为乔丹并非“神”本身，而是被各种力量创造出的一个“近神”的存在。和世界范围内多数宗教和文化一样，只是在一个超越多数凡人的个体身上，发现和贮藏对于“神”的寄托。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也是一场真人秀
经历了“后乔丹时代”短暂的混沌期，横空出世的詹姆斯成为这个世纪以来最有潜力被“造神”的，可最终并没有以“乔丹之后，另一个神”的人设被人铭记。这其中的原因也很多，世界和NBA本身都变得丰富多元，后浪迭起；人们也逐渐放弃了对于神的执念（宗教和世俗意义上皆是如此），在疫情、战争、灾祸层出不穷的年代更注重当下的体验。
毕竟，做“神”也是很累的，而以詹姆斯为代表的这一代人，开始对放飞自我、展现真我、实现个人利益最大化这些提法，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实践。不必被解构的詹姆斯，20余年职业生涯中为人所诟病的“黑历史”，也都可以归为此类。
2010年夏天，当直播还是少数名人的特权，并未像流媒体时代这样遍地开花时，詹姆斯就以直播的形式宣告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具争议的决定之一。时至今日，大概很少有人记得“决定1”的直播其实是一个大型的公益筹款活动，而詹姆斯在那一场合云淡风轻地吐出了他影响深远的决定。互联网的记忆只记录下后者，因为从那之后，詹姆斯就变成了“手拿剧本的人”。
在追逐乔丹的路途上如影随形之余，詹姆斯的确附上了更加丰富的戏码。从2014年夏天回到家乡俄亥俄的“决定2”，2018年夏天成为紫金王朝和好莱坞的一份子，再到2024年夏天“父子同台、捆绑销售”的诱人情节。这期间，每个冠军也都被赋予截然不同的意义——2012、2013年热火的两冠是为“兄弟篮球”“抱团模式”扫清争议并正名，事实也证明之后10年的联盟已将此风气视为寻常；2016年骑士“绝地七武士”为克利夫兰带来历史第一冠，而詹姆斯也留下了那句“Cleveland, this is for you”的经典口号；2020年在园区为湖人添上的荣誉，也是在那个疫情未散、巨星陨落的困难期，给广义上的球迷带来的珍贵慰藉。
詹姆斯是否有剧本？当然，甚至可以说他本人参与了多数剧本的撰写。上述的所有剧情，比之乔丹所处的时代，多了剧情的铺陈和情节的跌宕，在呈现效果上拉满。这一路詹姆斯从“最年轻”到“最年老”几乎所有与年龄相关的纪录一一收割时，早有预判的媒体和他本人的赞助商，都在每个节点做好了宣发和营销的预案。甚至连联盟也在为他营造仪式感——上赛季詹姆斯可能超越贾巴尔成为历史得分王之前的几乎每一场，“指环王”都跟着詹姆斯和湖人的步伐一场不缺，只为了在最终突破的那一刻，带着笑意作为背景板，完成历史性的交接。
从这个意义上说，世界与其说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还不如说是一场真人秀。
但从另一个视角，手握剧本的詹姆斯，却并不能像“神”一样左右结局。一如他在2016年总决赛逆境中的心境，只能竭力，但逃不开命悬一线的凶险；一如他2024年夏天对于布朗尼的安排，可以施加影响，抛出噱头，却无法预判ESPN将他从模拟选秀剔除这种事儿。
我们也是这个play的一部分吗？是的，我们是“超人”的群演
如果用一句电影台词，来形容我们看到乔丹晃开拉塞尔，张手命中那记经典绝杀时的感受，我大概会挑《大话西游》里吴孟达的那句，“出来看上帝”。
但是26年之后，当近似于上帝的神级演出层不出穷，而“上帝”这个词本身的含金量亦大不如前时，我们看待詹姆斯的心态，除了对于其20余年职业生涯始终保持超高水平啧啧惊叹，同时也能总结为一句，“我们也是这个play的一部分吗？”
这个词的意思有很多，但肯定不是詹姆斯对于我们的玩弄和戏谑，我们是他“战术”的一份，是他“剧本”的一部分。不管是众口铄金还是积毁销骨，这20多年里但凡参与对詹姆斯品评的每一个人，都互动式地参与到他职业生涯履历的书写之中。这种“play”还在球场之外，譬如他时隔几年每一个重大决定所引发的，道德和道义层面的广泛讨论；譬如他在球场之外部署商业帝国的过程中，所展现给普罗大众那些多元布局、全面发展的方法论。
每个人都能在詹姆斯身上寻觅到“质疑、理解、（但无法）成为”的逻辑变化，他身上始终有我们想成为而不得的一部分，亦有因价值观无法认同而拒绝成为的另一部分。即便是普通的打工人，也能理解他为了实现各人价值的最大化而左右横跳的“算计”，毕竟他不像乔丹在那个年代拿着在数量级上超乎所有人的3000万年薪，心无旁骛地在芝加哥实现一站式的“忠诚”。至于詹姆斯，虽然屡次三番跳槽，但在合同期内能尽职勤勉地履约，且在合同到期不留后为老东家换来尚算满意的筹码，这更接近于我们凡人所理解和接受的“忠诚”，一种互惠互利的雇佣+服务关系。
未被封神的詹姆斯，展现的是一条更加世俗化的成功路线。他和他的团队真正把准了时代的脉搏，体现在詹姆斯的历次主要决定之中，盯着压力探索新可能，也的确都换得了肉眼可见的成功；同时也深谙当下的流量秘密，或者说詹姆斯本人自带流量密码，即便在状态和战绩比之巅峰期有明显式微的情况下，亦能源源不断地贡献足以成为热搜的主题，经久不息，永葆流量。最近的一次，就是印第安纳全明星周末上，对于退役安排及是否有“退役巡演”的讨论。但他又习惯性地闪烁其词，然而却又一次地效果拉满。
从这个意义上说，詹姆斯虽然未像乔丹一样获得“神”的名号，但把他归类为凡人也肯定不合适。更适合他的，或许是德国哲学家尼采对于“超人”的定义——字面意义上，是钦佩他的篮球天赋和商业洞察“超乎凡人”；但套用尼采的定义，他是“具有不同于传统的和流行的道德的一种全新的道德，是最能体现生命意志的人，是最具有旺盛创造力的人，是生活中的强者”。
殊不知，当许多人或心悦诚服，或后知后觉地成为詹姆斯这20余年“play的一部分”时，已经是对他最高的认可和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