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28年，宋宣公子力突然病重不起。临终前，他将弟弟子和召来，说：“如果是说亲情，那么我更喜爱与夷；可要考虑到社稷宗庙，那么与夷就不如你。你何不来做国君呢？”宋宣公口中提到的“与夷”，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是太子。按宗法制，宋宣公死后应该是太子与夷继位；可在东周“二王并立”的混乱局势下，宋宣公觉得太子与夷难以掌控局面，这才让弟弟子和继承君位。
子和推让多次后，念及祖上确实有“兄终弟及”的继位传统，也就安然地继承了君位，即后来的宋穆公。[1]
公元前720年，执政数年的宋穆公身体也不扛不住了。弥留之际，他召来大司马孔父托孤。[2]
孔父，名嘉，在历史上可是个非同凡响的大人物。某种意义上，孔父嘉的重要性甚至超越了宋国春秋战国时代的历任国君。孔父的非同凡响，并不是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他的后裔——因为他是孔夫子的六世祖。孔父嘉先祖何，曾将国君之位让给了宋厉公。因为这次让国之举，其后裔在宋国长期受到重用。到了孔父嘉的父亲正考父之时，又辅佐了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代国君，成为“三命”上卿。[3]按周制，爵命共九等，“九命”最高。但诸侯国的卿士，最高也就只能“三命”。由此可见，孔父一族在宋国的政治地位极高。孔父嘉既然是司马，自然也是卿士；从宋穆公找他托孤一事来看，孔父嘉还是当时的执政卿。
然而，宋穆公找孔父托孤，并不是为了他自己儿子，而是他哥哥宋宣公的儿子子与夷：“先君舍与夷而立我，我不敢忘记先君之德。如果托诸位大臣之福，我得以保住头颅而死，九泉之下见到先君，他若问到与夷，我该怎么回答他？请你事奉与夷来主持社稷，我就是死也无憾了。”原来，在当了九年国君之后，宋穆公始终觉得心中有愧，决心要把君位还给哥哥一族。
还政给子与夷也就罢了，可司马孔父的一句话却让宋穆公觉得这次政权交接有些不够妥当。
孔父说：“群臣都愿意奉立公子冯。”公子冯，就是宋穆公的嫡长子。
听到孔父这么回答，宋穆公就担心子冯会与群臣一起联手反对子与夷——如果这次交接不能顺利进行，岂不是辜负了他让位的本意？那他死后的名声岂不是败坏尽了？
想到这里，顾虑重重的宋穆公下定了决心：“不行。先君认为我很贤明，才让我主持社稷。如果不还政，就是不道德，又怎么能称得上贤明呢？把先君的美德发扬光大，能不身体力行吗？请你不要废弃了先君的功业啊！”[4]
为确保子与夷顺利接班，宋穆公固执地把自己亲生的儿子子冯、子勃都赶出了宋国。临行前，宋穆公还教训两个儿子：“你们做我的儿子，生不相见，死后也不要你们到我坟前来哭丧。”不得已，子冯只能逃出宋国，到郑国避难去了。
见叔叔坚持要驱逐自己儿子，子与夷也极为不解，劝说道：“先君（指宋宣公）之所以当初传位于您，就是因为您能主持社稷。您现在把自己儿子驱逐出国，恐怕不符合先君的遗愿吧？如果是这样，先君当初让位给您时就应该把我驱逐出国了。”子与夷能站出来劝说叔叔不要驱逐儿子，足以证明他并非生来就那么绝情寡义。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宋穆公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无言以对。
宋穆公坦然地回答：“正是因为先君当年不驱逐你，就可知道先君只是让我暂时摄政，最终还是想要我传位给你！”[5]
这段话犹如醍醐灌顶，让子与夷百感交集，顿时说不出话来。宋穆公的意思，所谓“光昭先君之令德”，不过是忽悠那些外人，自己人有话就直说了：当年宋宣公只不过是想让宋穆公先管理好国家，等年幼的子与夷长大成人后，再将君位交还给他。宋穆公这也是告诉子与夷，他继位原本就合法、合理，根本就不用太谦让。
宋穆公去世后，子与夷顺利继位为君，是为宋殇公。
就在宋殇公正式即位时，邻国就传来一个坏消息：东周“小霸”郑庄公将要扶持堂兄弟子冯回国，来篡夺他的君位！[6]听说了这一消息，宋殇公心里顿时不知滋味。以亲情而言，子冯是自己堂兄弟，叔叔宋穆公对自己又有大恩，与子冯为敌就是兄弟阋墙；然而，以国事而言，郑庄公扶持子冯不过是借口，想趁机遏制宋国才是真，不与子冯为敌就是放任宋国由郑人欺辱。
究竟该怎么办呢？
就在宋殇公迟疑不定之时，卫国人却意外地伸出了橄榄枝。
“郑伯克段于鄢”之后，卫桓公就公然收留了郑庄公弟弟姬段一家人，并借机讨伐郑国。卫人没想到，这却招来了郑庄公更为猛烈的反击——居然两次入侵卫国。卫桓公庶弟州吁不满卫国表现得太过软弱，便悍然发动政变，杀死卫桓公、篡夺了君位。之后，州吁立即着手组建“反郑”同盟，并派使者来劝说宋殇公一起伐郑。
卫国也是周王族后裔，无论是政治号召力，还是综合国力，都是诸侯中的佼佼者。更何况，在联合宋国之前，卫国已经与蔡、陈二国结成了同盟，实力上已远超郑国。有了这么强大的同盟，宋国还有什么理由不加入？
就这样，宋殇公果断地加入了州吁组建的“反郑”同盟——也正是从这时起，他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7]
此后十年内，宋国对外发起了十一场战争，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针对郑国。初期，宋、郑交战还各有胜负；可到了后期，宋国却是胜少负多。战争频繁却又多败，这让宋国百姓怨声载道。最终，别有用心的太宰华父督借民怨作乱，杀死了宋殇公的支持者孔父，然后又杀死了宋殇公！
之后，子冯就顺利返回宋国，当上了新一代国君，是为宋庄公。
回顾春秋初宋国这场内乱的源起，难道不是让位而“让”出的祸乱吗？
[1] 《史记·宋微子世家》、《公羊传·隐公四年》
[2] 《左传·隐公三年》
[3] 《左传·昭公七年》
[4] 《左传·隐公三年》
[5] 《公羊传·隐公三年》
[6] 《左传·隐公四年》
[7] 《左传·隐公四年》
——完——
作者 |欲云：喜欢历史的理工男，现居湖南
图片 | 来自网络，
欲云谈史论今
解读不一样的历史
以古喻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