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娇洁 | 郑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
我一直被父母诟病“太独了”。我在灵宝出生,在郑州长大,老家却在渑池县。直到二十岁,我还未与父母口中的亲戚全部见过一遍。亲戚对于我来说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却因血缘关系与我有着亲情联结。而在亲戚关系实践中,我所接触到的亲情更多为利益往来,断掉的亲戚是逐渐淡漠的血缘。
一、拐弯的关系:流动中形成的亲戚关系
父母一辈是处于不断变动中的一辈,我随着父母在城市间迁移。我的父亲不到20岁便离开山村前往县城务工,又从县城移居到省会。大伯一家二十年前在隔壁城镇定居,住进了工厂附近的家属院。小姑、大姑嫁到另一个村后,十几年前又在县城买了新居。只有二伯一家几十年来一直与爷爷奶奶在山村居住,四年前由于政策扶持,他们才从山村移居到了县城边缘的新村中。五六年前,父母成长的乡村里就只剩下几户老人。作为独生子女,我从小接触的不是亲属,而是朋友,同我来往的长辈并非血缘亲戚,而是父母的朋友同事。由于和亲戚间缺乏长期的直接接触与交往,我并不能理解父母以外的亲情。
我与亲戚之间的关系是间接的。我与亲戚之间隔着父母,父母与亲戚的交往模式塑造了我的亲戚关系。我无法决定是否与亲戚相见,只能遵循父母的安排。我对于亲戚的了解是“先闻其声,后见其人”,先通过父母对其评价形成间接认识,而后才接触到其本人。我所能接触到的亲戚是父母基于自己的交往经验,为我挑选出的实在亲戚。如果父母与某亲戚间存在矛盾,我便只能了解该亲戚的负面信息,与该亲戚几乎不可能接触。
父辈的亲戚关系以父系血缘关系为主轴,以家庭为单位,向外拓展。只要个体能与血缘主轴相联系,与其相关的整个家庭都是亲戚。父系为近亲,母系为远亲。如图表1。
图1 父亲的亲属关系网络
我对于亲戚间关系的认知以父母为基点向外推导,如图表2。对于父亲来说,叔伯姑嫂是与自己有直接关系最亲近的亲属。而对于我来说叔伯姑嫂首先是父母的兄弟姐妹,其次由于我是父母孩子,叔伯姑嫂才与我有了联系,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间接的。我对于近亲与远亲的判断则依据父母与亲属之间的关系。与父母有直接关系的亲属,如父母的兄弟姐妹,则为近亲,与父母有间接关系的亲属,如父母的姑伯叔嫂,便为远亲。
图2 我的亲属关系网络
传统亲戚关系通常是连续的,而我的亲戚关系是突变的。亲戚关系在一次次交往中逐步加深,在不知不觉中与日俱进。而我与每个亲戚的关系则有明确的关键节点,像上台阶一样,之前完全不认识的人,经过了某件事,我便突然与其产生了基于亲情的联结。在五岁前我并没有接触过任何亲戚。五岁过年时才第一次踏上回老家的路。颠簸许久来到了与我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农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爷爷奶奶与二伯,之前学到的亲戚称呼才对应上了具体的人。12岁暑假,我第一次回老家长住。期间,我主要居住在小姑家,而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小姑。
二、淡漠的亲情:漂泊中逐渐断裂的亲戚交往
节日是亲戚间往来的契机,而往来之中却透露着逐渐淡漠的亲情。父辈儿时逢年过节都会拜访亲戚,而我一年中只有春节才可能会与亲戚相见。与传统过年习俗不同,我如何过年取决于父母的工作情况。如果父母过年需要加班,那么过年便和平常无异,只是在大年初一父母会让我与爷爷奶奶通一个电话,问个新年好,简短地聊聊天。通话一般不超过半个小时。除此之外,我与亲戚之间并不会相互联系。如果父母有时间过年,他们会在初一带我回老家,初二开始拜访亲戚,初三上午上坟,初四回家。过年拜访亲戚时间紧任务重,需要在初二、初三一天半时间内走八九家亲戚,每户人家只能待一个小时左右,我与多数亲戚相识于这一两小时之中。在拜访亲戚时,多是长辈间交流。长辈的聊天内容通常为各自生活近况、共有亲戚近况、过去往事等,谈话中的多数话题我并不了解,只在涉及到我时应答两句,其余时间只是坐在一旁发呆。父母与亲戚间有儿时的情感铺垫,见面便能唤起回忆,一两小时便能重新维系起彼此间的感情。而亲戚对于我来说有时每年见一次,有时数年不见,每次相见都如同第一面,只能借此加深对于亲戚的印象。在老家,拜访亲戚叫做“省人情”,亲戚之间的往来一半基于亲情,一半基于人情世故。送礼成为了拜访亲戚的关键流程。过去,送礼只是一筐馒头、一筐肉,每家一份,传递的是亲情。如今,送礼更多基于利益考量。送出去的礼象征着过去一年的经济状况,代表着自己的面子。送礼前还要考虑送出去的礼是否能回本、对方家里小孩多不多、关系近不近等因素。考虑的多了,来往便少了。
礼俗为亲属相聚提供了机会,亲戚间因血缘而相互聚集,情感却相互疏离。父辈口中“平常有事聚,没事不聚”的“事”便为礼俗。礼俗并无文本记录,靠着口口相传保存至今,在时代变迁中逐渐简化。在我的老家,现今只有红白事会召集所有亲戚相聚。以往参与丧礼的亲戚以死者为中心,沾亲带故的亲属均需到场。如今参加丧礼的亲戚逐渐精简,礼到人不到的情况越来越多。由于相隔两地,我只随父母参加近亲的丧礼。丧礼具体细节已逐渐简化,对死者的敬意随丧礼的简化逐渐流逝,丧礼变得有名无实。老一辈守灵要守七天。亲戚要向死者磕三次头,到场先磕头,起灵前再磕头,安葬后还需磕头。在下葬后子女需要捧着死者照片围着坟墓转三圈,而后把照片放于屋内,一人跪在照片前,一人在门口“叫魂”,连喊三遍“回来了”。现如今守灵天数不一,多则五天,少则三天。亲戚来了先上礼,只用在起灵前磕头一次。下葬后子女把照片捧回便可。在我参与过的三次丧礼中,多数亲戚只是因礼俗规定,避免被他人诟病而进行象征性表演。死者夫家兄弟姐妹在死者娘家亲戚来时才开始哭丧,即使之前站在棺材旁也只是话家常。侄子侄女作为孝子,往往守在灵棚口只是低着头,眼泪也难掉一滴。娘家亲戚哭丧着脸去到棺材前,向棺材内撒纸钱时更多是对死者的好奇或害怕。其余亲戚只需要在喊丧人喊到自己时,朝着棺材磕头嚎哭几声,其他时间往往在与他人有说有笑地聊天。丧礼只有灵棚周围是沉重的,其他地方则是亲戚间的聚会。棺材一入土,多数亲戚便匆匆离去。
父母的社会流动对我的亲戚关系建立产生了深刻影响。我在与亲戚的隔离状态下,间接形成了对于亲属关系的认知。由于长期的分离和缺乏直接接触,亲戚关系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复杂而矛盾的存在,我难以理解异父异母可以是亲人,也不明白为何从未见过,一见面却热情无比。由于相隔两地,节日礼俗为我与亲戚接触提供了仅有的机会。而在少有的亲戚往来之中,我接触到的更多是利益考量和人情世故,而非血缘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