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十四年,公元前828年,在外流亡十四年的周厉王,去了。
共伯和总算松了一口气,共和执政的最后三年,连续三年西周大旱,气候炎热,炎热到啥地步?
史载:“大旱既久,庐舍俱焚,”
按照周礼的以德治国的精神,德不匹位,必天降灾祸。
西周三年大旱,跟你共伯和“摄行王事”有没有关系?跟天子流亡在外有没有关系?
有没有?有?或者没有?这是一个政权合法与否的问题。幸运的是,第十四年,周厉王终于挂了。
不幸的是,有人占卜并得出结论,天气异常的原因是“厉王为祟”。
这还了得,在执政下去,恐怕在座的各位一个个都跑不了。
大臣们一通鼓噪,赶紧把在召公虎家长大的姬静抚上天子之位,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周宣王刚刚即位,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共伯和归其国,遂大雨。
这件事在当时的意义,好比上天亲自出面,昭告世人:这个姬静啊,就是我要选中的人, 你们要好好拥戴他,听他的话,切不可再把人家撵出去。
周宣王过了十四年父子分离的故事,想必也是看够了人间冷暖,估计也是憋了一肚子气,要挽回父亲失去的颜面。
即位第一年,“复田赋。作戎车。”
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之处,就在于你可以通过一个字,来推断出过去发生了 什么。
一个“复”字,告诉了我们周厉王在位期间干了什么事?也验证了我在上一篇文章中的周厉王对私田征收赋税的猜想。
不仅要恢复征收“赋”,还要拼命打造战车。
这小姬同志要干啥啊?
周宣王一出场就自带主角光环,也根本没有给后世太多讨论空间。
他背负的历史使命,就是复仇复仇在复仇。
三年,王命大夫仲伐西戎。
秦仲不敌被杀,周宣王叫来秦仲的儿子秦庄公等人,封其为西陲大夫,给他七千兵马,继续讨伐西戎。
一直打到西戎不敢冒头。
秦庄公大家不熟,他儿子大家一定都听过,就是护送周平王东迁的那位秦襄公。(这里的公只是一种死后的尊称,类比于公,非爵位)。
接下来的军事行动就比较密集了。
五年夏六月,尹吉甫帅师伐皞狁,至于太原。
这里的皞狁又叫严狁,就是周懿王二年(前898年)一路杀到岐山脚下的那个北方部族,七十五年过去了, 这个仇他不能忘。
秋八月,方叔帅师伐荆蛮。
这次确定打的是楚国,而不是楚国附近的蛮人土著,因为楚国王室祭祀的青铜器都被周宣王拉回来了,后来这玩意赏赐给晋穆侯,几千年以后又被后人从晋穆侯坟里给挖出来。
现在好了,楚国被吊打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六年,召穆公帅师伐淮夷。
淮夷就不用多说了,历史上淮夷曾经两次打到洛邑附近,一次是周穆王十三年,一次是周厉王三年,第二次侵洛,周厉王派虢公长父去迎战,还没打赢。
所以对于这样冥顽不化的夷族,要打就打到他服气为止。
于是在召穆公伐淮夷的当年,(估计是战绩不咋的),周宣王亲征了。
王帅师伐徐戎,皇父、休父从王伐徐戎,次于淮。
不是周宣王不珍惜国力,实在是西周王朝历经五代天子,攒了太多仇要报,太多的脸面需要周天子自己去捡起来。
四年五征之后,嗯,这个脸面暂时没有人再敢触犯了。
七百多年以后,著名西汉政治评论家桑弘羊先生对此评论:周宣王辟国千里,非贪侵也;所以除寇贼而安百姓也。
王室振兴,文化氛围马上就从忧国忧民转为大国自信了。
讨伐淮夷得胜归来的召穆公意气风发,特意吟诗一首,里边我挑几句特别霸气的给大家看: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
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
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
可是大家要知道,这位召穆公不是别人,就是那位在国人暴动中,将年幼的周宣王藏在家中的召公虎。
此人一生有两首诗歌流传后世,一首就是上文的《江汉》,另一首就是写于周厉王时期的《大雅·荡》。
这两首一扬一抑,精气神截然相反。
周宣王这头几年的南征北战,确实是受到了不错的效果,在之后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文献中再没提过周宣王出征的事,凭借前期的赫赫战功,周王朝迎来了二十年的安定局面。
一时之间,四海皆定,诸侯咸朝。
这诸侯一来朝见,就出事了。
周宣王十一年,鲁国的鲁武公带着大儿子公子括和小儿子公子戏过来朝见周宣王,大家吃饭唱歌观礼,一家人其乐融融。
估计是周宣王喝大了,总瞅着鲁武公的小儿子公子戏最顺眼,于是就跟鲁武公提了个要求:
废长立幼,改立公子戏为继承人。
鲁武公一听立马头大了,这是要出大事啊。
但是周宣王说了, 不要紧,寡人喜欢,有我在,这事乱不了。
鲁武公回去没多久就去世了, 按照周宣王的要求,公子戏即位为君,这就是鲁懿公。
十年以后,嫡长子公子括的儿子伯御与鲁人杀鲁懿公,自立为君,这就是鲁废公。
又十年,周宣王出兵鲁国,杀鲁废公,另里鲁懿公的弟弟为鲁国国君。
这件事毫无疑问,问题出在周宣王身上,堂堂周天子,居然带头败坏周礼,大周律法第一条,明文规定,嫡长子继承制。
废长立幼,这不是给诸侯们做表率么?
所以打那以后,诸侯们的心就寒了,不仅寒而且乱。
后来的卫国州吁杀他哥哥,共叔段造反郑庄公,都是有历史依据的。
我们继续聊。
对于周周宣王的评价之所以比较分化,原因就在于这位天子太喜欢打仗了, 他的所有功绩基本都是在某某战役中打败了谁,拿下了谁,以至于攒下的家底全部拿去当了军费。
这是西周天子的一个通病,当代攒钱当代花,或者说有点钱就横,横到下一代就躺平。
周穆王是这样,周宣王也是这样。
严肃点说,这应该是西周分封制的一个通病,周天子可以通过对于制度的一些修修补补来挽回一定的实力,但作为周天子,基本没有足够的魄力搞制度创新。
也就没法从根本上改变分封制的弊端,对于王室子弟以及贵族大臣的不停的分封,只会一刻不停的从财政上削弱周王朝,而建立在武功上的霸业也必然不会长久。
周宣王三十一年,西土战端再开,西戎再次入侵。
周宣王在之后的几年里,已经不复当年的风采,西周王朝也在此露出颓势。
三十一年,王遣兵伐太原戎,不克。
三十六年,王伐条戎、奔戎,王师败绩。
三十八年,王师伐条戎、奔戎,王师败逋。
三十九年,王师伐姜戎,战于千亩,王师败逋。
千亩之战是周宣王在位后期遭遇的最大挫折,南国之师全军覆没,周宣王侥幸逃脱。
而最戏剧性的是,这里的姜戎,就是拥有西戎血统的姜姓部落,此战之后,周宣王采用联姻的方式,牺牲太子姬宫湦的幸福,安排他迎娶姜戎首领的女儿,并且分封这位首领建立西申国。
没错,这位首领就是后来带领犬戎杀入镐京的申侯,而他的女儿,就是那位被周幽王废掉的申侯。
周幽王废长立幼,引发西周灭亡的种子,大概是从此刻就埋下了。
有了申侯的配合,周宣王最后的十几年,西周大体没有大的战争威胁,但周宣王前期建立的霸业,到此也基本败尽。
谓之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