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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王家卫执导的首部电视剧《繁花》近日在央视八套、腾讯视频同步播出。沪上一众演员胡歌、唐嫣、马伊琍等人,首度用沪语演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都市生活,不仅引起人们对上海这座城市文化的热议,原著同名小说《繁花》也再次进入大众视野,受到更多读者的关注。
今天就和大家来讲一讲,金宇澄所写的《繁花》到底有何魅力,王家卫为何会改编这部沪语小说,在36万字的书里,《繁花》展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独上阁楼”,一声惊雷
2012年,《繁花》于《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上发表,被中国小说学会评为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长篇小说第一名。2013年一经出版,几乎得遍中国文坛各项大奖,包括第九届茅盾文学奖、第一届鲁迅文化奖年度小说奖、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等等。
《收获》执行主编程永新曾如此评价:“《繁花》是2012年中国文学天空划过的一道闪电。”十年间,它重印超过45次,每年卖出超过10万册,实属叫好又叫座的经典之作。
写下这部小说的作者金宇澄,现为《上海文学》顾问。2011年开始,他以“独上阁楼”之名,在上海“弄堂网”——一个专讲上海话的网站上发帖连载。这位上海“爷叔”,不经意地用传统讲书人的方式,和网络空间里的上海邻里闲话家常。随着连载受到越来越多人的追更,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开始精心编排文字的结构、人物和语言。至2012年,网络连载以《繁花》之名正式在《收获》杂志发表,金宇澄时年60岁。
在王家卫执导的电视剧《繁花》第一集片头,胡歌登上阁楼,遇到的正是小说作者金宇澄。这个场景也映照了原著的开篇第一句话,“独上阁楼,最好是夜里。”金宇澄在一个幽暗的阁楼上,堆满旧物的逼仄空间里,和人们娓娓道来。《繁花》如此拉开了跨越四十年历史变迁的故事序幕,在逾百位登场人物的市井生活中,尽显上海味道。
物象纷繁,城市景观
小说《繁花》除去引子、尾声,正文共三十一章。故事分两条线展开:单数章节,讲述上世纪60、70年代经历文革的上海;双数章节,讲述90年代改革开放后的上海。电视剧大刀阔斧删改后,只取90年代故事的局部,改编也更偏向美剧式鲜明的故事冲突和人物成长,与原小说闲话家常、没有强情节推动的说书氛围截然不同。
在这部跨越四十年历史的故事里,阿宝、沪生、小毛三个人物为主体,在他们眼中展开的画卷,包罗了上海都市生活中衣食住行、政治文化的方方面面。随便翻开《繁花》一页,人们看似总在吃饭、散步、聊天,但生活细碎的图景如电影镜头伸入大街小巷,芸芸众生、万千世象尽在金宇澄的笔下显现。
以两段文字为例,小说中,沪生和小毛是不同阶层成长起来的好朋友。他们小时候的经历分别是这样的。
沪生家的地点,是茂名路洋房,父母是空军干部。他去老师家补课,见到的是——
徐老师进房间,先换衣裳,开大橱,梳头,照镜子,听无线电,吃话梅,之后,剪脚趾甲。沪生写到了黄昏,徐老师从隔壁进来,看沪生写。沪生抬头,看见徐老师旁边有个男人,贴得近,也伸头来看。徐老师已脱了眼镜,香气四溢,春绉桃玉睏衣,搨了唇膏,皮肤粉嫩,换了一副面孔。徐老师摸摸沪生的头说,回去吧,穿马路当心。沪生关了铅笔盒子,拖过书包说,徐老师再会。
小毛是工人家庭出身,家住苏州河边。他回家——
小毛家底楼,是弄堂理发店,店堂狭长,左面为过道,右面一排五只老式理发椅,时常坐满客人。小毛踏进店堂,香肥皂的熟悉气味,爽身粉,金刚钻牌发蜡气味,围拢上来。无线电放《盘夫索夫》,之后是江淮戏,一更更儿里嗳呀喂,明月啦个照花台,卖油郎坐青楼,观看啦个女裙衩,我看她,本是个,良户人家的女子嗳嗳嗳嗳。王师傅见小毛进来,讲苏北话说,家来啦。小毛说,嗯。
沪生和小毛,两个人所见所听所感,完全是两个世界。一面雅,一面俗;一面细,一面粗。但两个“世界”的景象,都在同一座城市,上海。
而发生在阿宝身上的变化,更包含时代对比的意味。
他出身老上海资本家家庭,自小住思南路洋房,听着邻居蓓蒂的钢琴声长大。文中对他家富足的描写,一个有关电视机的细节可见一斑。
上海普及电视,约1980年前后,电视开播时间为1958年,起初全市,只有三百多台电视机。1960年,思南路客厅里,已有一台苏联电子管电视机,一次有了故障,上门维修的青年,留短髭,梳飞机头,小裤脚管。祖父付了钞票,青年接过,分两叠,塞进前后裤袋,因此裤子更瘦。
文革时,阿宝全家被抄,搬至工人聚集的郊区。一幅描写曹杨新村“两万户”的热闹景象,如电影拉开大幕,万马奔腾——
两万户到处都是人,走廊,灶披间,厕所,房前窗后,每天大人小人,从早到夜,楼上楼下,人声不断。木拖板声音,吵相骂,打小囡,骂老公,无线电声音,拉胡琴,吹笛子,唱江淮戏,京戏,本滩,咳嗽吐老痰,量米烧饭炒小菜,整副新鲜猪肺,套进自来水龙头,嘭嘭嘭拍打。钢钟镬盖,铁镬子声音,斩馄饨馅子,痰盂罐拉来拉去,倒脚盆,拎铅桶,拖地板,马桶间门砰一记关上,砰一记又一记。
在这段文字里,各种声响杂烩成一支交响曲。世俗的、跃进的宏伟气象,与阿宝原先慢悠悠甚至稍显寂寥的少爷生活大相径庭。而小说里只是如白描写下人物所见的现实世界,对人物自身有何感想,一言不发,尽由读者领会。
饮食男女,闲谈风月
在旧与新、富与贫、西与中的文化碰撞里,包含各种物质生活的都市景观作为背景,成为《繁花》小说中一百多号人物粉墨登场的舞台。男男女女仿佛生活在城市这座大客厅里,看电影、逛马路、讲八卦、搞斗争,人人有自己的忙碌。
小说的“引子”,从一则八卦开始。沪生走进菜市场,被卖海鲜的陶陶拉住,听他讲了一个很长的通奸捉奸故事。故事粗鄙、紧张、俗不可耐,沪生虽然耐着性子“不响”,但还是听了下去。而后《繁花》里不同章节都在复杂的两性关系中拉扯、推进,人物的命运也不断分叉走向荒诞、惊奇的各处。
小说里描绘世俗的两性关系,往往以物喻之。比如在浓墨重彩的第八章,阿宝、李李、汪小姐等人共赴常熟徐总的酒局,饭桌上推杯换盏之间,关于食物、器物的比喻,暗含不同人物之间的爱慕、鄙夷、嫉妒或怨恨。
饭局做东的主人徐总,带领大家欣赏他收藏的古董花瓶。他说,“这五件,是五位古代美女变的。”意指在场的五位女性。三位女性连连推却,对自己被物化的指代暗示不爽,而汪小姐却接下话来,“不管铜花瓶,瓷花瓶,做女人到这种地步,有啥不好呢。”
众人随后吃蟹,按雄蟹、雌蟹口味之分,争到蟹钳、蟹膏、蟹脚。每个人都话藏机锋,借食物表达对桌上宾客的态度。小说引子里,卖蟹的陶陶曾说,“女人看蟹的眼神,为啥跟看男人一样。”到第八章,各路男女看蟹、吃蟹,上演了一场欲望争斗的大戏。
不过,这样的场面虽俗,金宇澄总会在后面自然荡出一笔。众人饭局之后吃茶,“天井东墙,飞檐小戏台里,端坐男女两位评弹响档,先生一身海青长衫,女角是圆襟朱地梅香夹旗袍,腰身绝细。两人出尘清幽,目光静远,醒一醒喉咙,琵琶弦子,拨响两三声。”
先生一口苏白唱词极雅,女角吴音婉转,渐将热闹的饭局引向尾声。这样大俗的一章到最后,“天井毕静,西阳暖目,传过粉墙外面,秋风秋叶之声,雀噪声,远方依稀的鸡啼,狗吠,全部是因为,此地,实在是静。”
如此精彩的以物、以景写两性的佳章,书中多有体现。明明说着男女之事,却让读者品咂得津津有味,既不落入俗套,又从中见到人性人情。在金宇澄的笔下,上海都市中人的欲望如水、如蟹、如糯米团子、如绵绵阴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落在地方风物上,别具江南韵味。
山河岁月,一声叹息
王家卫这样评价《繁花》,“表面是饮食男女,里面是山河岁月,时代变迁。”在纷纷扰扰的欲望都市故事之下,《繁花》小说里最重要的一根主线,是时代的“风景”。
这“风景” ,既有阿宝、沪生家在文革中家道中落的变化,也有李李改革开放后独自打拼沦落风尘、看破红尘的苦楚,还有梅瑞和康总倾诉的姆妈和香港小开的恋爱故事——她替姆妈表达对被文革浪费的时光的不平和愤懑,但改革开放自由之风重新来临时,他们依然是被命运捉弄的对象,无法真正摆脱无形的枷锁。还有小说中的汪小姐,她对二胎的渴求演化成一场闹剧之后的悲剧,孩子是有了,但是个“怪胎”——人之常欲在这极速变化的环境中生出畸形的结果,“恶之花”开遍,拖着一个一个凡人堕入深渊……
在诸多有声有色的人物之中,有一位,她始终保持很远的距离。沪生的初恋姝华,关于她的笔墨不多,但凡出现,必有某种启示的意味。
姝华在第五章现身,“表情冷淡”,但她喜欢的诗替她表达内心。
静静地,我们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
那窒息着我们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
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
这首穆旦的诗,即是开启本书真正的钥匙。到第十五章时,人人都已被命运的巨轮碾压,从上海到吉林务农的姝华也不例外。她写来一封信,决定与沪生断绝来往。信的末尾有这样一段话,敲打了无数读者的心。
我们不必再联系了,年纪越长,越觉得孤独,是正常的,独立出生,独立去死。人和人,无法相通,人间的佳恶情态,已经不值一笑,人生是一次荒凉的旅行。
因父母家庭的原因,姝华自小看透人情冷暖,到她个人成长,即使少时曾与沪生、小毛闲逛闲聊获得片刻淡淡的愉悦,到后来她不得不去东北插队务农,命运终究还是盖上了无情悲凉的章。她在信中写,去插队落户的火车上,一个女生不小心掉进车厢与月台的夹缝里,变成一个独脚女人,没想到这成了她的幸运,可以回到上海,而周围的女同学还很是羡慕。
“人和人,无法相通。”姝华终于看明白,也不再奢望有人能真正理解自己。她像一根草远远地随风飘走,在风中留下一句,“人生是一次荒凉旅行”。
在热闹的男女故事之下,哀叹的冷调始终如姝华的心灰意冷相随,静静看世间轮回变化。人们闲吃、闲逛、闲谈之间,昼夜更替,生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向前。书中有一句话说,“我们的时代,腐烂与死亡”,而看着这热闹背后的腐烂与死亡的,正是金宇澄的一双冷眼,“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
《繁花》小说以沪语写就,成为语言上最大的特色。但各位读者可以看到,就上面列举的章节,任意一段拿出来读,即使不懂沪语也无妨。究其原因,金宇澄在作为自己小说的编辑时已经事先把握好了语言的问题。他没有像著名的吴语小说《海上花列传》一样,完全使用吴语白话,造成阅读门槛;而是吸收了普通话的特点,将沪语写成可观可感的形式,令上海人读来亲切,不会上海话的读者用普通话读,也可以从语言的节奏和排布中,感受到沪语独有的意象和韵律。
“第11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对《繁花》的授奖词这样写道:
“金宇澄的写作缓慢、谦恭,如同一次漫长的等待。新旧交错,雅俗同体,以后撤和迂回的方式前进,以沪语的软与韧,抵抗话语潮流中的陈词滥调。经由他的讲述,一衣一饭的琐碎,皆有了情致;市井与俗世的庸常,亦隐含着意义;对日常世界的从容还原,更是曲处能直,密处能疏。他的写作,有着话本式的传统面影,骨子里亦贯通,流淌着先锋文学的精神血脉。他把传统资源、方言叙事、现代精神汇聚于一炉,为小说如何讲述中国故事创造了新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