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超平
历史业已证明,容闳与曾国藩的相见,使得洋务运动正式拉开了序幕,故而是一次历史性的相见。不过,由于年代久远等原因,《西学东渐记》中有一些不尽准确之处,比如他初见曾国藩的时间、曾国藩保举他的时间等。尤其,当时容闳与曾国藩的社会地位悬殊,且彼此陌生,却能够产生交集,进而建立密切合作,其实是得益于容闳在上海滩建立的朋友圈。
青年容闳
容闳,清道光八年(1828年)生于广东香山(今属珠海市),咸丰四年(1854年)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被誉为“中国留学生之父”。在梁启超的回忆里,他舍忧国之外,无他思想,无他事业;在孙中山的书信中,他虽久别乡井,却祖国萦怀。
容闳毕生以教育报国为志,为培养新式人才而殚精竭虑。为此,他在朋友的帮助下,赴安庆面见两江总督曾国藩,获其信任,先是委以赴美购置机器设备的重任,上海江南制造总局得以创立。继而,在曾国藩的鼎力支持下,容闳携百名幼童于1872年首次赴美留学。
1909年,容闳写成自传体回忆录《西学东渐记》,此时,离他以茶商的身份首次面见曾国藩已经过去了40多年,即便中国社会已经发生了剧变,物是人非,然而在字里行间,仍充满了他对曾国藩的敬仰与感激。
同治元年,容闳初见曾国藩
据容闳的回忆,他是同治二年(1863年)九月间抵达安庆的。不仅详细描述了此行与曾国藩两次会谈的细节,还记下了曾国藩的面貌特征,更有“余见文正时为一八六三年,文正已年逾花甲”(实际为52岁)之语,表明这是他与曾国藩的初见,但实际上,他的记忆可能有误。
这是因为,曾国藩首次提及容闳,是在同治元年(1862年)的六月初九。他在复桂超万的信中说:“顷有洋商容光照来皖,言及硼炮之利,亦令赴沪试办,渐次习其作法,或有可成。”(《曾国藩全集》第25册,岳麓书社,2012)尽管他的同期日记中不见有此次见面记录,但身边的幕僚赵烈文、莫有芝的日记均可资参证。
同治元年五月初三,赵烈文在日记中记下了容闳来安庆之事,可以进一步佐证:
金子香同广东友人容君淳甫(光照,香山人,通夷言夷字,曾居花旗八年,应其国贡举得隽,去年左孟辛函荐于我,属引见揆帅,故来)来。
随后五月初四、初五、初七、初十的日记中,都有与容闳往还的记录。
此外,另一位幕僚莫友芝在五月初九的日记也提及了容闳:
过壬叔,识容淳甫。壬叔谓其曾历海外诸国,读书八年,能解各国语言,方为鬼办茶,将往祁门。
莫友芝说的“鬼”是指洋人,此语与当时容闳为洋行贩运茶叶的身份是相符的。也因此,这是他与曾国藩的初见,很可能只是礼节性的泛泛而谈,因此彼此都还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
即便如此,曾国藩并没有忘记初见的容闳,容闳这个年轻人独有的留学经历,是他所需要的,只是他需要有思考的时间。因此,在同治二年(1863年)三月二十七复郭嵩焘的信中,他说:
容春浦(纯甫,即容闳)上年曾来安庆,鄙意以其人久处泰西,深得要领,欲借以招致智巧洋人来为我用。
这也就意味着,十个多月后,曾国藩的思考已经有了结果,他决定要借助容闳的力量,遂有了第二次见面,即同治二年(1863年)十月二十三,曾国藩当天的日记中有如此记述:
李壬叔、容纯甫等坐颇久。容名光照,一名闳,广东人,熟于外洋事,曾在花旗国寓居八年,余请之至外洋购买制器之器,将以二十六日成行也。
从常理来说,曾国藩不可能在初次见面就对容闳委以重任,因此,见面两次,才是最符合事情本身的逻辑的。而且,还离不开必要的引荐。
容闳在上海的朋友圈
容闳回国的最初抱负是振兴教育,他曾为此想方设法,四处奔走,但是见效甚微,以至成为一个长期的心结。他为此感叹:“世上之事,殆如蛛网之牵丝,不能预定交友之中,究何人能解吾毕生之结。”
在容闳的记忆中,促成面见曾国藩的是两个在上海结识的浙江朋友,即张斯桂和李善兰(字壬叔),他们都是曾国藩的幕友,尤其李善兰是著名的数学家,且通晓天文,不仅著述立说,还翻译了许多西方的数学著作。先是张斯桂写信邀他赴安庆,再是张斯桂连同李善兰又两次写信相邀,才打消了他的疑虑,由此迈出了他“预备入政界的第一步”。
但是,从赵烈文同治二年日记的“去年左孟辛函荐于我,属引见揆帅”一语来看,容闳能够得以面见曾国藩,缘于赵烈文受友人左桂所托。
左枢,字孟辛(星),号月楼,湖南湘乡县人。族名左茂桂。因为茂是辈序字,因此在赵烈文等人的日记中又被省略记为左桂。
左枢当时正在上海,经龚橙(龚自珍之子)介绍,于咸丰十一年(1861年)正月初十与赵烈文相识,彼此志趣相投,一见如故。此外,李善兰也是赵、左共同的朋友,赵烈文在上海期间,他们往来密切。
在同治元年(1862年)之前,赵烈文与容闳并无交情,日记中未见往还记录。但他乐意受托推荐容闳,则并不意外。一方面,是左枢的面子;二方面,赵烈文和容闳有一个共同的好友——曾寄圃。
曾寄圃名学时,也是广东香山人,现已经鲜为人知,而在当时,他是上海滩上知名的大买办,交游广阔,容闳从上海海关翻译处离职后,能够进入宝顺洋行任职,就是源于这个同乡好友的帮助。
咸丰八年(1858年)五月,时年27岁的赵烈文,因战乱而携家人至上海避难。初九,他刚抵达,就径直至曾寄圃处吃午饭。隔两天下午,又在其处“避暑酣睡”,可见两人交情匪浅。
但曾寄圃未必会向赵烈文推荐容闳,既因为那时候容闳正往来于各茶叶产地,不常在上海,也因为赵烈文尚未进入曾国藩幕府。
那么,左枢又如何能认识并理解容闳,从而愿意托请于赵烈文呢?
原来,曾寄圃与当时上海滩名士王韬关系十分密切。王韬原名王利宾,字兰瀛。后改名为王瀚,字懒今。为躲避追捕改名王韬,苏州长洲人。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应英国传教士麦都士之邀,到上海墨海书馆工作。同治元年(1862年),因化名黄畹上书太平天国被通缉,在香港及海外逃亡23年。
王韬作为第一代走向世界的江南知识分子,主张变法维新,倡导改革,是近代早期启蒙思想家,对近代资产阶级革命影响巨大。左枢在上海期间,与之往来频繁,王韬的日记中多次提及他。而赵烈文、左枢、魏彦(魏源侄)、李善兰等人,也是王韬各种聚会中的常客,他们“意气激昂,高自期许,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令王韬颇有好感。王韬曾写信致赵烈文,有“人生几何,虽欲效昔时团聚之乐,而不可得也”之叹。又在其著《瀛壖杂志》中专门记叙左枢,称两人往还最密,所谓“载酒看花,剪灯话雨,殆无日不相见”。可见,当时赵烈文、左枢、李善兰、王韬、曾寄圃都在同一个社交圈子里,左枢因之结识曾寄圃,进而结识容闳,在了解其欲以教育报国的抱负后,遂有心要推荐给曾国藩。
被遗忘的推荐人左枢
当左枢请托于赵烈文的时候,赵烈文已经进入曾国藩幕府,他既有当面推荐之便,又有“身边人”的优势。因为在诸人中,唯有左枢不仅是曾国藩的同乡,还有世谊。他的父亲左仁,是曾国藩十分敬重的乡前辈,左仁去世后,他专门致以挽联。
左仁,原名辉春,字子仁,号青峙(士)或清石。清道光八年(1828年)举人,曾任江苏高邮、邳州知州,署铜沛同知、徐州知府,有政声。咸丰十年(1860年)冬卒于苏州。
曾国藩曾在《送谢吉人之官江左序》之文中,举本邑名贤左仁为例,称其是“吾湘乡之贤者也。任侠而不矜,谙事而不计利害”。他希望作为名臣谢振定之孙的谢吉人,要以左仁作为宦途楷模,“得尽交其贤士大夫”。
再者,左枢学有本源,是湘军统帅罗泽南的弟子之一。清道光二十七(1847年)至二十九(1849年)年,时为湖南理学大儒的罗泽南,受聘于左家的私塾芭蕉山馆,有左枢及其弟左桢,连同李续宾、李续宜兄弟、杨昌濬、王錱、易良翰等十余人就读,既授以“四书五经”,又讲论天下大事,尤其讲求经世致用。
咸丰二年(1852年),由于太平军进攻湖南,罗泽南与李续宾、王錱等弟子,在知县朱孙诒的大力支持下,抽调乡团骨干组建三营,号为湘勇,维护一方治安,后来成为曾国藩建立湘军的基础。
左枢因奉侍老母,而未能及时投入湘军崛起的洪流。到了咸同后期,老师罗泽南和同窗李续宾、王錱等已经先后凋谢于征途,但已经声名卓著,李续宜、杨昌濬则渐居高位,正所谓“中兴将相,什九湖湘”。左枢虽长期作壁上观,但是毕竟家学有自,眼界宽阔,识见远超同侪,故能在上海周旋于各界名流间,并于咸丰十一年(1861年)六月初六,与龚橙、魏彦、赵烈文等人换帖结拜。
左枢也欲有一番作为,曾经短期入曾国藩幕府任事。不久,与王闿运、罗萱进入广东巡抚郭嵩焘的幕府。同治七年(1868年),左枢随黄润昌隶湘军席宝田部援黔,以功获知府衔。同治八年(1869年)十月,病殁于贵州军营。王韬获悉后,以诗作惋惜他“命不副才”。左枢其人其事,逐渐被湮灭,以致连容闳也不复记忆。但即便如此,容闳与曾国藩得以相见,并成就大业,他的首荐之功是应当被记取的。
来源:各界杂志2023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