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个月,考研名师张雪峰连续多次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无论是他早些时候在直播间里劝说一位理科模考590分,想要报考四川大学新闻系孩子的家长,“把他打晕都不要让他学新闻”;还是近日他在直播间为了劝阻家长让孩子学文科,直接给出的三段论:“所有文科专业都是第三产业”、“第三产业说白了就是伺候人的服务业”,“服务业总结成一个字儿,就是‘舔’”,都在坊间引起巨大争议。
支持他的人,认为他“在说真话方面,已经比我们这个时代99.9%的人都强了”(点击查看→《青年导师张雪峰的真相与幻象》),还有人上升到贫富差距的角度称赞说“你可以说张雪峰现实,你可以说张雪峰世俗,你可以说张雪峰功利,你可以说张雪峰痞气,但穷人们需要张雪峰”(点击查看→《穷人需要张雪峰》)。
反对他的人,直斥张雪峰是“低配版的成功学教父”(点击查看→《张雪峰的风险:一种低配版的成功学教父》),甚至是“成功学诈骗的变异”(点击查看→《张雪峰的考研指导,是成功学诈骗的变异》)。
也有自媒体从文科的尴尬处境出发进行思考,认为“张雪峰短短几句话之所以对文科生有那么大的杀伤力,原因不在他自己,而在于大多数中国人对文科生的歧视是真实存在的”(点击查看→《张雪峰,说出了那个害苦中国人的致命偏见》、《张雪峰“妄语”背后的真问题》)。更多全面的报道,点击查看→《张雪峰:理想主义的反面》。
事实上,如果从更长远的历史视角来看,“张雪峰现象”揭示的问题,不仅仅在中国出现,也不仅仅关乎文科究竟有没有价值的议题,它实际上反映了19世纪以来人类进入现代社会以后根本价值观的变化。用加拿大作家迈克尔斯在《难逃单调》中的话说,这就是主宰我们这个时代的“单一价值观”:经济故事。
在经济故事里,这个世界是个市场世界,充满买家与卖家。你与每个人竞争,而每个人也与你竞争。在这样的经济故事(也就是经济价值观)中,我们受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最重要的目的,当然就是“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这样的观念当然没有错,但是如果只允许这样的价值观存在,而对其他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充满怀疑和恐惧,本身就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下文就是从高等教育的角度,对这个问题提出描述。摘自《难逃单调:当人遭遇经济浪潮》一书,感谢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授权。期待能够给读者诸君以启发。
接受教育只为更高的薪资
文 | F. S. 迈克尔斯
来源 | 《难逃单调:当人遭遇经济浪潮》
教育曾被视为人类享有的一项服务,是民主的基石。通过教育,你可以对世界有更清楚的认识,你可以成为具有批判性思维的人,你能知道如何有意义地参与社会,以及如何促使民主领袖对民众负责。教育是公共财富,是社会投资,它能让民众的生活扭结成同一个社会。我们相信教育可以整体改善我们的生活,无论我们是否亲身受过教育。我们利用教育来重新分配机会。教育缩小了贫富的差距,因为它能让贫者有更多争取平等的机会。如果你的人生一开始处于弱势,那么通过教育,你将有机会改善你的生活。
教育通常交由公共机构负责。因为学生很难评估自己接受的教育的质量,而且我们也担心私人企业可能借机剥削学生。我们相信教育是公共财富,所以我们愿意补助教育或以税金支持教育,以实现符合公共利益的社会与经济目标。学校会提倡一套价值,协助学生了解成为公民的意义。在学校里,你可以学习合作,化解自己与他人的分歧,并且学习与个性迥异的人相处。你会发现,自己也许在画画、写作、跑步或数学上比隔壁的同学来得优秀或差劲,但一般来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每个人都能各展所长,做出贡献。
……
然后,教育与科学的故事变了。
在经济故事中,教育被引进市场世界,成为一种商品。学生成了买家。学校成了卖家,服务提供者竞相做起生意,整个教育体系俨然发展成了教育服务业。经济故事说,教育是私有财产而非公共财富。教育可以帮助个人在人生中取得领先位置。教育很重要,但不是因为教育可以帮助你成为健全而有教养的公民,使你能成功地参与社会,而是因为教育可以帮你找到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并提高你的生活质量。
教育成了一种可以给你带来高回报的财务投资。当你长大后选择从事的领域时,你必须谨慎思考回报率的问题。以下的新闻标题相信可以帮助你做出决定:
2003年,英国广播公司报道,人文学科(如历史与英语)的大学毕业生,所得比高中毕业生还要低2%~10%。语言与教育学位无利可图;反观法律、医学、数学与工程,则是可靠的财务投资。受访的研究人员警告:
经济故事告诉我们,教育是私有财产而非公共财富,因此受教育的人应该自行负担教育费用。资助教育的公共基金减少。学费上涨。如果你攻读的专业是法律、医学或商业,这些专业可以为你的投资带来高回报,使你未来可以获得更高的薪水,那么你应该支付更高的学费来获得高回报的好处。从1995年到2002年,加拿大的大学学费,医学涨了132%,牙医涨了168%,法律涨了61%。相较之下,其他大学专业只涨了34%——而这已经扣除了通货膨胀率。
如果你尚未富有,那么不断攀升的学费会让你更难获得教育。不过,在经济故事里,让学生获得高等教育的方式不在于降低学费,而在于借钱给学生支付学费。也就是说,重点在于让学生容易借到钱。助学贷款的资格放宽让更多学生可以申请,而学生可以贷款的额度也同步增加。对自己需要承担这种债务感到怀疑的人发现自己的选择越来越少。奖学金与助学金——这笔钱不需要返还——发放的对象的选择逐渐以优秀为标准而非以财务需要为标准,而用来衡量优秀的标准绝大多数与社会经济地位有关。换言之,比较富裕的学生一开始就被评价为较优秀,这使他们比较容易取得不用返还的奖助学金。教育学者认为,到了21世纪,在高等教育中,经济与种族不平等的状况比20世纪60年代以降来得严重。
经济故事表示,你选择学校时,根据的不是教学质量,而是品牌的认同度,亦即,学校与专业的声誉;较好的名声代表你的投资能有较好的收益。在班上,你与同学竞争,力争上游。你的排名被与你周围同学的排名相比,而名次的高低取决于你的个人表现。如果你独立、有弹性、适应力强、办事快、自律且积极进取,那么你会成为受关注的对象。表现优异与有价值的学生可以使学校达标,且能与其他学校竞争。如果你的表现不好,很可能连累学校无法达标,而你也会被贴上不受欢迎的标签。
你的表现举足轻重,因为在经济故事里,你的学校通过给你提供教育,使国家在全球知识经济里获得竞争优势。学校的存在不是为了帮助你成为有见识的公民,而是为了帮助国家提升经济与竞争力,增强创新,促进经济发展,为劳动力市场培训员工。
结果,你的学校必须更具企业经营理念,这么做部分是迫于无奈,因为政府资助正逐年减少。你的学校必须寻求新的收入流:开始购买与卖出不动产;在校园里开发与出售退休社区,与企业及创业投资家一起将知识产权商业化;从事商业活动,积极招收国际学生,并且对这些学生收取高于本国学生的学费。你的课程也要被评估,以了解是否符合成本效益,是否有效率及市场价值。
……
在经济故事中,科学也紧随教育而发生变化。第二次世界大战,发明原子弹并且轰炸广岛后,科学就失去了道德制高点;此后,科学慢慢变得越来越产业化。经济故事表示,科学家应成为科学企业家——不仅要创造知识,也要为知识寻找应用的市场。研究需要外来资金资助的现象越来越普遍,科学家也越来越需要向资助者争取奖助学金,并在研究时考量资助者的利益。能争取到大学以外的经费至关重要。越来越多的研究成果发表,但也有更多的作品被评为一文不值。扎实的科学成果需要缓慢而辛苦的研究过程,但期刊不断催稿,科学家也需要累积发表量来增加自己晋升与获取终身教职的机会。
经济故事告诉我们,科学研究原本是思想共有物,现在却成了知识的私有财产。先前的同事成了竞争者。科学家从原本在科学社群里自由分享资料与成果,变成通过专利、获取许可证,以及与产业界的合作关系,来保护和货币化自己的成果。他们开始保护未来可能的发现,以确保这些发现可以成功商业化。知识商业化中心出现在校园里,学者在与同事讨论工作、在会议中发表研究内容前会收到忠告,要三思而后行,以保护他们的市场机会。毕竟,研究可以产生主要收入。2000年,乙肝疫苗、抗癌药物紫杉醇、运动饮料佳得乐和维生素D等研究成果的授权收入超过17亿美元;收入通常在研究人员、研究人员所属的部门和大学之间分成。
在经济故事中,科学家的研究成果与他们的财务利益越来越相关。吸引大学外部资金的大学科系,例如商学院、化学系与生物系,所受到的尊重逐渐超过了其他无法吸引资金的科系,例如人文学科。1976年,美国教授文学的新聘助理教授赚的钱比商学院新聘助理教授少,但差距不超过3000美元。二十年后,这个差距却扩大到25000美元以上。人文学科的支持者过去认为,研究伦理学、美学、语言、历史、宗教与艺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文学科可以让我们认识与了解人类,是人类意义的一部分;但现在他们主张,人文学科的重要性在于人文学科有助于经济发展,或者说人文学科是可获利的,因为与自然科学相比,学生带来的收入多于因此产生的花费。
1955年,教育家约翰·莫塞尔(John Mursell)提醒大家,民主社会的学校如果无法支持与拓展民主制度,那么学校就算在它最好的状况下对社会也没有什么用处,在最糟的状况下甚至会为社会带来危险。莫塞尔认为,在最好的状况下,学校最终教育出来的人会自顾自赚钱,完全不愿承担公民的义务;在最糟的状况下,学校会教育出“民主的敌人——民众会成为煽动家的牺牲品,并且支持敌视民主生活方式的运动与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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