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里·比格·锡兰:电影大师之路
幕味儿
2023-12-18 10:30
发布于北京
策展人 影评人
2023年12月17日,努里·比格·锡兰出席第五届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大师班活动,以“缓慢地凝视无聊”为主题,与主持人文隽深度对谈。活动现场,锡兰围绕着艺术经验、审美体验,分享了关于电影与哲学的思考。
锡兰的影像风格极具个人特色。他的镜头中,土耳其的四季更迭、风土人情,宛如一张巨幅的风俗画缓慢展开。锡兰在用诗意的镜头语言作画,并且还不满足于此——他的电影中蕴涵着深刻的人文关怀与哲学思考。这是锡兰第二次出席海南岛国际电影节,他带来了更多真挚的思考与宝贵的经验。
以下为大师班现场实录:
文隽:
大家下午好!首先欢迎大家到第五届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大师班的现场,今天旧地重游,我感到特别的荣幸、开心。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发展到今年是第五届,一直都是跟不同的国家、地区电影人之间非常好的交流平台,大师班是其中重要活动之一。
今天大师班迎来了一位土耳其殿堂级导演,他拍了九部长片,七次入围戛纳国际主竞赛单元,他擅长在银幕上表达哲学思考,将人们带入一个充满内省的光影世界。他就是努里·比格·锡兰。锡兰导演,再次来海南岛你这一次的印象是如何的?
锡兰:
这里的气候我觉得很舒服,我希望这个电影节对这里会有更多的改变。我第一次参加电影节的时候,时间比较长,但是让人非常地兴奋和感动,因为电影节是一个地方的灵魂,它可以改变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
我觉得海南岛国际电影节也会改变海南的文化氛围,也会有更大的发展和空间。
文隽:
感谢锡兰导演对我们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和海南岛这个地方的欣赏,过去三年半全世界好像都停顿了。我本人在家里三年多什么都干不了,尤其做电影的没法开工。
想问一下导演,能不能分享在大家都慢下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写剧本还是能开工,你能分享一下这三年你在做的事情吗?
锡兰:
疫情对大家来说都是突如其来的意外,但是并不一定是个坏事,因为是我们没法改变的一件事情。实际上我是既写了剧本又拍了电影。非常难,大家都戴着口罩,都要注意防护。我觉得对影院的营业是非常大的影响,因为大家都愿意在电影院看电影。
另外我们还觉得非常担忧电影院能不能再重新开放。
但是我觉得现在年轻人更愿意到电影院看电影了,他们已经非常想念电影院了。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信号,带给电影行业很多信心。大家一定是想念电影院了,我们应该是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文隽:
今年中国电影票房已经过了500个亿,肯定能慢慢回到高峰。锡兰导演是出生于1959年,对拍电影的人而言还是壮年时期。我发现导演直到1995年才拍第一部电影,有一些导演很年轻就入行了,锡兰导演是慢热的,为什么是这样呢?电影为什么吸引你呢?
锡兰:
我一直都喜欢电影,进入电影行业并不是那么的容易。我刚开始从摄影开始的,是有比较反主流,不同于主流的的风格。因为我个人比较喜欢孤独,在拍电影的时候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需要社交,我不太喜欢,这对我来说需要一点勇气。电影实际上是一个跟其他艺术相比,更加个性的东西。
虽然拍电影的时候需要有一个很大的团队,但你个人是很孤独的,你在表达一些个人的东西。当然,也许每个人看电影都会有自己的表达,有人对你拍的电影根本不在意。在那种情况下如果电影得不到认可,你会更加孤独。所以,这些恐惧导致我进入电影行业比较晚。
实际上我是一直喜欢看电影的,我进入电影行业跟我坐在台下的一位朋友有点关系,他对我有一些帮助和鼓励。我刚开始也做演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那个时候还没有数字的摄影技术,只有胶片,所以那个时候拍电影是很贵、很不容易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做。
所以在短片得奖以后才买得起摄影机,演员都是我们自己的家人,请不起别的演员。我在这种情况下开始了电影的拍摄,慢慢地习惯了。后来慢慢地我周围的团队成员越来越多,我也习惯了。所以都是一个发展的过程,成本等等各方面,影响了我的过程。
《五月碧云天》剧照
文隽:
看电影会改变我们的人生和个性。我感到非常好奇的是,土耳其的电影发展是否蓬勃?土耳其的人是否喜欢看电影?
锡兰:
土耳其的电影不错,很有活力。另外,土耳其的电视剧行业非常蓬勃,土耳其电视剧的拍摄是非常成功的。很多土耳其电视剧在当地以及欧洲都很受欢迎。这对电影行业也有帮助,有很多演员从电视剧行业得到了帮助。
像其它国家一样,商业片永远都是主流一点。商业片有自己的目标观众,会迎合其偏好,看文艺片相对来说比较少。目前来说,特别个性的电影、特别个人的东西不会有很多观众。
但没关系,导演知道这一点而且必须面对这一点。其实如果看我电影观众太多,我会更多思考我是不是做错什么。
对我个人来说,没有什么担忧、没有什么担心,我只想表达真实的东西,想表达自己的东西。其它商业的东西我不大关注,要不然我不会拍三个小时的电影,很多人都会觉得太长太沉闷。
另外,文艺片在电影节上获奖也不容易。片长短价格上也卖得好一些,太长的片子定价会低,与写书相反,越长定价越低。需要自己去接受这些东西。
《冬眠》剧照
文隽:
感谢导演的回答,让我们非常清楚导演是个什么风格:孤独地走自己的路。但因为有才华,所以能够七度入围,四次拿奖,都不是去讨好观众才做到的,而是忠于自己。才华是最重要的。
导演选择题材都是个人的感受和身边的事情,拍戏也是周边朋友。你在作品中有没有想要表达的、统一的主题呢?就好比我们的贾樟柯导演,每一部片子都能看出来小镇青年对现状的感慨。
锡兰:
我和贾樟柯有奇怪的缘分,他比我还年轻,我们差不多同一个时间开始导演的生涯。我们在柏林国际电影节同一个竞赛单元相遇。有人在采访导演,我在旁边听到了,我稍微注意一下,话题和我比较接近。
因为提到了很多著名的导演,那个时候中国人不是特别有名,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们在同一个竞赛单元看了他的电影,那个年轻的导演其中有一个就是贾樟柯。我特别喜欢贾樟柯的电影。他旁边的年轻人是他的摄影师,所以我们两个在同一个竞赛单元里面都拿到了奖。
我也向他聊起了我的童年,两部电影很接近,主要表现小镇上年轻人的生活。看到他的电影会比我的朋友还亲切,这种兄弟的感觉让我们非常亲切。
他非常好,非常真实展现中国的东西。我也不能说我知道的特别多,但对一部电影来说,非常真实就已经不错了。电影很真实的时候,观众是可以感知到的。
如果一个人和兄弟姐妹可以疏远,但我和贾樟柯导演可以说是灵魂上的友谊关系。我觉得任何主题都可以进行拍摄,我没有特意选择主题,我不会选很多很多主题进行拍摄。可能什么时候就会想起什么东西,有的时候一些事情需要酝酿,像烹调一样,会不停增加新的材料、新的想法。
但是我主要带有怀疑的、犹豫的、不太确定的心态来拍电影。在电影中不是什么时候都是火热的状态,很多时候会有争吵、讨论。确实拍电影不太容易,讲述生活也没那么容易。我其实不太想拍摄我已经了解的、掌控的东西,我更希望拍摄不确定性的东西。
贾樟柯导演
文隽:
锡兰导演的特立独行和我们贾樟柯导演是非常像的,唯一不一样是贾樟柯觉得自己不够帅,不敢在自己的电影里出镜,反而在别的电影里客串。导演能不能谈谈电影中的真实和生活中的真实?
锡兰:
这其实和片子有关。我觉得电影里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是不一样的,我就是为了体现这种反差,才去拍电影。我个人认为电影里面能够表现出来我已经感知到的东西,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获得了一些拍电影的动力。
其实电影的本质才是真实的,我们每一个人看电影都有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窗口,我是尽量接近这种真实。但是拍电影的时候会碰到不同的状态,像类似交通事故的状态,不是那么容易。
但每个人在拍电影时确实都是想拍出真实的。
《野梨树》剧照
文隽:
在昨天的新闻发布会上,锡兰导演说过,没有对白更难表达,没有对白有时候是更好的表达,对白不是最重要的。最近流行短视频,不知道导演了不了解这种潮流?
锡兰:
我其实不大了解这个趋势会不会对电影行业产生冲击。我的小儿子经常刷抖音。其中的短视频特别多,这个将来也会有新的东西创造出来。
世界就是不停变化,我们可能不需要过多批评,反而应该更多关注,因为这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事情。这些趋势我们也没法干预。我们还是应该给自己的事情更多关注,把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纯粹对待自己的工作会更好。
我们争取拍摄一些接近人性的、有价值的东西。短视频会带来什么我们以后会慢慢看到的。
文隽:
我们也知道锡兰导演对文学有偏好。从文学书本以及从生活中,会不会对你带来很多想法?比如文学讲故事的方法,会不会带给你理念和哲学的思考?
锡兰:
会的,我周边的朋友对我有所帮助,我的夫人、我的朋友,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我会吸取他们好的观点。我喜欢看书,想通过文艺作品,了解外面的世界。
我不光要关注内心,也需要关注外在世界。小说里面的人物、各种各样的文学作品,我们都需要看一看。我受苏联作品影响多一些,会用他们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观察这个世界。
不光文学,也有电影,这是像魔方一样的感觉,看得越多,会发现更多不同的东西。受到了艺术影响的人,会有一个滤镜,通过滤镜去看外面的世界。你会得到一种感觉,这好像是自然赋予你的能力和观察。
所以对搞艺术的人来说,文学作品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在电影之中,都有相互连接。无论是文艺作品还是身边的人,都会带来影响。
《茧》剧照
文隽:
导演你是摄影师出身的,对画面的感觉、对美学的判断,摄影师出身会不会对你当导演有帮助?影像或者是美术方面对你拍电影有一些什么影响?
锡兰:
是的,摄影来说对我的影响很大。第一次我拍的是短片,后来拍了三个长片,我都是自己亲自执掌镜头的,我还会参与后面的电影掌镜。
摄影不可能没有影响,因为摄影让你对这个世界会有一个观察的角度,你会用不同的光照来展现这个世界。我也花了很多的时间在摄影上面,我会继续关注,也会观察新的摄影作品等等。
《野梨树》剧照
文隽:
现在有一种强调正确声音,比如说要拍正能量的片,或者是按一些规矩拍电影,我不知道你在土耳其拍电影有没有这方面的压力呢?
锡兰:
全球范围内都有这个压力。我认为作为导演,要追求真实,也不完全受这些所谓的期待的影响。因为不同的电影你想表达不同的东西时,不应该完全受主流的一些东西的影响。
如果这部电影受到这方面的影响,那么我拍其他电影将没有热情。当然我知道电影行业会有一些期待,有时候会增加一些压力,但是对于个人电影来说,不接受这个压力才能做好。
《枯草》剧照
文隽:
很多的导演在拍电影的时候,原本昨天晚上想好要该怎么拍,到现场看到某一个场地或者是是某一个人的表现特别的好,就改变主意了。所以导演你有没有这一种习惯,贾樟柯执导的戏,也有部分是即兴的,你在这方面的创作上有没有呢?
锡兰:
是的,没有即兴是不可能的,那很无趣。一个人的思想是在变化的,不可能完全的按照原先写好的东西来走。为什么一直要拍摄按照原来的计划呢?我觉得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寻找即兴的灵感,寻找好的点子、好的创意。
一般来说我们有剧本的,从剧本开始拍摄,但是在后面拍摄过程当中,我会想到很多的东西,我也把它拍下来。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认为没有什么可拍的才会停下来。我会把这些都交给演员去处理,让他们自由发挥。
所以我真的非常愿意在拍摄过程当中尝试各种不同的拍摄方案,对一些导演来说比较困难。
文隽:
我们香港有一个导演叫王家卫,他的创作风格是即兴的,是没有剧本到现场拍戏的,你看过他的片子、知道这个人吗?
锡兰:
我知道他的风格。他是一个非常棒的导演,他做的非常好,找到了自己的拍摄的风格和方式。每一个人的做法是不一样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他真的是非常有能力、非常优秀的导演,我很喜欢他的风格。
在拍这样的电影时,你会得到跟原来的剧本、原来设想完全不同的结果,这样对电影行业是很好的方式。他是做得最好的之一。当然了,其他的方式也不是说没有好的电影,有的人完全按照剧本拍摄,也都有好的作品。
所以我觉得我不想把任何的一种拍摄方式神化,只要认真拍电影都是可以的。
文隽:
我是香港人,我回去告诉王家卫(笑)。现场有很多年轻人都是对电影充满热情和喜爱的,导演能不能给他们一些建议?在创作之初,怎样可以扬长避短?
锡兰:
我其实没有什么建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找到适合自己的就好。我买的摄影机曾经发出很多噪音,我都没办法拍摄,最后才把这些对话在剪辑当中加进去。但是我在拍了五、六部片子后,都很少用对白。
我很怕对白,后来我想看看能否把对白加入进去,就加入了很多对白。很长很长,现在我已经不害怕对白了。我想如果要表达哲学思想的话,对白是可以展示这些东西的的。
每个导演都有自己的担心,有一些所谓的短处,但每个人都可以尝试挑战自我。不要担心弱点,反而要勇敢地挑战一下,别人的建议没什么用,还是要自己克服。
《三只猴子》剧照
文隽:
导演有没有经历过最困难的时刻或者想要放弃、做别的事情?
锡兰:
刚开始拍电影真的很难,因为没有经验。虽然看起来很容易,自己担心失败,有资金的短缺,技术上面一开始也有很多短缺。都是从害怕开始的,当时为了节省成本而通宵工作,现在拍得很复杂了,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不管怎样,年轻导演都会有担心和害怕。在第一个短片和第一个长片拍摄中,我都是晚上写剧本,白天拍摄,已经更习惯于写剧本了。但后来因为有了团队,我就不愿意写剧本了。所以拍摄更多的表现性的电影来创作。
我觉得我一直都在寻找,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到达想要到的终点。你的想象很重要,想象有时候会改变我的对话,有时候有新的想法从我的头里冒出来。
文隽:
今天整个下午,让我们虽然没有全部了解导演的风格或者是想法,但起码这一道门打开了,我们应该一起进入锡兰电影的世界,从他的电影作品里面再审视一下我们的人生,包括我们的一些对事物的感觉。最后我想要让导演说一下对除了贾樟柯以外,中国导演有什么你偏爱的,以及偏爱的原因。
锡兰:
张艺谋早期的电影我非常喜欢,非常重要。还有蔡明亮,还有侯孝贤,王家卫。他们的电影我都看过。还有大陆年轻一代,有很多很好的电影。我还看很多纪录片,我忘记名字了,很抱歉。
观众提问环节
观众:
您说契诃夫您的影响很大,我想知道契诃夫对您最大的启发是什么?
锡兰:
是的,在我的电影生涯当中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契诃夫。我觉得他的作品非常真实,他的作品让我兴奋。关于真实的东西总给我灵感。在写剧本时,经常感觉到契诃夫也这么写过,我感觉这一点对我来说影响很大。
他总是在展示细节,让苍白的生活变得多彩起来。一个人可能微不足道,但看了他的作品,会觉得自己是有意义的。你在电影里面,不可能总看到超人这些形象,因为你自己不是那个样子的,好莱坞的电影里总展示这样的超人。
但你看了契诃夫的作品,你会发现自己是有意义的,包括比如我们身边的家人、朋友,他们都是普通人,都是需要不同视角来看待的。
观众:
人能从事热爱的工作,是非常幸运的事。您什么时候找到热爱的事情,并且一直坚持?是什么样的力量,让您在追求梦想的路上坚持,直至有结果?
锡兰:
你这个问题非常好,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问题。我在人生中想做什么,我也问过很多次。高中毕业后我开始工作,我也一直在寻找方向。也有周边各种各样的影响,还是一直没有想法,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问自己我要做工程师吗?但我还是对艺术感兴趣,当我觉得无聊的时候我就会去看电影,和艺术有关的杂志我也看了很多,我是这样度过无聊的时光的。
还好我没有服兵役,大学正常毕业了。人生当中最重要的就是人可以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刚开始进入电影行业,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成功,如果不成功可能我也会继续,因为我刚开始是先从事摄影行业的,我赚了一点钱,我在想不行我就拿我攒的这点儿钱拍一点儿电影,大不了再重新回到摄影行业。
但是后来我对摄影投入的时间慢慢越来越少,更多地投入到电影行业。我觉得刚才说成功,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成功,参加了电影节得了一个奖?其实你可以相信这一点,我不拿这些奖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我也不会放弃,继续拍电影我会觉得更有意义吧。
你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是需要一点奉献精神的,有奉献精神就不会后悔。我们的人生并不是很长,但是当然大部分人不得不奔波。我希望大家都能热爱自己的事情。
观众:
我们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已经举办了五届了,您是如何看待中国电影这五年发展的变化的?
锡兰:
你们这个电影节主办方各方面都非常好,可以说比以前更好。感谢文老师,来给我们大师班做主持、提问,我觉得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办得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