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个人向大山里走着,直奔已经去过几次的那片有柿树的山坡。
此时,我的大脑里出现这么一幅画面,小路就像一条挂在山坡上被风吹弯的飘带,一个人或用短扁担撅着一个柳编箢子,箢子口上蒙着一块蓝印花本地布,布上是已经半干枯的柿树枝,上边有七八个已经变软的柿子;或用一根长扁担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一块石头,另一头是一个包袱或箢子,石头是用来平衡担子的,扁担的前头或后头也会有一枝十个左右的软柿子。这是山里人走亲戚的标配,箢子、包袱里是馒头、点心、酒等礼品,而那一枝火红的软柿子也是算作一样礼物的。
这种软柿子,有的地方叫冻柿子,而我们家乡方言称为烘柿。我很多时候拿捏不准该是哪个字,反复掂量后觉得“烘”这个字有通过用积累温度使东西变软、变熟的意思,是最接近方言中意思的。
在小城里居住后,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怀念过去一些生活情景。
最近两三年,每到小雪前后,我总会约几个朋友,驱车跑进大山里去登山,而不远处树上的柿子就像不规则排列的橙色宝石,在山风的吹拂下,在艳阳高照下,在蓝天和白云的背景下,让人垂涎欲滴。这种充满元气、充满营养的颜色,引领我们快步攀登着,路边一些较为耐寒的野花笑脸相迎,尚残留一些干果的酸枣树尽管用尖锐的手指拉拽我们,我们还是不管不顾继续向前奔去。
小时候,我们那儿种植柿子较少,也比较稀罕,一般到初冬不会还有柿果挂在树上,大多都在果实成熟还硬硬的时候,采摘下来放入温水漤,只要掌握好时间和温度,柿果的涩味就会彻底去除,变得甜甜的、脆脆的,十分好吃。但是那时候生活贫穷,一个老秋能吃上一两回就是很大的福气了。有的会趁果实还硬的时候,用刀削去外皮,经过一个时间段晒、捏、贮藏,制成外面布满白色糖霜的柿饼,也同样是美味食品。
父亲在大山里一个林场工作,林场里没有种植柿子树,每年深秋他总会想法折回一枝柿子,一般也就是五六个,挂在房前向阳的墙壁高处,一般人够不到,更不用说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了。如果不挂在高处,一旦变软没有涩味了,哪里还会剩下。待到越晒越红逐渐变软的时候,父亲将其移入屋中,又挂在了高高的屋山墙上,我们还是别想摸到。到腊月二十三,母亲准备油炸年货的时候,才会从高处取下来,小心地扒掉外皮,用里面的汁液和少量也已变软的果肉,和面擀成薄皮,切成两寸长、一寸宽的长方形,中间割上一条缝,双手翻转几下放入锅中,不一会儿的工夫,甜甜的麻花就出锅了。咬一口卡蹦脆,那么甜那么香,真是解馋啊。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就是隆重节日前的盛大仪式。
柿子在树上如果被鸟儿啄食了,会提前变成烘柿,但往往都在最高最远处的树梢上,要想采摘下来有很大难度,如果用抓钩将树枝拉下来,已经变软的柿子可能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炸裂成一摊,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去报答树根的恩情了。在人们的叹息声中,那人讪讪地将抓钩还回去,骚答答地低头离开。
我们在山路上快速前进着,山坡上草已变得稀疏,叶片大多干枯掉落到地上,走起来就方便得多了。多种小鸟飞飞落落,除发出扑棱棱的声音外,还有各种不同的叫声传入耳中,高呼低唤婉转和悦,让人心旷神怡。山坡上有很多野兔,它们藏得很好,也很警觉,除非脚步迈到了它的跟前,才歘的一声向远处跑去,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踪影。那些还在怒放的山花,给人一种很快就要鲜艳地燃烧起来的感觉,怪不得杜甫在一千多年前就写出了“山青花欲燃”的诗句,尽管现在山上的青色褪去了不少,但耐寒的青绿色植物也还有很多,山花在青黄的背景上,也别具一番情调,更体现出一种顽强的生命原色。
到达我们很看好的那棵树前,只见地面上有很多已经落地炸裂成一朵一朵的烘柿,有的干,有的鲜。近些年,很多地方,特别是有些人在手机上说什么柿子不能和什么什么同吃,又加上费力漤的柿子价格太低,柿饼的销量也不是很大,一些农民就不再收获柿子了,任其在树上变成烘柿,最后在寒冬里全部落到地上。所以这几年我们总是在这个时候来爬爬山,顺便看一看柿子树和烘柿的情况,如果主人懒得再要了,就会在树下伸出手小心地摘下一个来,先看果蒂处是否干净,只要没有变质,就可轻轻将皮扒掉一些,露出稀软的果肉,然后凑在嘴边用力一吸,烘柿的汁液就被尽情吸食了,那种凉爽的滑腻甘甜,让我们有些疲惫的身心为之一振,迅速增加了力量。我们大快朵颐,吃六七个算少的,多的能吃十个以上。
阳光更加明丽了,我们离开柿子树,继续向上攀登着。大家总是走一段又回头去看我们吃过烘柿的那柿子树一眼,那棵树很快就在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但前边出现的新的柿子树上同样挂着红艳艳的烘柿……
作者:高军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摄影:徐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