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仕忠:怀念郭在贻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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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在贻(1939-1989)。(郭宪玉供图/图)
郭在贻老师从根底里是一个十分骄傲的人。在他去世三十多年后,我读到他在1977年11月21日写给哥哥郭连贻的长信,畅谈书法流派及当时知名书家,挥斥方遒,非胸中藏有百万兵,不得如此。而手迹所见书道造诣之深,令我骇然。因知其论,乃从胸臆中自然流出,在他,不过是与其兄长的平常谈论,因系私信,无须拘束,遂直言不讳,说得酣畅淋漓,而非欲故作惊人之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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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在贻致其兄郭连贻书。(资料图/图)
1988年,郭老师与学生合作完成《敦煌变文集校议》初稿,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此稿专谈我们自己的看法,自信不无发明,其中俗字和俗语词的考释方面,尤多独得之秘。”也是充满自信而非自夸。这样的语气,在他的书信和与友朋的话语中,都可以看到或听到。
我与郭老师只曾偶接謦欬,他个子不高,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当他微眯着眼扫视而过时,有居高临下之势,令我不禁心生退缩。
那时他刚过不惑之年,身上仿佛凝聚着无限的能量,光芒四射,不能直视。尤其是汉语史领域,他是在姜亮夫、蒋礼鸿先生之后扛大旗的人。1986年7月,经国务院学科评议组的批准,杭大中文系在姜亮夫先生之后,迎来了一批新的博导,他们是:沈文倬、蒋礼鸿、徐朔方、郭在贻。前三位都已年过六旬,郭老师才47岁,是当时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最年轻的博导。
在我读本科时(1978-1982),他给78、79级开过选修课,当时我没选,但我对他则是仰望已久。
当时,77级的几位同学,受郭老师古代汉语课的影响,自发组成了一个兴趣小组,展开语词训诂研究。其中有一位叫边新灿,是我的同乡,且我俩同龄,所以交接略多。他说:“郭老师学识渊博,上课幽默,其中一句话对我触动很大:‘发现一个新的义项就像发现一颗行星。’可谓照亮了我的心灵。”于是他一头扎进古书堆里,做卡片,抄语词,到四年级时(1981),就在《杭大学报》和《中国语文》发表了论文。那年他才21岁。他的毕业论文也是郭老师指导的。我读过他登在《杭大学报》上的论文,所释语词,证据确凿,令人信服,与蒋礼鸿先生《敦煌变文字义通释》的做法简直一模一样。他说,文章写成后,战战兢兢地呈递给蒋礼鸿先生,居然得到热心指导,并向《杭大学报》作了推荐;《中国语文》的文章则是他自行投稿而录用的。那时很多老师都苦于写不出论文而不能升等,所以这事给我印象极深。
兴趣小组中的王依民、张涌泉、计伟强诸位,也都于大学时或毕业初就在颇有影响力的专业刊物上发表了论文。依民说,他在《中国语文》的目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与杭大老师倪宝元先生排列在一起,让他小有激动。而涌泉在毕业两年后重新考回杭大,跟随郭老师读研究生,在敦煌俗语词研究领域开辟了新天地。这背后,都能看到郭在贻老师的身影。他们只是本科生,经郭老师的点拨,就有这么出色的成绩,让当时还是学生的我十分崇拜,并无限想象于他本人的厉害。
我本科毕业应届考上了本校古代文学研究生,这是1982年秋天的事。郭在贻、祝鸿熹等老师则招了六名古代汉语研究生,其中有方一新、陈白夜、金小春、郭小武、王云路和叶青。男生寝室相邻,一新、白夜和我是本科同学,所以我经常去串门,听他们在议论,郭老师要求先标点通读《说文》段注。那时段注有影印本,紫色封皮,大开本,他们每人桌上都翻开着,十分庄重,也颇有炫耀的意思,因为“我们郭老师”认为这是入门的正道,郭老师自己就点读过三四回。这令我很是羡慕,也专门买回了一本,但在是否要跟着通读的问题上犹豫再三,最终放弃了,因为那时我在徐朔方师的指导下,正在做《史记》《汉书》的比勘,时间不够用。而第二学年我从《史》《汉》回到戏曲,系统地通读元明戏曲基础文献,其实也是受到了郭老师间接的影响。
郭老师给他的研究生开了“楚辞解诂”课,我也选了课。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他的课堂,大开眼界,也大呼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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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郭老师,充满着阳光。(郭宪玉供图/图)
郭老师是山东邹平人,口音很重,对我这个浙江人来说,有些字音颇难辨别。即便如此,他讲课却十分引人入胜。他先提出例词,列出异说,再摆出他的证据,一二三四,仿佛做小学生的竖式算术题那般,层次清晰,一目了然。其实训诂的例证选择极难,若不是对字词语义及其源流十分精熟,便无法找到精准的例词。
可惜我当时只觉得了解一些训诂学的“方法”就可以了,对郭老师的论文只是浅尝辄止,理解其实不够深入。郭老师是以自己多年的研究为基础,结合前人的成果,在课堂上作补充延伸和示范。核心的内容已经刊出,一篇是《楚辞解诂》,发表在《文史》(第6、14辑,1979、1982)上;另一篇是《唐代白话诗释词》,发表在《中国语文》1983年第6期上。1984年,他凭借这两篇论文,获得了中国社会科学院首届青年语言学家奖二等奖(共有三人获奖,另外两位是北大中文系李家浩和蒋绍愚)。这个奖项是“文革”结束后,吕叔湘先生为表彰青年学者(限45周岁以下)捐资设立的,“首届”时未有一等奖,所以这就是最高奖了。两年后,他被批准为博导,据说徐复先生对他的研究极为赞赏,竭力推荐。
郭老师很多精辟的讲解,如今我大多遗忘,但他教导的一些“方法”,对我后来的学术研究起到了实在的效用。
例如郭老师介绍了连绵词的概念,多为双声叠韵,须重其音,有音声相近的不同写法,而不能拆成单个字来作解释。他又说有些是姜亮夫先生的发现。姜先生的成名作《屈原赋校注》,完成时才二十九岁(1929年初撰,1931年成书)。我翻看《楚辞》,有数十条词语都属连绵词,但当代学者的选注本,仍多是依旧注拆字作解。也就是说,仅凭“连绵词”作追索,就让年轻的姜亮夫有了诸多新见。他在清华国学院的毕业论文《诗骚联绵字考》是王国维指导的。王国维敏锐地把清儒的讨论列为专题,他自己只在一篇文章中点到了问题,就将这个题目交给了学生,学生顺此延展,就开拓出自己的领域。这让我看到掌握“学理”和“准则”的必要性,同时也知道了“家法”和“师承”的重要性。
郭老师在课堂上对楚辞中的难解之词,以及往日学者以为“无解”之词,作了精彩的解释。从王逸、朱熹、洪兴祖,到郭沫若等当代诸楚辞学名家,都在他精妙的“解诂”面前,露出某些弱点。他则站在这个领域的高台之上,指点江山。解诂之余,也会给我们讲一些花絮,语含得意。他说,凡是新出的楚辞注本,他都会买一本来,翻检一遍,大多是翻过就扔了,因为没有新见。同时,他会给某些注家写信示贺,表明你的书我已看过了,也是给个暗示:“你用郭沫若、文怀沙的,就特别注明;我的解说,却用而不讲,其实我是知道的!”说完这话,他紧闭嘴唇,微微侧头,翘起下巴,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一个定格。
——我于是知道,一个学者被认可,需要一个资历的积累过程。这让我在日后能够平静面对同样的事情。
郭在贻老师,是当时青年学者中最璀璨夺目的一位。这也让我们十分好奇,他究竟是如何脱颖而出的呢?
据说,在“文革”中他是“逍遥派”,抱来资料室的《楚辞》有关书籍,一本一本地读。他的《楚辞解诂》,就是读了数百种有关资料之后写成的。其间之痴与迷,有一则自述的故事可以为证:有一次去买肉,排着长队,他捧着书本看得入了迷,待到清醒过来,发现天色已暗,市场早已散尽,只他一个人,站着那里看了半天书。但那个时候是“知识越多越反动”,读这些东西只有负面作用,所以人多笑话于他。而他的一位老同学,论才华或不在他之下,论“精明”则远过之,在“文革”中积极投入,一度叱咤风云,“文革”后则成“三种人”受检查,当他回到教学岗位时,郭在贻已在学界大放光芒。他才痛觉前非,重头开始。大家由此形成一个共识,学者应当远离“运动”。同时也隐约有传言,郭老师由于读书太用功,身体不很好。
1985年夏天,我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分配教工宿舍,与同学金小春共居一室。小春的毕业论文是郭老师指导的。在此后一年中,我从他这里,听到“我们郭老师”的不少故事。
先得说我有一件与郭老师有关的故事。这年秋冬时节,我和何春晖老师赴上海送本系教师晋升的评审材料,涉及吴熊和、蔡义江、郭在贻、倪宝元等老师。我负责送达文学方面的专家,春晖负责送达语言文字学的专家。她说见到华东师大的史存直先生,很热情,对杭大这几位老师,特别是郭老师评价甚高。这几位我尊敬的师长晋升职称,我曾获参与,颇觉“与有荣焉”。
小春在过年前结了婚,妻子是杭州人,家境甚好,他就搬去住新房,平时很少回来。但回来时, 总会与我分享“我们郭老师”的故事。
1986年的春夏,因为职称晋升,郭老师改善了待遇,添置了一些新家具。他心情十分愉快,对小春摆弄他新购置的物件。小春与老师乃处于亦师亦友之间,有时故意与老师斗嘴。记得郭老师得意于他新买的双人沙发,小春便逗着说:我家的是三人沙发!郭老师一时语塞,说:“嘿,我不和你比。”就左看右看,自作欣赏,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听着小春道说这类小故事,我们心中共同的感受,是一种说不出的辛酸。不过,幸好,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老师的愿景,已经洒满了阳光!
这年秋天,我考入中山大学读博士;不久后小春也赴美做学术交流,我就很少听到郭老师的消息了。两年多后,1989年元月中旬,突然传来郭在贻老师去世的消息,我简直惊呆了!时也命乎?无以言之,只能默默祈祷,愿他在天国安好。
多年以后,我从张涌泉的文章中,得知郭老师最后的状况。就在B超检查显示为肝癌的那天下午,郭老师忍受着精神上的巨大痛苦,给学生写了一封遗书:
涌泉、黄征:
匆匆地告别了,万分惆怅。你们要努力完成我们的科研规划,争取把三本书出齐,以慰我在天之灵。
有件事拜托你们:
请把我未收入《训诂丛稿》的文章搜集起来,编一个续集,过几年后争取出版(现在当然不可能),为的是赚点儿稿费,以贴补我的家属,我个人则无所求也。
               在贻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五日
一个多么骄傲的人啊,在那一刻,也不忘记他的“科研规划”;而为了家人,又只能卑微地说,希望能“赚点儿稿费,以贴补我的家属”,仍要声明:“我个人则无所求也。”读这“遗嘱”,怎不令人潸然泪下!
郭老师强忍着病痛,跨入了一九八九年,但最终无力回天,于一月十日抛却人世。离他五十岁的生日,还差一天!
我后来又读到傅杰写的回忆:“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在贻师的话越来越少——既是没有精神,也是因为忧郁。不止一次,他默然甚至是木然地躺着,失神的眼睛不看身边的我们,只看着天花板,突然就出声抽泣起来,让当时还年轻的我们张皇失措。”
也是在确认病症那天,他对涌泉说:“情况不妙,我已作好了思想准备,只可怜他们孤儿寡母的……”但即使在去世前两天,他也还对涌泉说:“方以智的《通雅》是本好书,如果到了,给我也买上一本。”
他是多么留恋这人世啊!因为他有太多的事情想做,近期就有“敦煌三书”的计划,正与弟子们一起实施,还有一双稚子尚在读中学,然而,羸弱的病躯已经无力支撑,他纵有万分的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且无人可与诉说,才会“失神的眼睛只看着天花板”,“不止一次”“突然就出声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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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或是最后的夏日所拍,眉头微皱,不无忧郁。(郭宪玉供图/图)
郭在贻老师离开人世,转眼已是三十多个年头,若是天假其年,今年也不过八十四岁,但那将为汉语史研究开拓出怎样的一片天地啊!他的同学后来厚积薄发,在学术上也做出了的成绩,如今身体健康。人生若能再度选择,人们将会如何择取?夏承焘对好友王季思说:“季思啊,学问靠长命不靠拼命。”可是,人生在世,无关受制于时代与社会,哪能真的由得自己选择呢?况且“文章憎命达”,纵是再骄傲的人,也敌不过命运的捉弄啊!
黄仕忠
责编 刘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