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的艺术品质决定了它的生命力...
编剧王三毛是第28届白玉兰奖的评委之一，曾创作过多部热门影视剧作品，《山海情》《都挺好》《我是余欢水》等剧集在播出时都有热烈的反响；改编自贾平凹同名小说的电视剧《高兴》目前剧本已经创作完成。无论是网文IP改编，还是严肃文学IP改编，亦或是原创剧本，王三毛都曾交出过不错的答卷。
近三年来，影视行业相对低迷，但也是在这三年里，高口碑、高热度的作品一直在频繁涌现，《山海情》《人世间》《狂飙》《漫长的季节》等等，都在不断地给行业增加信心，在这样的大盘环境之下，编剧该如何自处呢？
【新国剧访谈录2023】第二期，第28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评审王三毛来聊聊最切实的、关于编剧创作的那些事。
创作者要对自己有警示
娱理：今年的白玉兰奖入围作品既有高口碑又有高热度，释放了哪些信号？
王三毛：在当评委的时候，入围的22部作品我们都看得很认真，我个人整体感觉，这几年，编剧同行们的创作状态都是较着劲的，大家都希望能在影视创作这样一个相对低迷的节点上，能为行业争回一些体面，做出一些自己的努力和贡献。
我在看每一部作品的时候，也都能明显感觉到作品背后的创作者们憋着劲的状态，都希望能把自己最好的才华展示出来。
这次白玉兰奖的评选，关注到老百姓的评价、舆情。评奖肯定得考虑尽可能多的元素。但是，此次白玉兰奖评奖的标准和原则是要把有新的审美发现、创作上有突破、题材上有新意，且有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的好的作品评选出来。
娱理：每年白玉兰奖的得奖作品，都会带起一阵内容潮流，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呢？比如最近改编自传统文学IP作品的内容开始增加。
王三毛：前些年电视剧创作同质化特别严重，人云亦云的作品很多。大家都能感受到——谁的作品火了，就一窝蜂全买他的版权，已经不再考虑作品价值了。当然，作为编剧，也能理解制作方的不容易，但更重要的是，编剧要对自己有所要求。
作为成熟的编剧，一个创作者，应该会对自己有警示，就是必须写出自己的审美发现，如果没有新的审美发现，不管是谁的原著，不管是多么爆火的题材，那些都没用，作品最终呈现出来是需要艺术标准和市场反响去衡量的，这也是最终要被落实的地方。如果市场反响不好，该谁的IP，谁来拍，这些都没用。
我希望我们的从业者，尤其是同行们，还是要踏踏实实地去发现生活，找到独属于自己作品的唯一性，只有在自己发现的，且有感触的创作劳动中，才能把自己的美学价值和才华展现得淋漓尽致。
观众对于剧集类型喜好的更迭是必然的，就像时装一样，前几年流行长的，过几年流行短的，又多了几年，又流行回去。但是有一点是永远不变的，就是不管什么样的作品，作品的艺术品质决定了它的生命力，无论做什么样的题材，把它做成艺术品，有它的艺术价值，就能保障作品和题材市场喜好度无关，但是和编剧的创作艺术水准有关。
无论是改编网文IP，还是改编传统文学IP，对于编剧来说，工作都是一样的。就像创作的到底是电视剧还是网剧一样，没有区别。我们都是要看创作内容的题材有没有打动自己，是不是自己的兴趣，或者IP中提供的人物让自己有没有创作冲动。
凭借《人世间》，雷佳音拿下本届白玉兰奖最佳男主角
被框在IP里，改编就失败一半了
娱理：大家都很关注您如何改编贾平凹的小说《高兴》，在实际创作中，有什么收获吗？
王三毛：每一部不同的作品改编，都是个案，每一部作品也都有一部作品的命，我特别相信这一点。尤其是在我这个年龄，也有了这么多年的创作经历。一部好的小说，未必能改成一部好的电视剧。一部不一定很好的小说，比如说二流小说，三流小说，它也不一定改不出一部优秀的电视剧。为什么呢？因为谁来改编，特别关键，也是一件特别需要运气的事情。
当然，编剧也在挑选作品，成熟的编剧有自己的眼力和判断力，要明确地知道什么样的作品适合自己改编。比如，我改编了贾平凹的《高兴》，第一次拿到这部小说的时候，我读起来非常触动，贾平凹能在现实生活里面发现一群拾荒者，而且作为作家，他能把自己的视觉、触觉、灵魂跟这群人对接在一起，小说中的小人物各个鲜活，这很难得。可是，即便如此，我最初也下不了决心，因为《高兴》中的女一设定是一个风尘女子，这在未来的电视剧审查环节，一定会受很大影响。我得找到破局的方式，得想想。
一部好的作品如何去界定呢？就是当你看完很长时间，你再拿起来看的时候，依然能让你有创作的冲动，它一定是好作品。
后来过了很长时间，大概有半年多，我又拿起小说读了一次，心里还是放不下，《高兴》这本小说是真的触动我了，再读一次，还是能打动我，所以我那时候就下决心这个作品可以改。
我当时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把风尘女子的故事线全部拿掉，只保留拾荒者这个群体，这部小说最打动我的就是这群人，他们为了生活，甚至为了活着的那种坚韧和坚守，是最动人的。而且这些人物形象各自都是有个性和特色的。
最后我做了一个大胆的改动，把女主角设置成了一个城里人，一位从事音乐教育的老师，这样，两组人物和城市的关系对比明显，通过这个人物让这些拾荒者去看一个城里人是什么样子，也让一个真正的城里人去观察一群拾荒者，一群从农村来到省城讨饭吃的人，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中间能不能碰撞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火花。有了这个突破，我才有了改编的信心。
娱理：如此大胆地改编，会不会担心制片方不同意？或者后期播出，观众的评价负面声音过大？
王三毛：结合我自己的创作经验，在下决心改编一部作品的时候，要提前做很多功课，知道作品的方向在哪里，知道精神价值在哪里，更要清楚自己作品的审美唯一性在哪里，前期把这些功课做到位了，那就开干。
我的所有剧本，从大纲到分集再到完成的剧本，都是不一样的。因为人物在成长，你在创作的过程中，大纲就是埋下了一颗种子，能知道大概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大致方向在哪。但是到了分集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又成长了，有时候人物的成长可能是不受编剧控制的，他长得可能比你原来设想的要丰满得多，而且他的可能性更多了。等到编剧在写剧本时，尤其是单场戏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物身上有更多的魅力，这是在前面大纲阶段没有感受到的。这些都是人物成长带来的新东西。
好在我合作的团队都特别专业，给了我一个从容不受影响的独立创作空间，允许我肆意地去“浪费时间”，每一部剧做得都相对从容，这是一个创作者的运气，也是这种创作者的福气。
比如我上个月刚交完稿的《生命树》，原本的分集大纲里面，女主角和男主角是拧成一股绳的，为了改善青藏高原老百姓的生活，为了实现他们的科研梦想，后来我越写越觉得不对，因为这样的设定不是剧了，是一种理想的生活，它打动不了观众，谁都不为，就为了理想，这说不过去。
后来我把人物重新调整，当我把人物反着写的时候，我觉得他的变化合理了，有色彩了，他是人，不再是我原本设定的人物概念了。
IP改编内容，只要被原著框住了，改编就失败一半了。比如《都挺好》中的苏大强，其实原著中也写了一个非常丰满的苏大强，但是作为一部剧，这个人物就应该更加极致，当我们找到苏大强是缺失爱的能力这个点时，我觉得这个人物活了，因为他丧失了爱的能力，所以生活一地鸡毛，人物也一下子就有了张力。
放弃话题，选择人物，相信观众鉴别能力
娱理：说到剧中人物的创作，《狂飙》中的高启强在播出期热度很高，您如何看待高启强这个角色呢？
王三毛：我挺赞同《狂飙》塑造了高启强这样一个角色的。作为创作者，自己的创作理念里一定不能是写一个反派、写一个正派，这些都是你笔下的人物，要把他们作为“人”来写，而不是作为“反派”来写，这是职业编剧的基本素养。
把高启强当成人而不是反派，就能理解他的变化过程；把反派当成人去写，他的可能性就丰富了，创作者的创作空间就大了。高启强如果没有经历那么多事情，他可能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但是恰好社会正在经历改革开放，好的东西有，坏的东西也有了，人在这种人性的绞杀和撕裂过程里，高启强逐渐走到另一个方向。
我觉得人物的魅力，就是我们是否能给观众留下多种可能性，让观众看到结局的时候会反过来想，假如这个人物走到了另一个方向，假如他没有遇到什么事情，他会不会就是另外的人生，我觉得这是审美的延伸。
我们的观众是有鉴别能力的，不是说我看到了一个高启强，我就要学他，我们可以自己在心里有一个边境线的。观众看剧的时候，惋惜这个人物发展成对社会有害的结局，把多样的可能性赋予一个角色的时候，这个人物的观赏魅力也大大增加了。
观众在生活中的经历远比剧中虚构的生活要丰富得多，他们能走自己的路，能活自己的人生。电视剧也只是电视剧，大家觉得这个人物的艺术魅力强烈，大家在观赏的时候觉得很愉悦或者触动了自己的一种审美情绪，就够了。
娱理：每一部电视剧作品，都会有想要传递给观众的价值观，作品传递出来的价值观，就是编剧价值观的表达吗？
王三毛：我觉得，最终作品传递内容和编剧想表达内容的一致，是可遇不可求的，有些东西可能在创作初期就有设定——编剧想要传递什么。要给观众看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让观众观赏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联想或者感受。
但从我个人的创作体验而言，创作过程是不断调整的，人物的发展、成长、经历，有时候会和原本的设定偏离。当偏离发生，编剧就要有抉择，往往我的选择是更看重人物的复杂、人性的复杂。
确实，每位编剧的选择不一样，有人愿意制造一些话题，但我们更想深刻地去表达。编剧的创作环境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制片方的影响，首先，我们的目标很正，就是踏踏实实地做电视剧艺术创作，创作之前就没有去设定任何的热门话题，很幸运我遇到了专业的合作方，他们理解我的选择。
《漫长的季节》播出之后，观众们站在不同角度解读这部剧，其实我觉得是这部剧的幸运，有那么多观众关注这部剧，想要帮助你弥补这部剧的不足，这也说明这部剧已经很成功了，创作者们已经得到了超过他们预期的效果。
电视剧永远都是遗憾的创作，创作者都是个体，个体的审美都不一样，可能这个团队全部是男性的主创，可能在整个创作的质感上，它就会偏男性一些，当然这是一种可能。电视剧永远没有完美，只要大家关注，我觉得这个电视剧它就有价值了。
娱理：您最常合作的影视公司是正午阳光，且作品的质量一直都保持在高水平，在这背后，你们的创作方式和合作模式是怎么样的？
王三毛：编剧工作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需要用时间熬的，10天写出来的剧本和1年写出来的剧本没有可比性，除非是天才。我觉得，我是一个很“笨”的人，我相信每一部剧本都是靠时间熬出来的，是靠编剧享受孤独才能写出来的。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种靠才情、天赋，一夜之间写一集剧本，但是后来越走越觉得它不是正道。作为艺术创作者，首先要跟自己较劲，自己没有要求、没有高度，想要作品有高度，就更不可能了。
在与正午阳光的合作中，我总觉得我是一个幸运者。作为编剧，在剧本创作过程中，我只和两个人沟通，一位是陆维，另一位就是侯鸿亮，我们都是一对一沟通。其实我挺受不了那种一开会就来十几个人，你说123他说ABC的沟通交流方式的。在剧本创作期间，我们没有圆桌会议，也没有那些七七八八的声音，我觉得这是一种成熟的合作模式，给了编剧无限的尺度和包容，斩断编剧的后顾之忧。
按照惯例，我写完大纲或者写完分集，他们都会看，不反馈问题，我就知道往下写，如果他们觉得有问题，就会叫停，然后想怎么办。合作了这多部剧，每一部的合作都是顺畅的，剧本定稿之后，发给导演，导演如果觉得有问题，会再单独和我沟通，没什么大的问题，这个项目在编剧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所有的沟通精准高效，简单实用，这是我合作过的项目中，我觉得最专业、最好用的方式。
在和王三毛的对谈中，能感受到他作为编剧对内容的尊重，无论是原创作品还是IP改编作品，不管是网文IP改编还是严肃文学IP改编，他都能将自己作为专业编剧的审美态度及对作品的感触放在第一位。无论各种题材热度如何，优秀的编剧，应该要有让内容被大众喜欢的信心和态度，而不是一味地追求市场热门。
此外，【新国剧访谈录2023】下一位嘉宾是爱奇艺高级副总裁戴莹。今年，她带领多部爱奇艺出品剧集作品入围白玉兰奖，视频平台和电视台之间的融合也有了新的成果。降本增效之后，平台和影视公司之间该如何合作？会不会有新的变化？在这次对谈中，她都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