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关节肿痛、腰背痛、全身多发包块,真的是类风关吗?

 *仅供医学专业人士阅读参考


患者近三年的骨质破坏和类风关有关吗?





病例速递


患者男性,54岁。因“多关节肿痛8年,腰背痛、全身多发包块2年”入院。患者8年前出现双手掌指关节持续肿痛,逐渐累及双侧近端指间关节、腕关节、肘关节、肩关节、踝关节、颞颌关节,伴双手晨僵大于1小时,同时出现双肘关节伸面质结节,直径1cm,无痛,无发热、咳嗽、胸闷。

就诊外院,查血常规、肝肾功正常;ESR45mm/1h,CRP53.5lmg/L,RF101.6U/ml;双手正位片未见异常;胸部CT示双下肺轻度间质病变,诊断“类风湿关节炎”,间断中药、NSAID、来氟米特、雷公藤治疗,关节肿痛、晨僵缓解,但监测ESR、CRP仍持续明显升高,胸部CT示肺间质病变缓慢加重。

常规用药,指标却持续增高


2年前起无明显诱因出现腰背部胀痛感,屈曲位可部分缓解,否认肢体无力、麻木、二便异常。外院行腰椎MRI示腰2、3水平椎管内硬膜外囊样信号,伴椎管明显狭窄。

1年前出现双手腕关节多发囊性包块,逐渐增大至数厘米大小,质软无压痛,后逐渐累积近端指间关节、胸锁关节、胸骨柄体交界处进行性增大,部分可自行消失,局部无皮温升高,无明显关节肿痛,患者无发热。

就诊于结核病专科医院,查结核抗体(-),T.spot.TB(-);胸部CT:双侧间质性改变大致同前(图1),所及胸锁关节、胸骨局部骨质破坏,伴局部邻近软组织肿胀(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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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胸部CT示双下肺间质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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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胸部CT示双侧胸锁关节、胸骨骨质破坏、软组织肿胀

全脊髓磁共振提示胸8、9椎体改变伴多发周边软组织异常信号影(图3),考虑椎体感染征象,结核软组织脓肿形成可能性大,腰2、3椎体椎管内硬膜外囊样信号同前(图3),颈、胸背部软组织改变,结核伴脓肿形成可能性大。

考虑脊柱结核,予以异烟肼、利福平、乙胺丁醇抗结核,并对胸8、9椎体及腰3、4椎管肿物行手术治疗,椎体组织及椎管内肿物病理:抗酸染色(-),局部坏死组织中见大量泡沫样细胞、胆固醇结晶及风湿小体,结合临床,符合风湿性关节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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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脊柱MRI示胸8、9锥体病变,腰2、3锥体椎管内硬膜外囊样信号

患者术后疼痛好转,继续抗结核治疗。但颈部及上胸部皮下肿胀加重,行全脊柱磁共振示:颈背部多发椎体水平皮下软组织见不规则异常信号,以长T1、长T2信号为主(图4),抑脂像呈高信号。予以超声引导下穿刺引流,送检引流液各项病原学检测均阴性,引流口持续不愈合,间断外渗黄色脓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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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颈背部皮下软组织异常信号,以长T1、长T2信号为主

为进一步诊治收入病房。患者否认发热、脱发、皮疹、光过敏、口眼干、猖獗齿、口腔、外阴溃疡等。患者病来精神可,精神睡眠饮食可,二便同前,近期体重无明显变化。既往史无特殊;个人史:吸烟30年,每天10支,不酗酒;家族史无特殊。

入院查体:生命体征平稳,双下肺闻及少量爆裂音,双下肢无水肿。胸锁关节、胸骨柄体交界处可见多发包块(图5),质软无压痛,颈部及上背部弥漫性肿胀,边界不清,质软,无压痛,皮温不高,右肩胛区可见引流口窦道,有黄色脓液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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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全身多发包块,治疗前后对比(激素治疗后颈胸部皮下脂肪明显增多)

双上肢肘关节伸面可触及皮下实性结节,无压痛及皮温升高,肘关节伸展活动受限。左侧腕关节伸面见两包块、右侧腕关节见一包块;双腕活动受限,右手MCP2-5J,PIP2-3、5J可触及囊性包块,质软无压痛,MCP关节活动受限。

诊治经过:入院后完善检查:血常规、尿常规、肝肾功能、尿酸、Ig、补体无异常;大便常规及潜血(-);ESR85mm/1h,hsCRP90.87mg/L;RF224.7U/ml,抗CCP368U/ml;ANA、抗双链DNA、抗ENA、ANCA(-);ASO正常;CA系列、血清免疫固定电泳(-);T.spot.TB、真菌D-葡聚糖(G试验)(-)。

右手指间关节、腕关节、左侧胸锁关节、背部窦道脓液送检(图6,抽干囊液后肿物数天内即恢复原始大小):偏振光显微镜下未见双振光晶体;细菌、真菌、奴卡菌、放线菌、分枝杆菌涂片及培养均(-),分枝杆菌核酸测定(-);心电图、心脏彩超(-);腹部B超及增强CT(-);体表肿物超声检查示,肩背部混合回声区,考虑脓肿伴部分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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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左侧胸锁关节包块穿刺抽出黄色脓液

全身骨显像,第8、9胸椎病变性质待定,余脊柱异常所见良性病变可能性大,四肢大、小关节异常所见炎性病变可能性大。胸腰椎增强MR示病变大致同前。右手X线及MRI示骨侵蚀及骨关节周囊袋样包裹性肿物(图7)。
图7右手X线及MRI示骨侵蚀及骨关节周囊袋样包裹性肿物

我院病理科会诊外院活检切片:局灶退变坏死,坏死周边有组织细胞围绕,形态符合类风湿结节,其周纤维组织间大量泡沫细胞聚集及胆固醇结晶,考虑黄色瘤样反应。

免疫组化:CD68(+),S-100(-);PAS、抗酸、六铵银(-)。专业组查房,考虑患者类风湿关节炎(RA)诊断明确,存在类风湿结节、肺间质病变等关节外表现,全身多发包块无感染证据、抗感染无效,考虑为RA导致多发滑囊囊肿,建议予大剂量激素联合免疫抑制剂全身治疗,观察囊肿变化,若治疗效果不佳,可于影响功能处予以局部激素+MTX治疗,停用抗结核药物。

遂予MP40mg每天一次口服,CTX 0.4g每周一次静脉注射,3周后激素逐渐减量。治疗后患者全身包块迅速减小至消失(图5),背部窦道愈合,复查ESR、CRP恢复正常。

门诊随访至今半年,无发热、关节肿痛,包块无复发,ESR、CRP持续正常,复查胸部CT示胸骨周围软组织明显吸收、骨质破坏同前,复查胸腰椎MRI示胸椎椎体病变无明显变化,腰椎无新发病变。

抗结核治疗治对了吗?


患者为中年男性,慢性病程,其临床表现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8年前至2年前,患者关节肿痛,累及双侧多发大小关节,伴明显晨僵,有无痛性皮下结节,炎症指标升高,RF阳性,胸部CT示肺间质病变,NSAID及DMARD有效。
 
第二阶段为2年前至今,患者出现腰背部痛,影像学是胸椎椎体破坏、腰椎管内肿物,手关节、胸骨周围多发囊性包块伴周围骨质破坏,颈背部皮下液性肿物,各肿物及包块的活检、引流液病原学均阴性,抗结核治疗无效。
 
患者第一阶段是非常典型的RA表现,诊断RA明确,不仅存在关节表现,还存在类风湿结节、肺间质病变等关节外表现。患者既往RA治疗不规律,虽然关节肿痛症状不明显,且无明显感染迹象,但ESR、CRP持续偏高,仍考虑存在RA的全身炎症活动。
 
第二阶段的临床表现是患者本次入院的主要原因,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

①脊椎:胸椎破坏,腰椎管内囊性占位;

②皮下:多发关节周围皮下囊性包块,右颈背部皮下囊肿;

③外周骨:胸骨、胸锁关节、指骨多发骨破坏。


患者多处囊肿及骨破坏究竟为何


针对患者的临床表现,有以下鉴别诊断:患者长期不规律DMARD治疗,不除外存在免疫抑制,目前出现全身骨质破坏、皮下脓肿,首先应高度怀疑感染。考虑到患者第二阶段病史已近3年、虽病变广泛而无发热、病变局部无红热等炎症表现,普通细菌感染基本除外,应考虑结核分枝杆菌、非结核分枝杆菌、奴卡菌、放线菌以及真菌等。
 
但患者T·spot.TB、G试验均(-),多部位取材(椎体、椎管内肿物、多个皮下包块脓液)病原学涂片、培养、核酸检测均(-),抗结核治疗3个月病变无改善,无任何感染证据。
 
为充分除外感染,临床医师特别与细菌室医师进行了沟通,采用了床旁接种、延长培养时间等方法,仍无阳性发现。这就促使我们考虑感染之外的其他可能性。

患者年龄偏大、长期吸烟史、多发骨质破坏,亦应除外恶性疾病,特别是多发骨髓瘤及实体瘤骨转移。
 
但本患者无胃肠道症状、大便常规及潜血(-)、胸腹部影像学未见占位、CA系列正常、骨扫描未见恶性病变、血清免疫固定电泳(-)、胸椎椎体活检未见恶性细胞,恶性疾病无证据。
 
患者手术活检的外院病理报告称可见风湿小体,符合风湿性关节炎。风湿小体即Aschoff小体,是一种肉芽肿性病变,是风湿热的特征性改变,且被视为病情活动的指标。
 
风湿小体中心有纤维素样坏死,周围环绕巨噬细胞或多核巨细胞、淋巴细胞和浆细胞。但结合患者发病年龄大、既往持续性关节肿痛、发病前无发热或上感病史、无心脏病变、ASO正常,不符合风湿热表现,而全身持续性多发囊性包块、骨破坏亦无法用风湿热解释。
 
请我院病理科会诊,提示可见类风湿结节,均符合RA表现。类风湿结节是RA最常见的皮肤表现,典型病理表现为:中心区纤维素样坏死,外围的栅栏样巨噬细胞包绕,最外层是淋巴细胞包绕。
 
可见,风湿小体和类风湿结节都是特殊的肉芽肿性病变,细胞组成和结构也相似。如果单纯依赖镜下病理表现,两者是有可能混淆的,但如果结合临床表现,则很容易将两者区分开。
 
患者右手小指PIP存在虫蚀样骨破坏,病变边缘有细小骨质突出,应除外痛风性关节炎。但患者多次尿酸正常,无足部受累及痛风石,受累关节无红肿热痛等活动性炎症表现,病变周围囊液未见双折光晶体,痛风可能性小。
 
至此,我们基本除外了感染和肿瘤,而活检病理又提示RA与脊椎病变密切相关。当我们从一元论的角度出发,思考一位长病程RA患者出现全身多发无菌性囊性肿物的病因时,一个少见的疾病进入了我们鉴别诊断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