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11日上午，北大经济史学名家系列讲座第190讲“《盐铁论》：经济思想史比较中的经典著作”在北京大学经济学院302会议室举办。讲座由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史学系、北京大学社会经济史研究所和北京大学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中心联合主办。德国法兰克福大学歌德讲席教授波特伦·谢弗德担任主讲人，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史学系主任周建波教授担任主持人，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何平教授、中央财经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史学系主任兰日旭教授、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张亚光长聘副教授担任与谈人。
谢弗德教授演讲中
讲座伊始，谢弗德教授介绍了以《盐铁论》为选题的原因。几十年前哈耶克等人曾于欧洲编辑过经济思想系列丛书，他强烈建议将中国古代的经济思想纳入该书中，并选择了《盐铁论》作为主要参考文献。《盐铁论》成书于西汉，记述了汉昭帝时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的一场大论争，其蕴含的经济思想在世界古代经济思想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首先，谢弗德教授从西方经济学的角度介绍和分析了《盐铁论》。公元前81年，汉昭帝召开“盐铁会议”，以贤良文学为一方，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另一方展开辩论。这支文献原为汉昭帝时盐铁会议的文献，后经桓宽整理而成此书。《盐铁论》除了讨论盐铁专营、酒类专卖和平准均输等问题，也涉及国家分配系统、铸币垄断、价格调节机制等方面。
胡寄窗先生曾从经济思想史的角度细致考察了《盐铁论》，事实上，在讨论该书的历史意义时，可以引入更多学科维度：从政治史的角度看，《盐铁论》是对当时政治历史的反映，对于中国经济管理有着长期影响；从哲学和宇宙学的角度来看，儒家和法家均通过引用历史事件的方式，对当下政策决策思想做出说明；从西方经济学的角度看，西方学者可以将现代经济学术语引入《盐铁论》的分析，即用现代经济学的框架分析其中含义。
随后，谢弗德教授分不同主题介绍了《盐铁论》的经济含义。《盐铁论》中有大量针对经济主体（发展观念和生产结构）的论述，一般来讲，对于中国历代经济事务史的讨论，集中于人口、农业、税收、产权、货币等领域，《盐铁论》中涉及的经济事务并不全面，而是集中于货币经济、垄断和税收、粮食的国家运输和价格管制、农业和手工业等民众的经济阶层分化问题。
《盐铁论》中的“就业”思想，来自于中国古代管子的思想，体现在对于法律建设和刑罚的重视。《管子》中曾建议，君王的奢侈消费有助于拉动民众就业，这与凯恩斯在通论中使用的古埃及金字塔和中世纪教堂的比喻是十分类似的。但谢弗德教授强调，要警惕这种直接的解读，因为大兴土木不能从生产和市场上抢走劳动力，否则这种扩张政策将会带来负面影响。凯恩斯主义进行财政扩张的政策在生产过程的边缘进行试探，新古典主义则倡导通过降低工资来刺激就业，而古代中国在扩张政策上对于社会的考虑大于对于经济的考量。《盐铁论》中记载的另一个就业思想是“人才流动”。桑弘羊认为，民众的迁移是正常现象，而贤者学派认为农本思想十分重要，如果政府和上层社会有足够高的道德水平，向农民征收合理的税负，农民会安于种田的本分，不会轻易离开故土。
《盐铁论》中有着大量的金融（货币）思想。货币思想的来源是墨家学派，所谓“Shoes made to buy are shoes no more”，可以看出其中的一般等价物思想。《盐铁论》表明，在西汉时期的中国，轻重论已经成为一种常识，桑弘羊意识到了货币经济的存在，主张国家控制铸币，贤者学派则主张自由铸币。此外，《盐铁论》也涉及了在公共金融领域的探索，参加讨论的两方引用历史事件进行辩论。桑弘羊认为应该推崇商鞅的做法，而贤良文学一方持反对态度，他们认为民众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纳税，这样的税收制度会将税负压在中产阶级身上，实际上，后者的观点更加为现代经济学家所接受。
最后，谢弗德教授将《盐铁论》与三浦梅园、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和德国官房学派的经济思想进行比较。其一是日本学者三浦梅园的《价原》，成书于十八世纪，主要探讨了农业、手工业领域的问题，倡导通过货币引入的方式节约劳动力、地主和贵族应该采取反周期的货物买卖政策，并预见到日本的江户时代是早期工业化的时代。谢弗德教授对于德语经济学界的概念划分进行了补充说明，经济学研究分为两种，一种是纯理论研究（即中文所对应的理论经济学，例如瓦尔拉斯的一般均衡理论），另一种是现象经济学研究（例如凯恩斯等人的理论，联系社会整体进行经济讨论），后者包含前者，是一个宏大的概念。现象经济学研究将经济活动嵌入到社会政治乃至宇宙的秩序中，要考虑例如经济精神、自然条件、技术条件、法律等多种因素。其二是古希腊经济思想，包括财政、借贷等。亚里士多德认为城邦是一种自然结构，自给自足的城邦社区是经济社会的最优状态。不同于此，柏拉图倡导集体主义，不完全支持私有产权。其三是德国官房学派的代表人物Kaspar Klock，代表作是于1651年成书的拉丁文著作《国家财富》，其中谈到了中国的公正、和平，并将中国与拜占庭进行了比较。
在与谈阶段，何平教授对《盐铁论》双方交锋的背景进行了补充。有人认为桑弘羊是“官方统制计划经济”的代表，但这一说法并不完全成立，以霍光为首的“贤良文学”也不是一个自由市场主义的政治派别，而是破坏汉武大帝有效国家治理下桑弘羊主持的改革成果，谋取自身政治利益的反对派。因为中国古代专制制度下没有真正的“分权”，地方政府仅是专制体制下没有决策权只有执行责任的地方政府。中央和地方的关系是专权和分责的组合。因此，“贤良文学”并没有打着自由民主的思想进行这场争论。虽然他们认为民间可以分散货币发行权，但现实中这些非官方货币仅仅在熟人社会中的地域信任团体内流通，不可能成为全国性的统一货币，较之中央集中发行货币，其效能不在同一个层面，支持全国性国民经济的五铢钱仍然需要中央政府来集中发行。
兰日旭教授在讲座的基础上抛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和西方会出现分化——即中国自秦汉起走“盐铁论”的道路，但在欧洲没有类似的关于集权和分权的争论。这是由于中国和西方有着地缘政治格局的区别，中国的地缘政治格局是封闭的，古代交通不便，因此形成了自己的文化政治属性，而欧洲是开放的地缘格局，各国长期处在同其他国家竞争的状态，所以竞争精神成为了社会的基本属性，在政策上讲求自由放任。秦汉时期，中国推行了对民间的“去大工商化”措施，这一政策改变了整个中国社会的发展结构，国家对经济的统治传统延续至今。
张亚光长聘副教授认为谢弗德教授的研究视野开阔，其介绍的一系列外国文化经典著作，应该引起国内的经济思想史领域学者的重视，尽早引入国内。《盐铁论》中两方的争论，不仅反映了法家和儒家的争锋，更是轻重论和善因论的争论，是国家干预和经济自由主义的争锋。中国传统的治理模式源自于先秦时期儒家、法家、墨家等思想中的“父爱主义”，政府天然认为自己有责任做好社会治理。西方国家在对待国家干预的问题上也不是完全统一的，相较于英国和美国较为极端的自由市场理念，德国和日本的传统更接近于中间的态度。
最后，周建波教授在总结发言中赞扬了谢弗德教授的国际学术交流精神。他谈到，《盐铁论》和亚里士多德的经济学是人类历史上关于早期经济事物理解的杰出例证，是人类文明的宝贵财富，在各自的文化背景中都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
供稿单位：经济史学系
供稿人：康迎
美编：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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