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之人,洞察“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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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幻觉和妄想之外,精神病的另一个一般指示物是对时间和空间的“定向障碍(disorientation)”。通过询问以下问题可以快速诊断精神病:你认为你身在何处?今天是哪一天?上周你在哪里?不能回答这些问题,或不能正确地回答这些问题,可以指示出精神病相关的障碍但时间与空间“定向障碍”的确切含义是什么?一个身在其中无法理解时间的世界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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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 Tyson, via Unsplash -


对时间的最初沉思,就已经驶入了艰深的水域。最初探索这一主题的哲学家之一奥古斯丁这样说道:“那么时间是什么?没有人问我的时候,我是知道的。当我试图向询问的人解释时,我却不知道了。”对于哲学家而言,时间问题通常只是一个不会对日常生活产生多大影响的理论难题。因为当他反思时间的方向和实质时,他仍然在使用日历,在记事册上标记约定。


然而,对于疯癫之人而言,这类关于时间的问题却是真实的生活难题。他不再知道“身处何时”,也不知道时间如何流逝。他不再理解时钟和日历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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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cuela Solve -


在我们深入讨论时间的疯癫体验之前,最好先看看如何更好地理解日常世界中的时间。你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跳过这一部分。我打算先简单介绍两种不可调和的时间观:外在-客观-静止的时间观和内在-主观-动态的时间观。


固定的时间:亚里士多德


根据静止时间观,时间存在于意识之外,是现实的一部分。时间是背景,或坐标网络,事件在其中占据一个时间位置。牛顿、莱布尼茨和一些现代的物理哲学家、分析哲学家持有这样的观点,例如澳大利亚哲学家斯马特(J.J.C. Smart)。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Paul Ricoeur)将此称作宇宙时间。这是一种已经被亚里士多德彻底阐述过的时间观。


亚里士多德认为,时间与物体在空间中的移动有关。的确,没有运动就谈不上时间。当运动发生时,可以说一个物体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于是就有了“较早”的位置和“较晚”的位置。这种描述也适用于时间,即便作为一种运动,它并不同于空间(中的运动)。一旦我们确定了较早的(在先的)和较晚的(在后的),我们就观察到了移动的两个不同时刻,二者之间就是一个可测量的时间段。以这样的方式描述时间,时间就被这两个时刻“界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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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 Blease -


亚里士多德认为,时间是外在世界,或者说自然本身的一个特征。这也是之后物理学中的主流时间观。这一时间观也存在一些变体:在相对论中,时间的“速度”与空间、质量和引力相关。更加现代的物理学中有关于粒子在时间中“回溯”的讨论。尽管存在差异,但其基本观点始终是一致的:时间是某种可以被测量、被分割的东西,可以作为我们有意识的觉知之外的自然的一部分被检验


在静止时间观中,时间是不动的背景,事件置于其上,并以三种方式彼此联系:“早于”、“晚于”和“同时”。这是在世发生的事件之间的客观的“时间”关系。这些关系与作为观察者或心灵的“我们”无关。心灵或观察者必须被固定,并对移动前后的两个时刻进行比较,而亚里士多德和其他持静态时间观的理论家们没有处理这一事实。(他们认为)即便人不存在,所有事件仍然会通过时间关系绝对地相互关联。这种时间观适用于组织和解释被自然律所支配的事件,这也正是为什么它与科学的世界图景如此相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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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只是理解时间的一种进路。静止时间观的严肃支持者们会发现他们走进了死胡同,一个没有目标、方向、意义和定向的世界。的确,定向需要一个视角(viewpoint)。在时间中为自己定向需要首先在时间中占据一个位置,你必须将自己锚定在此时此地这个视角上。正如利科所言,你需要“灵魂时间”,由此你才能设定目标,并知悉自己正去向何处。


看待这一观点的另一种方式是:时间是一条不动的时间线或事件路径,无法想象有一辆车在其上行驶。的确,车应该在时间线上的什么位置呢?车在每一瞬间都处在某个地方,因而为了谈论车的位置,必须要引入“元时间”(metatime),而这又会陷入恶性的时间循环。而这辆“车”仍是必要的;但如若两个时刻连同它们之间的时间段,并不“汇聚”在这辆车上,那我们又如何“曾”把握到过这两个时刻呢?时间需要一个观察者,这个观察者能同时把握两个非同时发生的“现在”。


移动的时间:胡塞尔


动态或主观时间观诉说着经验时间、生活时间、灵魂时间、内在时间等等。动态时间基于此时此地,根据动态时间观,唯一真正存在的就是“现在”。在现在这一瞬间中,我们拥有关于模糊过去的回忆以及对不确定未来的期待。如此一来,过去、现在和未来有着不同的形象,现在不是一个静止的事实或“被给定的时刻”,而是一个流动的、动态的现实。时间就像是航行于事件之河的船只。事件从尚未存在、未确定的未来流向我们,我们在短暂的此刻与之相遇,然后迅速将它们遗留在身后已然不复存在、不再改变的过去之中。


这一观点对过去与未来的理解有着本质差别,而这与我们的日常体验是一致的。事实上,我们总是处于此时此地。当我们思考时间时,除了纯粹“存在于当下”的视角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我们会在某天抵达未来,但永远无法再次处于过去。我们曾经身处过去,但还没有经历到未来。如果我们反思这些过去的状态,就会意识到动态时间观也是站不住脚的: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差别只是语词之争,语词已经预设了这种差异。哲学家埃德蒙德·胡塞尔尝试在他的《内时间意识现象学》中将他的时间观建立在动态的时间经验之上,由此产生的模型对于理解日常经验和疯癫经验都极具启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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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kel Dika -


对于胡塞尔而言,当下是一个有着内在结构的连续体。当下的感知不同于时间轴上的点,相反,当下是一个被幻象和感觉所围绕或“延展”的时间域。感觉是当前正在发生着的经验,幻象则是当下的时间域中相临近的过去和未来。在胡塞尔看来,当下总是包含着“鲜活”过去的驻留和对即将到达未来的期待。鲜活过去的长度是可变的。如果你将注意力集中在一段旋律中的某个音符上,你就会“忘记”旋律本身;如果你关注的是旋律,那么更大规模的作为整体的交响曲就不在时间域中了。在胡塞尔看来,一个点状的当下就是一个永远不会被完全抵达的理想极限。


对于胡塞尔而言,时间的基础不是坚实的根基,也不是可计量的延展物,而是流。这种时间观的问题是,你越深入分析当下的经验和意识,就需要借用越多的静止时间观的概念来进行描述。例如“流”“绽出”和“源头”等概念,都是从“客观的外在世界”借来的隐喻性语词。


对胡塞尔而言,静态时间观相较于动态时间观则是次要的。但他的理论就像所有主观时间理论一样会面临如下问题:当我们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做出区分时,究竟是“什么”得到了区分?如果不是已经预设了这样的区分,又怎么能作出区分呢?我们是否必定需要假设一条独立给定的时间路径(静止的时间),它的一部分在我们之后,另一部分在我们之先?按照胡塞尔的思路,这一路径既不是有分叉小道的路也不是环形路。然而,行驶在路上的汽车的有限视角让这一观点变得难以理解,因为在这辆车本身也不具有一致性和连续性。不可能存在一种不借助于静态时间观中的要素,就可以成立的纯粹动态时间观。


人类时间:保罗·利科


我已经讨论了两种哲学中的时间观,并论证说两种观点既不能共存,也不能彻底分离。潜伏在时间问题背后的是一个不能被解决的悖论,但至少可以见容于生活。我关于疯癫的时间理论认为,精神病患者与“正常人”处理这一悖论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对于正常人来说,这一悖论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被清楚阐述、升华或者掩盖,包括共享的故事、象征形式或者习惯等,这些内容共同组成了时间的第三种形式:“人类时间”。(关于第三种时间的想法可见于利科、阿赫特豪斯、布兰肯贝格、拉康等哲学家的作品中。)


“人类时间”形成于人们所共享的语言中的故事或语言自身的叙事特征。这类故事或“叙事”一方面与世界历史、个人的家族史或个人的过去相关,另一方面,它们还指示出成功人生的样貌,值得效仿的目标和行动,以及如何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思考、感受和讲述。它们还使得一种普遍的世界观和有意识的普遍时间观得以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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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rman Duenas -


正是在故事中,“过去”的神秘性能够作为“历史”被把握和解释,同时,想象时间中的虚幻故事也能够区分于真实发生的、在日历中占据位置的历史。利科认为,日历是“人类时间”借以联接内在和外在(动态和静态)时间的重要方式之一。正是日历将我对时间的经验与我生活于其中的当代、以及被普遍接受的历史序列联系起来。日历中存在历史时间,存在真正的过去,有别于虚构的、不真实的时间和幻想。


除有意识地讲述故事之外,习惯和普遍接受的实践也是人们(不包括疯癫之人)处理时间的重要方式。与其说习惯使得静态和动态时间的对比不那么清晰,不如说它使得时间更加鲜活。例如,正是出于习惯,我们总是根据固定的模式、节律以及确定的时长去购物。我们所信赖的这些生活知识是半意识、半自动的,借助这些知识,我们能够将生活规划妥当。我们无需在每次去购物时分析时钟的运作方式,也不必疑虑星期一是否确实在星期日之后。发生在时间中的许多事情都是自动的,出于常识或者习惯。人们与时间相关联的方式暗示出他们对于不“真实”或没有逻辑证明之物的自动接受。尽管以如此方式被接受的事物都是可疑的,但它们共同编织出了我们的社会和个人生活,这一点在叙事中更加明显。它们构成了人们普遍接受的背景,使我们能够生活在时间中而不至于掉入疯狂。这一背景并不是诸多知识陈述的集合,习惯实践、行为方式和态度共同构成其底层结构或框架,关于时间的分歧和知识在其中也变得可以理解。


疯癫者的时间


疯癫之人有时会失去对日期的追踪。他们的确能够体验到作为动态时间的“当下”,他们也能理解作为静态时间的历史顺序,但却无法将二者关联起来。他们无法理解“人类时间”,而在固定的钟表时间和移动的、未定的时间之间摇摆不定。日历和时钟于他们而言不再是理所当然的背景,也不再能应用于任何东西。哲学家梅洛·庞蒂在他的《知觉现象学》中描述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时写道:“另一个患者再也无法‘理解’时钟,也就是说,首先他不能理解一只手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的过程,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不能理解运动和时钟‘工作’机制产生的推力之间的联系。”这正是疯癫,但当它持续有效时,就的确与哲学相通了。学术精神病学家马修·布鲁姆(Matthew Broome)在关于麦克塔格(McTaggart)和精神病的讨论中以另一种方式呈现了这一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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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rman Duenas -


麦克塔格(John M. E. McTaggart)是著名的文章《时间的不实在性》的作者,这篇发表于1908年的文章使他成为当代时间分析哲学的创立者。他说,对时间的反思将引我们走向两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观点中,也就是我上面呈现的两种观点(静态时间观和动态时间观)。麦克塔格由此认为,时间不存在。在更近的一篇文章《同一者的劫难和永恒轮回》(Suffering and Eternal Recurrence of the Same)中,布鲁姆反而认为,若严肃对待麦克塔格的观点,你将落入与精神分裂症患者同样的境地。这也是我持有的思路。布鲁姆写道:“麦克塔格臭名昭著地宣称时间是不真实的,任何存在物都不具有在时间之中的属性……麦克塔格也许并未按照他这不同寻常的信念行动,或只是将其保留在哲学研究中,但我们的一些患者的确是这样生活的。……其中一些患者将时间描述为永恒不变的、确定的、静态的,具有近乎晶体般的结构。另一些患者则表明他们没有出生日期,从来没有出生过,并将永远‘存在’。这样的存在近乎是神圣-永恒且不变的‘纯粹存在’。这种‘麦克塔格综合征’会彻底影响患者的理性。”


布鲁姆认为,疯癫之人正是在以实践的方式体验麦克塔格的观点,反思它并将其应用于自己的日常生活。精神病患者真正关注的是这位哲学家的理论沉思,这就更有理由去深入探索对时间的疯癫式体验了。不幸的是,布鲁姆接着认为采访这样的患者是不可能的,“一种包含如此怪异信念的疾病会深刻影响与患者的沟通,对其症状的现象学描述几乎是不可能的”。


与布鲁姆不同,我决定尝试描述疯癫者的时间的最极端形式。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严肃对待麦克塔格的陈述,究竟会发生什么?


数字


时间概念与数字概念紧密相连。亚里士多德就曾说过,“时间不过是运动的数”,此后,康德将数学的基础与人的时间经验联系起来。计数的能力与体验时间的能力相关,也与连接多个时刻和比较不同时间段长短的能力相关。此外,(人类)时间管理也总是借助数字来表达,例如日历和时钟上的数字。


数字和计算能力给予我们在混乱、变动世界中某种可把捉之物,这不仅仅局限在时间领域,其他领域亦然。数字拥有一种不同于树、颜色和人的“实在性”。对许多人来说,由数字构成的世界比其他现象更接近真理。数字是坚实的、稳定的,具有毋庸置疑的实在性,但同时也是抽象的。无论是字面比还是喻意义上,你都可以“信赖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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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数字对于疯癫者具有特殊意义不足为怪。人类的知识和思维不确定且转瞬即逝,在疯癫状态下更加游移不定,唯有数字坚如磐石。精神病患者会质疑一切,唯独确信1+1=2。精神病学家吉奥瓦尼·斯坦赫利尼(Giovanni Stanghellini)的一个患者对他说:“人们彼此交谈,但我搞不懂其中的机制。这是一个秘密吗?他们都在用密码交谈吗?终有一天,我们会发现一切都是数学的……”


对疯癫者而言,日历不再是内在与外在时间的中介,而是支离破碎成零散的日期和时刻。日历上的数字也变成了客观的数字,而非连续运动图像中的时刻。1945年紧随1944年而来,不是因为1945年动态地“跟随”或“生自”1944年,而是因为数字1944和1945次序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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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cteezy -


在疯癫者的世界里,尽管数字不再自动生成另一个数字,但它们仍然是联系不同事物的方式。数字不再表达事物之间的关系,而是成为关系自身。如果一个疯癫者发现今天的温度比昨天高三度,他不会认为“三”表达或测量了今天相较于昨天升高的温度,而是数字“三”本身就是两个给定事实之间的关系。就像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中所写的:“我们必须注意到,数字的使用有两种涵义——一种是被计数的(或可计数的),另一种是用以计数的。时间是被计数的,而非用以计数的:二者截然不同。”但在疯癫者那里,二者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时间变成了数字


当时间变成一系列数字的集合,某种意义上这是更“容易接近”的。也就是说,尽管时间是模糊而捉摸不定的,但数字却是准确的、具体的、可理解的。对疯癫者而言,时间因为变得具体而能够真正触手可及。你可以写下时间-数字,用它们来计算或改变它们,这样时间就可以被操纵。通过操弄数字,疯癫者可以决定未来的事件——或者至少是预测它们。他们希望通过操纵数字使其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再度相连。他们开始一种秘密的卡巴拉式的练习。


在《纯粹的疯癫》(Pure Madness)一书中,我写道:“精神病患者理解日历就如同理解其他数字一样。当一个精神病患者看到一张标价19.45欧元的CD时,CD与二战之间的关联会向他显现出来。”从而,过去的重要事件与数字联系起来,而这些数字又可以在当前关联起新的经验。这些数字可以是年,如1940年、1945年、1492年或2001年,也可以是日期,如9月11日,还可以是私人数字,如其出生年份、日期、住宅号码或个人身份识别码(PIN)。原本作为历史基体(matrix)的日历结构,在疯癫者的世界里被替换成了一种魔法-卡巴拉式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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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  Chinworth -


弗朗斯杰·德瓦德(Fransje De Waard)在其书《精神危机》(Spiritual Crisis)中复述的一个病例是很好的例子:


我站在大街上,倚靠着一栋建筑,我环顾四周,看着街道另一侧停泊的车辆。我看到一辆车的牌照上有3个1,这只是范德哈斯特街或其他什么地方的的寻常数字,111,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对那一刻的我来说,这是1的3倍,是数字3和数字1。那时,你对一切事物的答案了然于胸,对我来说那绝对是最后一天。还发生了很多幻觉:我看到乌云立即在我头顶聚集,我听到雷声。我甚至按响人们的门铃提醒他们,即便那是午夜。


这种处理时间数字的疯狂方式是“静态的”或“空间化的”(是比处理时刻时更严重的空间化)。时间变成了一个物理的时钟,一种空间中的客体。时钟上动态的、节律性的数字变成静止的、几何学的数字。此时此地,不同的时间在可测量的空间中延展开来。计数发生在空间化的时间中。斯坦赫利尼(Stanghellini)的一个患者说:“我常常碰巧在数数,意思是我注视并追踪着事物的轮廓。例如,一只狗有五个侧面,树有七个侧面。这起初是一种自愿的行动,一种游戏。但随后它就会脱离掌控,有时我会无法让自己停下来。我们在一个秘密工坊中创造每个人。”


空间性


菲奥娜·琼(Fiona Jong)在她2003年的自传中写道:“精神病发病期间,我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现实世界和非现实世界。这样的生活非常困难,因为我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非现实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是不可移动的。时间保持静止,一周中的日子也不会移动。我甚至不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现在是什么时候。”对时间的静态体验在此凸显出来:时间不再是可变的或流动的,而是静止不动的。“人类时间”消失了,琼再也不知道“今日是何日”,不知道如何应对时间的悖论。琼无法将内在的时间片段与外在的宇宙时间节律关联起来。日历失效了,外在时间也被冻结,似乎已经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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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  chinworth -


停止的时间具有一种“空间化”或“空间创造(space-creating)”效应,如精神病学家尤金·闵可夫斯基(Eugène Minkowski)所称谓的那样。在疯癫者那里,事件只在空间中发生。事件的时间性被经验为“某种空间化的东西”。时间就像空间和空间中的事物一样“宽广”而“涵容”。因为我们可以更换事物在空间中的位置,疯癫者因此相信我们也应该能够操控它们在时间中的“位置”。你可以在时间和空间中穿梭。使用过致幻剂的人也报告了时间的空间化。对疯癫者来说,空间化有三个相关特征:碎片化、延展性和可逆性


碎片化


由于在疯癫中不再有将动态与静态时间联系起来的“人类时间”,时间的静态秩序面临着瓦解的危险。静态时间轴被切分为众多时刻,它们将时间切成碎片,使得自然时间变得碎片化。每一瞬间都像是过去片段和未来片段的切割线。在纯粹静态时间观中,日历中的“日期”退化为时间元素的松散集合,失去了内在的融贯性和生动的连续性。心理学家沃尔夫冈·布兰肯贝格(Wolfgang Blankenburg)在描述一个病人时说道:“很显然,她丧失了回到过去所需的连续性,但这是一种特殊的连续性。它跟某段可被客观把握的时间片段无关——因此不是错误的记忆,而是她与过去的关系本身被深刻改变了。”动态连续的流不再是由分离的时间单元所构成,也不再有一个可以将不同事件组织和联系起来的日历。


为将“散沙”组合成整体,每一时刻都需要向前和向后延伸,也就是要抵达其他时刻。而这只有在每个时刻本身就已经指涉到未来和过去时才可能。但在疯癫中,过去和未来并不会被经验为当下的一部分。这种时间的不连续性造成碎片化,而碎片化又会影响对时间本质的整体感知。


延展性


当时间中的不同时刻不再相互联系,不再被统筹为时间,它们就只能在某种意义上相互“毗邻”。一个事件或时间段不再与另一事件或时间段相连,而是彼此比肩而立。路易斯·萨斯(Louis Sass)在其书《疯癫与现代主义》(Madness and Modernism)中描述了一个实验,精神分裂症患者被要求将一系列图片编织成故事:“有个人给出的故事,既不是可理解的人的意图,也不是能将过去、现在和未来联系在一起,而赋予对话因果结构的确定性事件。这个故事带有现在主义(presentism)特征,或者就说是无时间性特征。实际上,这个故事更关乎空间性,而非时间性。”这些患者并没有以动态驱动的叙事方式来编撰一个人类故事,而只是将一些被观察到和能够联系起来的碎片整合起来,就好像所有一切都在准现实中同时存在。时间“不再(在时间的意义上)将自身延伸到过去”,而是得到了一种空间化的延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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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gie Chiang -


疯癫者的世界是空间化的,充满了空间性的对象而非时间性的动作。萨斯写道:“精神分裂症患者倾向于用空间类型的副词代替历时类型的副词(如用“何处”代替“何时”),强调世界的静态方面而忽略其动态和情感的方面,从而产生一个更多由物主导的宇宙,而非过程或行动”。空间中充满时间,如果你记得某事,就会产生实际看着它的感觉,并在时间性的空间中寻找它。我所熟识的一个精神病患者在她注意到某个回忆是多么生动时,她曾说过,“我可以看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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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独自度过》(Alone)一书中描述了早年我在隔离房间中的经历,我写下它时正值我发现自己又一次处于“清明梦”中:


疯狂期间的清明梦与以往不同:有一个喜鹊掉下枝头的时刻,一个喜鹊落在草坪上的时刻,一个喜鹊跳上椅子的时刻。这三个时刻都同样真实和永恒。它们比肩而立,静止不动。喜鹊没有在时间中飞翔,而是纹丝不动,就像芝诺的箭一样。一个个的时刻依次摆开,中间没有过渡。时间静止不动;时钟包含所有时间。


疯癫者的时钟包含所有时间,却不再会嘀嗒作响。


可逆性


如果时间“类似于空间”,你应当能够在时间中前后穿梭,就像你能在空间中前后走动。在疯癫者的世界里,的确有在时间中穿梭的可能。这里的时间只是时钟报告的时间,动态的时间流并不算在内。时钟和日历失去寻常的人类时间的意义,和化学元素周期表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它们能够表明数字与日期之间的关联,但对内在的时间经验却无能为力。它们与静态空间中的其他对象别无二致。而某物一旦成为对象,就可以被操控和颠倒。如果时钟的指针可以往回拨(例如精神病患者这样去做),就没有理由认为时间不能朝这个方向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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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 Campbell -


这种水晶般的时间就是疯癫者的世界看起来的样子。在疯癫者的世界图景中,时间是开放而外露的。精神病患者可以掌控时间,决定时间的组织方式,还能调整和改变对时间的观察。也就是说,他控制着空间和时间的晶体。他可以回想起史前时代,甚至将自己置身于原始丛林去经验它,他也可以走进一家计算机专卖店去探索未来。过去、现在和未来,是能够随时进入的毗邻领域。然而,他不能控制每一个世界和可能性,这里仍然存在顽固的不可逆性。


在《纯粹的疯癫》中,我写道:


除了可逆过程之外,还存在一些不可逆的过程。一个玻璃杯掉在地板上摔碎了,很难想象这一过程以逆转的方式发生;玻璃杯的碎片不可能再粘合在一起从地板回到桌子边缘。在这个过程中,时间显然只有一个可能方向。在精神病患者眼中,这些不可逆的过程拥有独立地位。就像是现实宣布可逆性游戏结束了,或者说“逃往”其他现实的道路被开启了。对于精神病患者而言,玻璃杯摔碎,食物被消化,纸烧成灰烬,都是在原本可逆世界中的异类,是对无时间的、可逆世界的入侵者。


不可逆事件是一种信号,警示着“不可更改的事情”已然发生。在疯癫者的世界里,时间类似于电脑游戏中的空间,一切都是可操控的、可重复的,一切都是空间,而不可逆的事物则像是等级晋升。


永恒的等待


一个小时可以持续很久,一个月或一年则更长,如果在脑中继续扩展这一想法,就会获得关于永恒持续的概念。永恒是动态的时间经验在无限长的静态时间轴上延伸扩展的产物。这一概念又可被称作静态永恒,因为它与时间的空间化表征有关。正如你能想象空间在地平线后面延伸——虽然不可见但却可以想象,你也可以设想在“当下”的地平线之外的遥远的时间,向后回视过去或是向前眺望未来。


实际上,当我们将此时此地经验到的时间置于无尽绵延的背景之上时,时间就会中止。时间从未前进,因为远方总有无尽的时间。此外,如果你知道时间在无限延展,那么所有事就都没那么重要了。每个时刻都没什么差别,因为它们都是无益的。并且如果时间永恒,那么消极的时刻就还会复现。最终,如果时间向着两个方向无尽延伸,过去和未来之间的差别也就消泯了,所有当下的渴望都变得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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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  chinworth -


这种关于永恒的阴郁思想是精神病的一个特征,一般人们对待时间的方式在这里会失效。精神病学家皮特·库珀(Piet Kuiper)谈及自己的抑郁性精神病时写道:“还有四个半小时就要上床睡觉了。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时钟,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次。两分半钟过去了,而我以为是一个小时。”这次痛苦的经历与对时间速度的错误估计无关。如果真是这样,那库珀应当为“时间比他预估的要多”而感到高兴。


这似乎也不仅仅是普通的无聊或者在牙医等候室里虚掷时光。时间本身似乎有一种压迫效应。库博继续说道:“时间静止的体验是我患病后最痛苦的症状之一。”时间静止不动,因为在永恒的概念中,一切都无关紧要。当他看着时钟时,时间似乎在流逝。他意识到了静态的物理时间,但他意识不到人类的叙事“保护层”,以及发生在其中的有意义的事情。他所经历的就只是一个非事件,一个永恒静止的死神的微笑。如果一切都无足轻重,消融在了时间的无底洞中,那会怎样呢?


永恒的当下


在精神病患者的时间体验中,对动态时间观的高强度思考也会导致强迫性焦虑,导向永恒的晶体时间动态时间观的支持者只承认此时此地是 “真正的”现实,而否认过去和未来的实在性,而这会使他们处于另一种永恒中。这种永恒的当下也是许多神秘主义者或宗教信徒所渴求的理想,但只有疯癫者们展示了这种“当下的生命”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


这里的思路是这样的: 如果不再有静态的秩序,只有空间中的一系列“数据”,即永恒“在场”的此时此地,那么就不存在缺席,即不存在缺席的过去或未来。由于无限的观念,时间意识也包含着永远处于当下的观念。与其说静态时间永远以线性的方式延伸,不如说存在着一个无尽广阔和包容的内在时间。这种永恒是意识主体的永恒,将所有时间都包含在自身之中。每当你思考其他时间时,如果你意识到所有这些时间都只在你当下的思想中,那么你想象中水平的永恒线就会变成垂直线(或只是一个点)。缺席者的缺席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缺席可以从现在开始被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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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b Partners -


在这样的时间与永恒概念中,只有当下的才是真实的,缺席的就是不存在的。过去和未来的一切都已经在这里了,简而言之,就在你面前。当这一难以反驳的事实在反思中推演到极致,就会导致狂喜、类精神病的体验和言语。时间随之停滞,如同一块美丽的水晶。


大多数人未能察觉到时间那难以捉摸的奇迹,不研究哲学的人很少遇到“时间困惑”,疑惑“真正的时间”是什么。只有疯狂之人,才会偶然触碰到时间经验的边缘,并冒险向界外探索。然而,处于疯狂之中意味着你要试图解决的是关于存在的最基本问题,但却是以一种不受控的、疯狂联想的方式解决。你想要知道一切,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存在的核心是什么:你想探索生命和宇宙的意义。这样的存在之问不应被否认,而应当被沉思,不应被压制,而应与之同在。毕竟,面对未解谜题的诘难是我们不可逃脱的命运


通过从经验和思想的角度来检视极端疯狂——而时间经验只是其中的一小方面,我并不是想将其孤立出来、为之归类、或干脆否定它,而是想要有效地调动它,以扩展一般的经验和思想。并不是哲学家要为精神病患者或精神病学家提供帮助,事实上,是疯癫者(必要的话是通过精神病学家)在帮助哲学家。


作者:Wouter Kusters

译者:Muchun  |  审校:晏梁  |  编辑:晏梁 

排版:阿不鲸  |  封面:Harry Campbell

原文:https://thereader.mitpress.mit.edu/mad-world-on-the-psychotic-experience-of-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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