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作家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曾出版《乔布斯传》《爱因斯坦》与《达·芬奇》等“天才的故事”。9月,他为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创作的同名传记全球上市。CNN新闻网将艾萨克森的这本传记称为“爆炸性作品”。艾萨克森是记者出身,与硅谷联系紧密,“有一种与人沟通的天赋”。他总是通过中立冷静的视角,试图还原这些天才们的心魔与追求。《纽约》杂志评价:“艾萨克森是一个绝对特殊的传记作家。他的书是通过倾听每一个人的声音来完成的。”
建制派精英作家
2021年,马斯克通过特斯拉董事会成员的介绍拿到了艾萨克森的号码。在这个一小时二十分钟的通话里,艾萨克森向马斯克提出了自己创作的基本原则:他要在会议上、公司里、家里随时追踪马斯克,采访他的前妻、前女友、孩子、员工和敌人,“没有任何话题是禁忌”。马斯克点头答应,然后挂断了电话。20分钟后,艾萨克森的手机突然响了——马斯克简单粗暴地发了一条推特:“如果你对特斯拉、SpaceX和我的生活感到好奇,@WalterIsaacson正在撰写关于我的传记。”艾萨克森对这个举动“感到异常震惊”:“这是我第一次见识他的做事风格。”
他很快意识到,他与马斯克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人。“我的童年快乐舒适,我是媒体里手握权力的一员。他的童年很残酷,他对精英阶层很反感。这意味着我必须努力理解他的心态。他也必须明白,正在写他的传记的人,是我这样的人。”艾萨克森对《纽约》杂志说。白手起家的马斯克来自南非,父母糟糕的关系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他自称有“天才病”阿斯伯格综合征,兴趣广泛但无法安静下来,酷爱阅读但从未在“常春藤”名校拿到毕业证书,和不同女人生了11个孩子。
艾萨克森出生在新奥尔良,父亲是电气工程师,母亲是房地产经纪人。他的童年“富有而快乐”,到精英高中上学,被同届学生评为“最有可能成功的人”。他毕业于哈佛大学,酷爱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对福克纳笔下那种南方的、衰败且文艺的悲剧故事深感着迷,会在哈佛的校园里背诵最喜欢的福克纳段落。艾萨克森的妻子是律师,两人婚姻美满,有一个女儿。他喜欢周末在家做修理、焊接工作,继承父亲和叔叔的电气工程知识。艾萨克森说这种文理结合的背景让他在后来更受采访对象的喜爱。2021年为基因编辑科学家珍妮弗·杜德纳(Jennifer Doudna)撰写传记《密码破译者》(The Code Breaker)时,艾萨克森通过大量阅读和采访学习基因编辑科学,最后还在杜德纳的实验室里亲手用CRISPR技术编辑了人类DNA。
△2011年,艾萨克森在电视节目《早安美国》上宣传《乔布斯传》。
在从事传记写作之前,艾萨克森先是靠新闻写作与采访技巧打响知名度。从哈佛毕业后,他获得牛津大学罗德奖学金,在英国旅居时为《星期日泰晤士报》工作。他的编辑认可他的写作与沟通技巧,想把他安排到新闻调查小组,但艾萨克森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这份工作。“我太喜欢和人沟通,而不喜欢调查他们。”
中央情报局和《时代》周刊在同一周给他打了招聘电话。中央情报局希望他做分析师,艾萨克森对这份工作邀请“感到灰心”:“为什么不让我做卧底呢?我喜欢和人打交道。”但他之后也承认:“我一定是一个很快露馅的特工。”他最后选择了《时代》周刊,是《时代》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记者之一。1996年,艾萨克森出任《时代》主编。他曾经的同事形容,艾萨克森就是那种“穿白衬衫、自信、智商情商都很高的常春藤男孩”。
千禧年后,艾萨克森被CNN新闻网挖角,之后因为无法适应电视媒体,选择离开到智库阿斯彭研究所(Aspen Institute)。在这所智库里,艾萨克森用自己在媒体圈积累的所有人脉举办活动,“打造像达沃斯论坛和TED演讲一样的活动”。但他身边的朋友们怀疑,“艾萨克森最喜欢做的还是《时代》的工作,采访、沟通、写作”。
“我认为人必须了解自己的长处,凭热情去做事。如果你觉得自己被逼着去做一些你不喜欢、不了解也无法理解的事情,那就拒绝吧。”艾萨克森回忆自己“略显失败的CNN时期”。“比如我,我并不擅长电视节目,我不喜欢电视界的自大狂。有的人希望成为总统新闻发布会的主播,我不喜欢。我试图取悦人们,我聆听他们的想法。”
△艾萨克森和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
追踪天才与恶魔
就是这样一个被称为“建制派精英代表”的作家,接下了对世界上最有争议亿万富翁的采访。71岁的艾萨克森对《金融时报》《纽约时报》等媒体透露,采访52岁的马斯克是一个艰苦的任务。他经常在凌晨三点陪马斯克开会,“看着埃隆因为高强度工作和巨大压力在会议室里呕吐”。他跟着马斯克到特斯拉、SpaceX和推特办公室,“一周又一周在他旁边做笔记,在会议室里参加所有公司会议,看着他打开Zoom视频,参加他和孩子们的家庭聚餐”。马斯克经常深夜给艾萨克森发短信、打电话,“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他的牧师”。
“我一直在等着埃隆某一天让我出去,但他非常重情义,从未告诉我不要在书里写什么东西。”在马斯克那些开会的凌晨,当会议结束时,他会突然陷入长达45分钟的沉默。艾萨克森坐在一旁,“记者的本能无数次让我觉得我应该开口和他聊天”,但作为传记作家,他压抑了这种本能,“我不应该主动填补我们之间的沉默”。艾萨克森曾在《乔布斯传》发表后的媒体活动上说,他认为是自己这种沟通的能力打动了他的传记写作对象。他沉默地观察他们,试图理解他们的言行,不加批判,因此与采访对象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与信任。
“我希望我的作品传达这样的信息:人性是复杂的,尤其是涉及人的特质时。更复杂的是要认识到人的好坏可能是交织在一起的。”在他的笔下,达·芬奇“是时代的异类”,他是私生子、吃素、对当时社会的教条规矩不管不顾,一心寻找科学的答案,“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只有10岁的孩子会问鸟是怎么飞起来的,但达·芬奇会一直寻找鸟飞起来的理由”。乔布斯“有艺术家情怀,他想做出伟大的产品,他是二元论者”。艾萨克森用一件事来形容乔布斯的性格:当他病假之后回到苹果,他会开心地对前来接他的同事朋友们致谢,之后在办公室痛骂他们“在他不在时把事情搞砸了”。
“父亲与恶魔”
他将这些天才们的故事归结于“父亲与恶魔”的故事。
“作为传记作家,我的一个感受是,对于一个人来说,如果你正在写乔布斯、富兰克林、爱因斯坦或达·芬奇的传记,它们最后往往都是关于父亲的。如果你看一下克林顿、奥巴马或尼克松的回忆录,他们都谈到了自己的父亲。乔布斯一直在谈论养父对他的影响。爱因斯坦的父亲为了给某些城市供电而破产。达·芬奇并不在意他的父亲,因为他是私生子,他的父亲从未让他成为继承人。我可以举出一百个例子,但这得从与父母的关系说起。”
《埃隆·马斯克》一书中,艾萨克森花费诸多笔墨来刻画马斯克与他父亲的关系和他的“心魔”。父亲的虐待和童年的校园暴力让马斯克“没有同理心、不知道如何正常地与人类沟通”。马斯克坚信“聪明的人就应该尽可能多地生孩子”,仿佛那是对自己失败童年的一次次拯救,但前女友们形容他“将暴力与虐待视为爱的表达”。《纽约》杂志形容,《埃隆·马斯克》,就像艾萨克森的其他作品一样,试图全面地、不带偏见地还原一个人生活的全貌。艾萨克森在《乔布斯传》出版后说,这就是他的写作风格。
“这就是我写传记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我的书往往有些长,因为生活总是复杂的。我总是以一种简单的方式开始写作,一个人出生,最后死了。每一年我们都在成长,都会发生一些事情。‘你是谁’是一个不断积累的叙述。”
△艾萨克森和杰夫·贝佐斯一起参加讲座。
这样中立的表达,不一定获得所有人的认可。2009年,患病的乔布斯找到艾萨克森,希望他为自己写一本传记。尽管艾萨克森公开表示“非常钦佩乔布斯”,《乔布斯传》还是让乔布斯遗孀和他生前的挚友们“深恶痛绝”,认为艾萨克森把乔布斯描绘成“一个混蛋、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有媒体爆料艾萨克森最终删去了书中的一些内容,比如乔布斯如何疏于照顾自己的孩子、他的妻子如何在大学时“发誓一定要搭上他”。乔布斯在世时并没有对艾萨克森的作品做出反应。
《埃隆·马斯克》出版后,所有媒体都在采访中询问艾萨克森对马斯克本人的看法和他的生活花絮,他是否会自取灭亡,他私下是个怎样的人,他的前妻和前女友们相处是否融洽?艾萨克森的回答,和他在书中写的一样,近乎不带感情:“就像莎士比亚写的,最好的人都是从他们的缺点中诞生的。”“马斯克的前妻和前女友们连跟他本人都无法相处,更不用说她们之间了。”“我认为马斯克最终有一天会败于眼高手低。”艾萨克森对媒体说,马斯克“没有问我要样书,我也没有寄给他”。
在新书上市前一周,马斯克最终在推特上提到了这本书:“我拿到了一本样书,但沃尔特建议我不要读”,配上大笑的表情。值得玩味的是,当强调中立的艾萨克森与《金融时报》的记者共进午餐后,记者在分别时问他下一个可能写的有趣人物是谁,比尔·盖茨、杰夫·贝佐斯?“我还没有决定。”艾萨克森说,“我现在满脑子依然都是埃隆。”
撰文—林湃
编辑—Y
图片—Get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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