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民的名义》中,沙瑞金与田国富是一对空降兵的组合。虽然是空降的干部,但是两人之间配合默契、相得益彰,简直是汉东官场中的黄金搭档。
对于田国富,沙瑞金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他对这位纪委书记欣赏有加、言听计从。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就是这样的组合,也难免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在湖上美食城的拆迁上,两人之间就出现了分歧。
当时,易学习当面立下军令状,要在年内拆掉美食城。为了给易学习的拆迁工作铺平道路,田国富建议沙瑞金亲自出面与赵立春沟通,但是向来从谏如流的沙书记这一次居然直接怼了回去。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沙瑞金:可有的干部就是弄不懂啊,不但让老百姓白养活,还祸害了百姓。
田国富:是啊,你看那个水上美食城,污染多严重,我们怎么向老百姓交待啊?
沙瑞金:国富同志,这个美食城得弄清楚,是认识问题呢,就去提高认识;如果是别的问题,该怎么处理就得怎么处理。
田国富:瑞金书记啊,你看,你能不能出面和赵立春同志沟通一下。
沙瑞金:不必了。易学习已经沟通过了,依法拆除。
美食城污染湖水、破坏生态,仿佛是月牙湖畔的一道伤疤,在开发区境内,早已经是民怨沸腾。但是,碍于赵家人的势力,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毕竟,即使再牛的钟馗,也有捉不到的厉鬼。在汉东的地界上,谁也不敢把拆字画个圈直接贴到赵瑞龙的脸上。因此,美食城的拆迁就成了天方夜谭。
如今,沙瑞金履新汉东,老百姓不断举报。按照常理,以沙瑞金和赵立春的关系,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所以,田国富下意识地提出让沙瑞金出面,直接与赵立春沟通。如此一来,美食城的拆迁自然是手到擒来。
但是,沙瑞金用“不必了”三个字一口回绝了田国富。
田书记的提议看似合情合理,为何沙书记依然当场say no 呢?原因很简单,沙瑞金的小心思就藏在一句话里。
在田国富提出建议之前,沙瑞金刚刚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个美食城得弄清楚,是认识问题呢,就去提高认识;如果是别的问题,该怎么处理就得怎么处理。”这段话看似客观公正,但是细细琢磨,却总感觉哪里不对。
沙瑞金表面上并没有作出判断,但是言辞之间的倾向性非常明显——如果是别的问题,该怎么处理就得怎么处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沙瑞金认为湖上美食城项目中存在认识层面之外的问题。
本来,在船游月牙湖之前,沙瑞金对湖水污染、美食城拆迁的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美食城是赵瑞龙的买卖。
但是,在与田国富、易学习攀谈的过程中,沙瑞金渐渐地了解到了事情的全貌,也因此有了自己的判断。
田国富、易学习两人对于湖上美食城的一切心知肚明,所以才有了田、易之间一唱一和式的助攻。
易学习一方面说,当年美食城的项目李达康没批、高育良批了;一方面又说,当年关于项目审批有很多传说,具体内情并不清楚。
田国富一方面强调李达康后来被调走,在赵立春的任上始终没有进常委;另一方面又说高育良后来进了省委常委,连吕州书记进省委班子都成了惯例。
然后,易学习又补充说,汉东官场有传言,当年赵家人找到李达康,用吕州书记和省委常委的提名,换取美食城项目的审批,李达康没同意;赵瑞龙转身就去找了高育良。
你看,田国富反反复复说不了解真相,易学习口口声声说不清楚内情。两人看似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一旦组合到一起,必然会像拼图一样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赵家人想在月牙湖上建美食城,于是便找到李达康做交易;李达康坚持原则不妥协,赵瑞龙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高育良;高书记批准项目,赵家人兑现承诺,把高育良抬进了省委班子。
这故事脉络清晰、逻辑自洽,具有十分强的说服力。因此,易学习、田国富用拼接暗示的方式告诉沙瑞金——湖上美食城项目中存在利益交换。
以沙书记的政治智慧,估计还没等船靠岸,就猜到湖上美食城的前世今生。有了这个基本的前提,所以,沙瑞金才会直言不讳地说——如果是别的问题,该怎么处理就得怎么处理。
事实上,沙瑞金内心已经认定赵家人在湖上美食城审批中存在着权力的交易。但是,田国富仍然想通过试探,确认自己与易学习暗示的信息是否已经准确传达。所以,他故意问沙瑞金要不要出面。
不必了——沙瑞金用三个字给田国富吃下了定心丸。
事实上,沙瑞金不与赵立春沟通,直接下令让易学习依法拆除,是一种独特的政治智慧。
在剧中有一处细节几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在大风厂事件的当晚,祁同伟建议李达康趁乱下手、武力清场。然后,为了清场工作能够顺利开展,祁同伟自己先主动退场,谁料却意外成全了李达康。
李达康通过披外套、送早餐等一系列表面工作,成功地攀上了陈岩石这个巨大的政治资源。
对于自己的提前退场,祁同伟事后是这样解释的,“我觉得达康书记也没有必要留在现场吧,因为我们都在的话,下面的同志可能不太好开展工作。”
在官场待久了,谁和谁之间都有一段交情、三分薄面。越是熟悉的人,越不好意思翻脸。因此,冲锋陷阵的只能是小卒。
沙瑞金深谙其中的道理,一旦自己亲自下场,直接与赵立春对话,这件事反而不太好推进。毕竟,大家都是老熟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只有易学习这样的工具人上线,才能依法拆迁、不失体面。
沙瑞金这样的老狐狸,不会轻易和别人翻脸,永远都给自己留有余地。
孟子曾经说过,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易学习也好,侯亮平也罢,不过是沙瑞金手中的兵器,利剑出鞘、子弹上膛之后,他可以直接掀了桌,也可以尽情地甩锅。
左右逢源、自由切换——沙瑞金,赢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