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书店近日推出了张旭东的重要论著《杂文的自觉：鲁迅文学的“第二次诞生”（1924-1927）》。鲁迅、杂文及其文学与思想世界以一种全新的视野与方法重新被讨论，对近三十年的鲁迅研究做出了重大推进。到底什么是杂文？如何看待鲁迅的杂文与文学之间的关系？借助鲁迅的杂文，我们能够对现当代中国新文学的存在形态、审美构造有怎样的新理解？鲁迅思想又能在今天的社会中激发出怎样的新思考？
7月31日，“三联学术论坛”第11期邀请了与鲁迅研究和阅读相关的学者、作家和批评家，与张旭东一起，围绕以上话题进行了精彩的讨论。今天推送作家余华的发言，他认为，鲁迅的写作总是一针见血地写出人的根本，这也是我们到今天还在阅读和谈论鲁迅的原因。
余 华
作家，北京师范大学教授。1960年4月出生，1983年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兄弟》《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在细雨中呼喊》《第七天》《文城》等。其作品被翻译成50多种语言在50多个国家和地区出版，曾获意大利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1998年）、法国文学和艺术骑士勋章（2004年）、法国国际信使外国小说奖（2008年）、意大利朱塞佩·阿切尔比国际文学奖（2014年）、塞尔维亚伊沃·安德里奇文学奖（2018年）、意大利波特利·拉特斯·格林扎纳文学奖（2018年），俄罗斯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2022）等。
鲁迅写下的是人的根本
文丨余 华
我听完孙歌老师的发言，知道了为什么我不能成为学者。我小时候跟孙歌老师一样，能读到的书就是《鲁迅全集》和《毛泽东选集》。我当时觉得《毛泽东选集》好看，因为我只看注解不看原文，原文看不懂，注解里有很多打仗的内容，很精彩。《鲁迅全集》的注解里全是文人那些事情，没啥意思，没看到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小时候一直很讨厌鲁迅，那个时候课文里的文学作品全是鲁迅的，上课的时候要站起来背诵他的文章，他的文章背诵起来很难，不像当时的革命口号那样通俗易懂，所以我一直讨厌他。大概到了35岁的时候，一个偶然机会重读鲁迅，才知道鲁迅的伟大。后来我发现，这种中小学教育中的强迫阅读的现象也不是中国特有的，全世界都有，有一年我去挪威，在奥斯陆大学演讲，讲我和鲁迅的故事，讲我小时候如何讨厌鲁迅，35岁那年如何重新发现鲁迅，讲完以后，奥斯陆大学的一位教授走上来跟我说，你小时候对鲁迅的讨厌和我小时候对易卜生的讨厌一模一样。后来我和苏童去纽约的亚洲学会开会，我和一个印度作家一起，又讲了我小时候讨厌鲁迅的故事，说完以后，那个印度作家对我说，你小时候对鲁迅的讨厌跟我小时候对泰戈尔的讨厌一模一样。
刚才孙歌老师指出旭东这部书是巨著，我好长时间没读过巨著了，八百多页，这才是1/3的巨著。在座的老师都读完了，我也读完了，但我读的比较粗，没有做笔记，有些地方翻的比较快，有些地方稍微慢一点，涉及到引用原文的时候我基本上就翻过去了，看看旭东的评论就知道鲁迅原文基本是什么意思。旭东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在书里强调了鲁迅的不确定性和开放性，他自己也想要不确定和开放，为未来的可能性敞开。
张旭东著，《杂文的自觉：鲁迅文学的“第二次诞生”（1924-1927）》，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3年7月
用旭东的话说，鲁迅的文学诞生于小说，再生于杂文。这本书从导论开始，之后更细致地一步步往下推进和展开，这对我很有启发。首先，我对鲁迅的小说比杂文更熟悉，但是很奇怪，对于一些好玩的东西，杂文记得多，小说记得少。刚才孙歌老师提到的《夏三虫》，我就记得很清楚。里边讲鲁迅为什么喜欢跳蚤，一般人可能会选择喜欢苍蝇，因为苍蝇对人伤害不大。鲁迅在他自己的文章里边说过，他想健康一点，想长寿一点，这不是为了爱人，而是为了敌人。他的敌人是谁呢？没那么严重，也就是苍蝇和蚊子，整天在他耳朵边上嗡嗡叫着，那个声音让他很烦。对鲁迅来说，把他们当成敌人是对他们的尊重。所以旭东这本书我认真读下来受到了很大的启发，我想，鲁迅和小说的关系以及鲁迅和杂文的关系是怎样的？鲁迅和小说的关系是鲁迅要去写小说，跟杂文是反过来的，是杂文要鲁迅去写，是这样的关系。他的杂文从《热风》开始一直到《坟》，文体很散漫，长长短短都有，到了《华盖集》那个时候才感觉到结构稍微严谨一点，但整体还是很散漫，他要是没有那些蚊子和苍蝇作为敌人的话，他真写不了那些东西，他是被蚊子和苍蝇逼出来的，跳蚤虽然对他造成了伤害，但是这种伤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并不是蚊子和苍蝇那样的敌人。
我大约在二十年前，曾经想写一篇文章叫《我们的鲁迅》，后来放弃了，我觉得鲁迅还是读得不够多，研究得不够深入。我当时为什么想写“我们的鲁迅”，是因为我感到，鲁迅那么多年前批判过的事，到了今天还在发生，有些一模一样，有些随着时代的变化改头换面，这就是鲁迅让我钦佩的地方。鲁迅自己说过，攻击时弊的文字须与时弊一起灭亡。为什么鲁迅的文字没有灭亡，就是他攻击的时弊没有灭亡，不断地出现，根据时代的变化改头换面地出现。鲁迅1936年去世的，这后来的87年里，每个时期鲁迅笔下的人物都会火一把，阿Q不知道火多少遍了，祥林嫂也一直被人反复提及，而且不仅是人物火了，人物穿的衣服也会跟着火一把，比如孔乙己的长衫。
旭东在这本书里写下的是文学鲁迅，旭东一直强调，终究鲁迅还是文学家，尽管旭东也从哲学意义、政治意义等六个方面来阐述鲁迅，但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文学，文学是包罗万象的，社会性、历史等等都包容进去了，所以《杂文的自觉》这个书名就把鲁迅最根本的东西写出来。
鲁迅最根本的是什么？是人的根本。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们读鲁迅依然感同身受，一百年前鲁迅写的文章在今天依然让读者颇有同感。他的杂文里写到的某某某，很像是我今天认识的某某某，这种感受经常发生，我说鲁迅写下的是人的根本，人性里边包含了社会性、政治性、历史性等等，包含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过去说他是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政治家、教育家……好多“家”，但是鲁迅的根本是一个文学家，只有文学家才能够把人的根本写出来，而人的根本包含一切的根本。
在外国作家里，仔细想一想，跟鲁迅比较接近的，应该是博尔赫斯，博尔赫斯也是散文多于小说，诗歌也不少，也没有长篇小说，但他们两个截然不同，博尔赫斯写不出人的根本。我们年轻的时候读到过博尔赫斯的一句话：“镜子和交媾都是可憎的，因为他们同样使人口数目倍增。”当时我们对博尔赫斯非常崇拜，对他这句话也是非常崇拜，现在再来看看这句话，除了聪明，好像没有别的东西了。鲁迅从来不说聪明的话，鲁迅说的话都是指向我们最根本的问题，而且这些根本的问题都是小事，不是大事，鲁迅写大事也是从写小事出发的。当然我无意在这里贬低博尔赫斯，博尔赫斯的思维是飞翔的，他表现的是人的智慧，鲁迅的思维是在人群里行走，表现的是人的根本。旭东这本书试图表达的就是鲁迅是如何去写我们的社会，写我们人的根本。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1899-1986）
在《杂文的自觉》里，旭东把鲁迅《伤逝》中的一段文字解读为杂文性质的（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奔到院子中间，有昏黑在我的周围；正屋的纸窗上映出明亮的灯光，他们正在逗着孩子推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得在沉重的迫压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步……）如果把《伤逝》作为杂文来分析，会得罪很多年轻小说家，因为很多年轻小说家认为小说就应该像《伤逝》这样来写。如果放在三十年前，我也会这么认为，现在我被旭东说服了。显然，用我们传统的方式去讨论鲁迅已经不够了，鲁迅逝世已经87年了，在今天如果我们还用过去的方式讨论鲁迅，其实是不合适的。我们都知道，87年过去了，我们仍旧在读鲁迅，仍旧认为他说的是我们今天的故事，这个时候再用过去的方式去理解鲁迅已经不够了。鲁迅的第一篇小说，也是他的成名作《狂人日记》写在1919年，在《狂人日记》里，鲁迅“杂文的自觉”就已经充分显露了。
孙歌老师之前提到，旭东写作这本书仿佛是“喷”出来的，这个形容我认为也可以用于看待鲁迅的杂文写作。中国的知识分子基本可以分出类别，不是崇洋媚外就是厚古薄今，大多数是两者兼而有之，既崇洋媚外又厚古薄今，胃口很大，你不知道他要什么。鲁迅对古代从来不厚，也不崇洋媚外，鲁迅总是嘲笑那些留洋回来的人，尤其是嘲笑会说英语的，对会说日语的客气一些，他自己会说日语。
我们都说人心不古，从明朝说到现在了。鲁迅有一篇杂文叫《人心很古》，鲁迅的知识背景实在是强大，只要当时有人用社会上发生的某件事来说明人心不古，鲁迅立即会从古代找出相应的事例，告诉他们，类似的事古代已经有了，所以一直以来人心很古。这就是为什么鲁迅总是一针见血地写出我们的根本，从这点看，鲁迅的杂文就是从血管里喷出来的。
推荐阅读
杂文的自觉
鲁迅文学的“第二次诞生”（1924-1927）
张旭东 著
精装带包封，定价: 168.00元
ISBN: 978-7-108-05934-5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3年7月
鲁迅杂文虽然诞生于新文学的第一个十年，但它同一般的现代白话散文的关系，却如同量子力学同牛顿力学之间的关系；就是说，在文学意识、作者意识、形式强度和风格总体性等方面，它与同时代的写作之间保持着一种代差或“降维打击”能力，并把这种结构距离一直保持到20世纪的终端。
这种结构性代差不仅具有形式和审美内部的价值和意义，也在鲁迅杂文的现实表现和历史表象领域打开了一个新的空间，这就是鲁迅晚期杂文在编年体合集意义上形成的“诗史”气象。“杂文的自觉”是鲁迅杂文本体论或存在论意义上的整体自觉，它同时开启了鲁迅文学形式空间和历史空间的自我建构。
反抗绝望
鲁迅及其文学世界（增订版）
汪 晖 著
精装，462页，定价: 46.00元
ISBN: 9787108029027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
汪晖1988年的博士论文，关注的中心问题是“在鲁迅小说世界的复杂的精神特征与鲁迅内心世界之间找到关联的纽带”。作者以颇具原创性的研究视角和理论模式，通过对鲁迅思想与文学世界及其相互关系做了深入的描述与分析，努力发掘出鲁迅精神结构的矛盾性、复杂性和悖论性特征，揭示了鲁迅历史“中间物”意识的深刻内涵和“反抗绝望”的人生哲学，并以此呈现鲁迅小说在叙事原则、叙事方法上的文化心理内容。
绝望与希望之外
鲁迅《野草》细读
孙歌 著
精装，281页，定价: 48.00元
ISBN: 9787108067180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0年
一般认为，《野草》是最能透见作者“灵魂的真与深”、最能揭示鲁迅个人真实的生命状态的作品，孙歌将鲁迅和《野草》作为思想史的研究对象，借助竹内好与沟口雄三的独特思想路径，来重新解读鲁迅与传统的关系，五四落潮后鲁迅的孤独、战斗与坚守，以及鲁迅在“绝望与希望之外”追寻生命原点的深刻体验与人生思考。
通过逐一细读23篇文章，作者重新阐释了诸如“中间物”“明暗之间”“无物之阵”等《野草》中的核心观念，尤其对鲁迅的 “求真”意识和他的“反传统”思想做了独具匠心的体味。作者认为，鲁迅不是一般的“反传统”，而是“一直在传统中用断裂、决绝的方式继承一些最关键的要素”，因此既要厘清“传统”的多面性和多义性，又要辨析传统在现代的分解和转化，在这个意义上，鲁迅的“求真”就与明末的李卓吾一脉相承，实际上他是“进入传统的脉络有选择地进行继承”。
无法直面的人生
鲁迅传（修订本）
王晓明 著
精装，344页，定价: 79.00元
ISBN: 9787108069245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
一部影响深远的鲁迅思想传记，代表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知识界努力冲破启蒙话语，力图回到“鲁迅本身”，从个体生存的心理结构和思想困境的角度去重新解读鲁迅的重要尝试。
作者以鲁迅的人生历程和思想发展为经纬，以其三次努力抵抗自己的“鬼气”和“绝望”为主轴，把鲁迅思想气质中的怀疑、矛盾、阴郁乃至黑暗刻画得深入骨髓，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会在情感和心理的共鸣中，感受到作为一个人的鲁迅那巨大的精神痛苦和思想悲剧。
作者曾解释如此理解鲁迅的原因，是“想要打破那一味将鲁迅往云端里抬的风气，想要表达对鲁迅的多样的情感，不仅仅是敬仰，是热爱，还有理解，有共鸣，甚至有同情，有悲哀；我更想要向读者显示生活的复杂和艰难，不仅仅是鲁迅，也是我们自己，不仅仅是过去，也是现在和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