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的角度:为什么我们都爱看侦探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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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与大家分享文学批评领域重要学者芮塔·菲尔斯基的作品《批判的限度》,译者为“守望者·镜与灯”书系主编但汉松。两位学者强强联合为“批判”祛魅,引领读者深入文学研究领域,挖掘更具创造性与多样性的阅读、批判实践。
对于读者来说,侦探故事往往具有极大的吸引力。无论是福尔摩斯、江户川柯南、赫尔克里·波洛等国外作品中的经典侦探形象,还是近几年国内涌现的众多豆瓣高分刑侦剧——《沉默的真相》《隐秘的角落》《白夜追凶》等,都在我们心里留下深刻印象,甚至可以说是不小的心理阴影。
在《隐秘的角落》中,罪犯在故事开篇就已经露出真面目,但对于其如何犯罪、为何犯罪,以及警察如何寻找线索、侦破案件等细节,观众则并不明晰,而这也正是我们继续观看的动力。换句话说,侦探故事三要素——罪犯、线索、犯罪,缺一不可,而好的侦探故事更是“让我们能够在可控环境中,体验到令人兴奋但并不真实的恐惧感和威胁”。那么,在批评家眼中,罪犯、线索、犯罪这三元素的作用分别是什么?它们如何结合在一起,创造出某种意义的集合?当调查者变成了文学评论家,而不是侦探时,这种模式又将发生什么变化呢?
为了解答以上问题,芮塔·菲尔斯基邀请文学研究的探长来到犯罪现场。像普里斯特利的主人公一样,他们踩着泥泞的靴子,穿过文化的客厅,让历史罪行的共犯大白于天下,让萦绕在观众心中的谜团云消雾散。与此同时,他们将推理和政治融合在一起,试图唤出犯罪叙事,引出忏悔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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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的角度:
为什么我们都爱看侦探小说?
文 | 芮塔·菲尔斯基
来源 | 《批判的限度》
侦探小说是一种情节驱动的形式,这一点似乎不言自明。这种文类的诱惑在于它的艺术性和独创性,这些特征能唤起并满足人们的好奇心。格伦·莫斯特(Glenn Most)和威廉·斯托(William Stowe)认为,就其本质而言,“侦探小说几乎是纯粹的叙事”。阅读这类小说,就是屈服于一种诱人的节奏,它时而隐瞒,时而揭示,时而前进,时而岔开。细节就像在我们脑海中跳着脱衣舞,它们左摇右摆,晃来晃去,障眼法迭出,信息如抽丝剥茧般吐出,直到面纱最终被揭开,真相大白于天下。在波洛把一众人物领进客厅,并郑重解释谁对谁做了什么之后,悬而未决的问题解决了,谜团也随之散去。被转化为叙事的死亡,是一种被剥去了神秘性的死亡,是被破解的奥秘。
此外,侦探小说依靠的不是单一而是双重情节;它讲述的是“犯罪的故事”vs.“调查的故事”。用茨维坦·托多罗夫(Tzvetan Todorov)的话说,前者不在场却真实存在,后者在场却无足轻重。也就是说,侦探小说的结构核心是挖掘一段隐秘历史:一次原初的暴力行为让文本动了起来,其目的或目标就是做出解释。在经典的侦探小说中,一切重要的事情都与最初的犯罪行为相关,它作为前奏被有意省略了。该文类的特色在于回顾性叙述;它从结果(尸体)开始,直至推断出原因(凶手)。因此,侦探的工作是反向推理(reason backward),以便将过去的事件串联起来。
批判性读者的工作也具有相似的双重结构,他们希望从结果转向原因,以揭露隐藏的联系——这里,原因是指文学文本中的社会力量,它隐藏在文本令人困惑或相互矛盾的特征背后。通过阐释,批评家解决了思想难题,启发了读者,并体现出从困惑到理解的追踪过程。因此,文学批评和犯罪小说通过整合线索、解释过去,实现了当下知识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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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阅读体验中,这种模式的表现是有区别的。经典侦探小说的时间顺序是犯罪—线索—罪犯。一开始,我们就面临着死亡这个残酷的事实:那具瘫倒在地、双眼无神的尸体,是引发情节运动的震骇事件,它的身上藏着受害者死亡内情的诱人秘密。犯罪的探索之旅,引发了对线索的搜寻,尤其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丢失的纽扣、撕碎的票根、散落的烟灰——这些都会在专家的凝视下,透露出隐藏的信息。侦探小说将日常生活的随机碎片变成闪烁着神秘意义的象形文字。正是这些线索支撑着侦探的推理,为最后揭露凶手铺平道路,而且原则上任何人都有嫌疑,但最后凶手必定是特定之人。
虽然线索七零八落,凶手却无处可寻。在经典的侦探小说中,罪犯的身份一直到最后几页才真相大白;正因为破解“谁是凶手”的迫切渴望构成了我们读书的动力,所以真相必须延后公布。如果朋友或评论家无意间的剧透让我们提前知晓了谜底,那就等于破坏阅读的乐趣。作为读者,我们完全不了解侦探的内心世界——叙述者往往是一个笨头笨脑的伙伴(如华生、黑斯廷斯),他与我们一样感到困惑和迷茫。
然而,当转向批评实践时,情况就显得颇为不同。在学术批评中,叙述者和调查者的角色合二为一,读者在推理和演绎的过程中竖耳偷听。与侦探小说相比,这里没有令人窒息的悬念,没有对关键信息的狡猾隐瞒,也不存在“双重阐释学”,即读者与专业侦探相互较劲,争先恐后去识破玄机。事实上,批评家往往从一开始就点明了有罪的一方,将秘密暴露无遗。早在犯罪细节浮出水面之前,罪犯身份就基本不是一个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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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马克·塞尔泽(Mark Seltzer)曾严厉批评亨利·詹姆斯,并在某书第二页就指出,在文学再现手段和权力技术之间存在着“连续犯罪”——小说之罪不仅在于施用权力,而且在于竭力掩盖这一真相。他继续写道:“之所以怀疑艺术和权力之间存在瓜葛,正是因为詹姆斯如此煞费苦心地否认。”文本越是斩钉截铁地表明清白,就越在谎言的黏稠蛛网上尽力挣扎,从而暴露自身的罪责。这种将否认变成默认有罪的招数,是从上一章讨论过的弗洛伊德那里学来的,但它也借用了侦查探案的技术,将看似无罪的一方最终变为有罪。正如后文所示,线索的范式为批判性读者提供了理论依据,以证明文本意义与表面含义完全不同。因此,罪魁祸首在论证的一开始就被揭穿了,更典型的顺序乃罪犯—线索—犯罪。
在这个意义上,学术批评提出的关键问题与其说是“凶手是谁”,不如说是犯罪的方式。读者的兴趣不是出于对坏人身份的强烈好奇——在大多数情况下,文类、话语结构或社会制度的失败,已为批评家们所熟知。学术论文并不以其水落石出的结局而闻名,揭露罪犯这一点也不足为奇。相反,在最好的情况下,我们会被批评家阐释的独创性和创造性所吸引,被他们在文本和世界之间编织关联的敏捷性与艺术性所吸引。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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