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在故乡记忆之上那团朦胧的空气是我的书写对象。”
——东来
一方
文/东来
我始终不知道那只黄鼠狼在钻入刺篱笆之前为什么要对我说那句话,几十年后也未想明白,画面却在眼前。
它的头微微侧着,嘴里抛出一些字句,立刻消失于深绿色的篱笆里。这东西长着狭长而清秀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水黄色的皮毛,虽然知道它的窝在西厢房里,却从不见它在家里现身,只有傍晚,它会大摇大摆地从房屋的角落里钻出来,穿过晒谷场,进入到田野里去,割过稻子的田地里钻出许多小鼠,它去捕鼠果腹。傍晚归时,我曾和它打过照面,见它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不大从容,我俯下身,脑袋贴着地面,平视着它,它很少被人这么看过,有些局促,搓着手,眼睛不敢离我,我对它眨眼,它也对我眨眼,对视了小半分钟,终于它感到腻烦,约莫田间的幼鼠在唧唧地召唤它,它侧头看我一眼,说了一句“今天嘛,天气不错”,就走了。
我好像一下子被夏天的风吹懵了,起身从田埂上走过,左边是连绵不绝的刺篱笆,农人们用刺梨拗成篱笆,防护起胡萝卜和甘蔗,为的是挡住我们这些毛手毛脚爱偷东西的孩子。刺梨的花开得又大又白,花期极长,整个夏日都在盛放,牵牛花顺势攀缘,菟丝子细弱地织就金网,一抓一大把,闻起来是清甜的味道,尝起来却不怎么好。田野的远处弥漫起淡蓝色的薄雾,一层层地盖下来,奇怪的是,这些雾气并没有遮挡住什么,我仍然能看见最远处山顶上小庙,又见它“啪”地亮了灯:和尚们在干什么,吃饭了么?
很晚了,奶奶一定在找我,我必须要回去,从中午吃完饭就出了门,一直浪到傍晚,直至被归家的心情牵引。因为小海说五里亭边的池塘里有花鱼,我便兴冲冲地跟着他去了,毒日头底下,晒得背和脖子都痛了,又累又困,没有寻着,两个人只好在五里亭里窝着睡午觉,等太阳稍稍落下去一些,再下水。等我醒来,小海却不见了,他抛下我,又去别处玩去了,他或许在桥墩那边戏水,又或许已经渡过河去煤矿上去买冰淇凌和荔枝糖,管他呢。我只身下到池塘里,塘水清凉,脚陷在泥里,塘里都是深绿色的荇草,日头底下油油的,没有风,自然也没有涟漪,那些荇草却轻轻地飘动,我没见到一条花鱼,只有黑乌乌成群又嘈杂的鲹鲦在腿边穿来穿去。花鱼总是会躲起来,毕竟它们生了那么艳丽的皮和尾巴,在清水里游泳,简直像浮在空中,太容易被捕捉。小海说,花鱼是鲹鲦变的,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曾经捕过一条花鱼,拥有白色的鱼鳞和蓝色的尾巴,眼睛却是金色的,他心里美滋滋的,将它养在玻璃罐里,隔天去看,里面只有一条又扁又丑的鲹鲦,他赶紧带到河边放了,经此事后,他逢人就说花鱼是鲹鲦变化的,为了活命才脱去一身锦衣。我从来没有捕到过花鱼,只在春末时分,在水渠里见到一条红色大尾巴的小鱼慢悠悠地游动,偶尔停下来,吃一吃落下来的油菜花的花瓣,它招摇地勾引我,如此伎俩惯熟的样子,我想应该是活了许多年,我没有捕捉它的欲望,明年我仍想见到它和它那条左摇右摆的扭捏的尾巴。
“你是做梦吧。”
每回我说起这些,奶奶都会笑话我。我辩解,我没有,我真的看见了。我见过小海家那只死去已久的老猫又重新活过来,盘着尾巴,卷成一团,在草垛上睡觉;小海去世的奶奶正站在无花果树之下,拨开浓密的大叶,将熟透的紫红果实指给我看,在她存活于世的年月里,每一年她都会带领我们,穿过倾圮的青砖院墙,踩在忍冬的藤蔓上,到达这棵巨大的无花果树寻找果实,又把新鲜的果实轻轻捏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绒毛的心,“尝尝”。果实折断处迸出白色乳汁,小海的奶奶将那些乳汁抹在小海头皮上的癞痢和我脸上被刺梨划出的伤口上,蛰得我们哇哇大叫,抹完之后,伤口便开始愈合,过不了多久就会结痂,痂落以后不会留疤。她的脚比我的脚还要小,裹得尖尖,锥子般戳在地上,走路却很快,将碎瓦片踩得更碎。无花果树是她结婚时亲手种下的,至今已经五十年,刚刚种下去的时候——小海奶奶伸出拇指,竖在我们的面前,说,只有这么大。我们看着她布满横竖皱纹的脸、牙齿掉完瘪进去的嘴,始终无法复原她年轻时的面貌。我晓事时,这面院墙已经坍塌,忍冬已不知疲倦地将地面铺满,而小海的奶奶垂垂老矣,总是裹着围裙,手贴在围裙之后,佝偻着背,坐在家门口的竹椅上,一次又一次地进入短暂的睡梦中。她去世的那天,小海走过来,头上却披了白麻的帽子,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清晨的白霜还未褪去,河塘上的白雾宕开,我蹲在门口刷牙,牙齿被冰冷的井水冻得发酸。
“我奶奶死了。”小海说。
“啊。”我不知说什么。
乡间的严冬或酷暑,总是会突然响起唢呐和哀哭,老人们如同过于成熟的果实,被风吹落,那些苦楝、酸枣、沙果,掉在土上,连个声儿也没有。他们埋没在宽大的锦缎寿衣中,口中塞满五谷,轻轻落入棺材,被人抬着去祠堂里停放。七日之后,又有宴席,饭桌的中央放着一盘白肉塔,由巴掌大一块无味又肥腻的猪肉垒起来,必须吃掉。一年四季,这样无情无味的猪肉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夹到我的碗中,我也只好一次次硬着头皮咽下,因而,每次走过晒谷场的大樟树,看见老人们三五成群地坐着,生着几乎相似的垮塌的面孔,因老去而沉默,又因沉默而愈发衰老,我心里祈求:无论如何多活几年吧,白肉我已经吃腻啦。
东来
前媒体人。已出版短篇小说集《大河深处》《奇迹之年》。
东来的自问自答
怎么理解“玻璃动物园”?
玻璃动物园是一种被封存的景观,初读这个题目时我脑中立刻浮现出故乡的模样,在回忆中,它长时间维持着清澈和谐又摇摇欲坠的状态,而后在城市化的浪潮中轰然崩塌,我唯一留存的就是一小块记忆切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然后我把这个切片用玻璃罩罩起来,放在书案或床头。
是否认为过去比现在更有魅力?
信息爆炸抹杀了太多藏在阴暗中的事物,当我们的眼睛无限接近透视,神秘与鬼魅几乎消失殆尽,这是一个祛魅的时代,我对此感到失望。
为什么采用这种去中心的写法?
笼罩在故乡记忆之上那团朦胧的空气是我的书写对象,特定的情节或人物无法准确传递出我在寻找回忆时所经历的怅惘,文中所有都是虚构,现实中绝没有一方这样方生方死人鬼交织的所在,但确是我真实的感受,是我在检视回忆时所捕捉到的梦幻折射。
本年度特约插画师:南岛的葵
知名设计师储平设计
300g艺术纸封面
80g纯质内文纸
彩色印刷
给您带来极致的阅读体验
玻璃动物园
上海文艺出版社
上海文化出版社
上海故事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上海咬文嚼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