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带孩子出去看电影,看到宣传做得很好的《八角笼中》,但还是决定不看,孩子一听是打拳为了生活的艰难主题,也说害怕不想看。我尊重每一个为了生活而奋斗的个体,但是更期待的是一种能够终结苦难的彻底解决,真正意义的拯救。
扫了一圈,发现一部动画电影,名字叫《长安三万里》,心想可能是一般的古风动画片,带娃打发一下时间也是可以的。
买票进影厅后,在并不抱希望的心情中迎来了正片的放映。没想到,影片一开始就让我意外且惊喜,唐代宗广德元年的唐蕃战争作为开篇,这意味着整部影片的叙事格局不会小,不会停留在历史事实的简单叙述和传统文化的苍白赞美之上。
影片以官居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暮年高适的回忆为视角,以李白、高适二人半生交谊为主轴,呈现了安史之乱前后数十年的唐朝历史,从开元盛世,到安史之乱、永王谋逆、藩镇割据、宦官掌兵,再到唐蕃战争等等。
在任何一种宏大叙事背景下,真正触动人心的还是个体命运的浮沉,读历史即是读人心,观古人即是照自己。
蜀郡商人子弟李白腹有诗才,又自负有经济天下之略,一心想谋取功名,建不世之业。家道中落的渤海高氏后人高适,性质朴直而亦有复兴家族之志。这样两个年轻人不期而遇,相互钦慕,都憧憬着在盛世的大唐实现自己的抱负。
然而,年轻人的雄心终归是幼稚的,大唐毕竟还是一个讲阶层壁垒的国家,商人自属贱籍,李白是无法通过科考入仕的。渤海高氏虽是高门大族,但高适这一支早已没落,在讲现实的长安,高适是落寞的,“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的梦想终是不可及的奢望。
失落且失望的高适只能怀着无限惆怅一路东行,直到宋州(商丘)而驻足。宋州比不得长安、洛阳,但却有高适的容身之所。遥想当年,汉梁孝王在此建梁园,枚乘、司马相如之辈在此唱和,而今“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高适躬耕于宋州东郊,十年时光,倏忽而逝。盛唐诗人,若王昌龄、王维等早已科甲得意,位居高位,而高适依旧落魄,栖身草莽,甚至需要亲友们接济度日。
长安三万里
困厄之中的高适并未因此沉沦,心怀王霸之图的他在等待机会。开元十九年(731),二十九岁的高适北游燕赵,欲投信安王李祎幕府而未果。从二十九岁到三十一岁,本想在北境投身军旅的高适一无所成,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自蓟北归》:
驱马蓟门北,北风边马哀。
苍茫远山口,豁达胡天开。
五将已深入,前军止半回。
谁怜不得意,长剑独归来。
唐诗史上将高适界定为“边塞诗人”,其实与这数年不成功的燕赵之游关系甚大。这几年里,他写下了十几首边塞诗,其中最为有名的应是那篇内涵名将张守珪的《燕歌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愤恨之情显然纸上。
开元二十六年(738),唐军在东北前线惨败于契丹,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却谎报战功,引发朝野舆情汹汹。遥想当年,张守珪也是“立功边城,为世虎臣”的名将,晚节不保殊属可惜!被贬为括州刺史的张守珪很快病逝,而接替他出任幽州节度使的正是幽州杂胡出身的安禄山。
当时的高适,依然是身无功名的潦倒书生。
天宝三载(744),享尽长安繁华而又被圣人“赐金放还”的李白、依然失意落魄的高适、屡试不第的杜甫终得聚首,彼时李白44岁,高适42岁,杜甫33岁。三人相见甚欢,同游梁宋,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佳话。影片中虚构了李白、高适二人少年相识的故事,虽不符历史,但也着实有趣。
被“言论倜傥”,“性旷夷,善谈说”的贺知章誉为“谪仙”的李白是中国诗歌史上最为闪耀的星辰,然而看似狂放不羁的李太白其实并非是一个洒脱的人。相较于高适,不走寻常路的诗仙其实一直有着强烈的入世之念,好任侠而放浪形骸或许只是他的一种人设打造。
李白确实是个天分极高的少年。在《上安州裴长史书 》中,李白自称“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常横经籍书,制作不倦。”电影中说李白出身商人家庭,不能参加科举。事实上,李白之志并不是普通科举入仕,而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
李白
为了实现这样的宏图大志,李白走的是“干谒”之路,也就是奔走权贵之门,期待一飞冲天。开元三年(715年),十五岁的李白就已经拿着诗文,奔走各级衙门,跪舔各级官吏了。在家乡,他就干谒过广汉太守;到了成都,他又干谒过益州长史苏颋;在襄阳,他干谒过荆州长史韩朝宗······
李白的“干谒”,从蜀地到全国,从基层到中央,可以说是“遍干诸候”、“历抵卿相”了,足迹遍及达官显贵的家门。在长安,李白走了玉真公主和秘书监贺知章的路子,算是在长安社交界打开了局面。
天宝元载(742年),在玉真公主的引荐下,李白被圣人李隆基征召入京,授以供奉翰林的闲职,实现了直步青云的梦想。但是李白所谓的“王霸大略”,在皇帝看来都是一些大而不当的空谈,故不委为卿相,只以文学侍从弄臣待之。
圣人认定李白不是“廊庙之器”,乃将其疏远,最后赐金放还。其实,这样的结局对于李白而言,已经不算太坏。但是,他却发出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牢骚话。
那么,李白真的不愿屈尊侍权贵吗?他在唐宫中留下的那首《清平调》,恐怕就是其跪舔宫廷贵族的铁证: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如此烂俗拍马之作,献给杨贵妃,足以看出作者本人卑微的灵魂,而“高傲”不过是李白自我营销的人设。不可否认,李白是天才诗人,赐金放还之后,诗酒江湖确实也是适合他的人生。
狂生表象背后的李白,恐怕是个非常自卑的人,否则他又怎会为自己捏造出一个西凉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孙的身份呢?
梁园之游后,还需为生计奔波的高适先行离开,李、杜二人则继续往鲁东游览,相对家财雄厚的李白和当时仍有为官的父亲倚赖的杜甫来说,高适的困顿真是令人唏嘘。
但是,即便困窘,高适仍然能安慰同是处于人生逆境的朋友、著名琴师董庭兰(董大),《别董大》二首名传千古,“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既是劝勉朋友,亦是高适自我期许。
天宝八载(749),时年46岁的高适得到名相张九龄之弟睢阳太守张九皋所荐举,应有道科,终于进士及第,授封丘尉,官秩从九品下。沉沦下僚,显然不能纾解高适内心的焦虑和精神的内耗,基层工作的繁文缛节和庸俗常态令他不满,《封丘作》一诗写尽了那种生无可恋的无奈:
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
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
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
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归来向家问妻子,举家尽笑今如此。
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
梦想旧山安在哉,为衔君命且迟回。
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
三年之后,天宝十一载(752),50岁的高适挂印而去,再赴长安谋求出路。古人的50岁早已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而高适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正是这一年,高适在友人田良丘的推荐下,远赴河西投奔哥舒翰幕府。
盛唐广设边防重镇,要者有河东、河西、范阳、剑南、平卢、北庭、安西、朔方、陇右及岭南五府经略使。以地域而言,除北庭、安西和河西三镇外,其余边镇与中原地区相连或接近。高适舍近求远,远赴河西,就是要跳出内卷的长安、河洛,去西北边疆建丈夫伟业!
哥舒翰本是原陇右节度使王忠嗣的一员猛将,因骁勇善战,数次立功,得到器重和提拔。后取代王忠嗣充陇右、河西节度使,率领唐军浴血奋战,屡次大破吐蕃于河湟,扭转了唐朝在河陇地区的军事地位。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西鄙民歌《哥舒歌》说的就是这位突厥裔的名将。
虽为胡将,哥舒翰又是个好读书且重视文士的将军,为人仗义豪情,“多施予,故士归心”,高适的远投自然不难理解了。
入河西幕府之后,高适的诗风又更显悲壮雄浑之色。《塞下曲》中,“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大丈夫边塞建功的雄心壮志跃然笔端。
天宝十四载(754)二月,高适随哥舒翰进京面圣,没想到哥舒翰在洗澡时突然中风而半身不遂,高适也就随哥舒翰滞留长安。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九日,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在范阳举兵叛乱,“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到十二月十三日,安史叛军就攻占了东都洛阳。唐军将领封常清节节败退,在他的劝说下,驻守陕郡(今三门峡市)的大将高仙芝主动西撤,退保潼关。
唐廷存亡,系于潼关。十二月十八日,封常清、高仙芝被皇帝斩于潼关军中,千错万错,皇帝没有错,错的都是大臣。玄宗皇帝杀了封、高二大将,起用了“病废在家”的哥舒翰,只因“哥舒夜带刀”的威名太大,“且素与禄山不协”。哥舒翰被皇帝任命为兵马副元帅,“将兵八万以讨禄山”。
虽然“病废”,但到底还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哥舒翰真是有将略的军事家,他在潼关的办法是坚守不出,强化防御以待叛军。在哥舒翰的经营下,潼关坚守了半年多。
如果按照哥舒翰的打法,唐廷还有机会,历史可能不会出现玄宗奔蜀和马嵬之变的故事。唐军据潼关坚守,安史叛军主将崔乾佑所率大军被扼制在陕郡一带,继之来攻的安庆绪一部也无可奈何,这样,就牵制了叛军主力,在潼关前线形成了双方对峙状态。
潼关局势稳定了,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和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就能率军进入河北战场,进攻安禄山后方基地。但是,是年六月,唐玄宗竟连续派使者敦促哥舒翰率军出关,寻与叛军决战。玄宗宸断的背后,则是宰相杨国忠的谗言。
万般无奈,哥舒翰“抚膺恸哭”,“引兵出关”,结果全军覆没,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使战争的形势急转直下。
盛唐长安
哥舒翰潼关被俘,身死叛军之手,真是悲哉!这一切的背后,又是宰相杨国忠与太子李亨两大势力的暗战,名将沦为朝堂权斗的牺牲品······
潼关失守,然后就是长安沦陷、玄宗西逃。此时已经是正八品监察御史的高适一路追随玄宗宫廷,终于在河池郡追赶上了逃亡的皇帝。危局中的忠贞足令皇帝感动,高适被擢升为侍御史。
深谙权力游戏的玄宗皇帝可能没有想到,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即位,遥尊自己为太上皇。在入蜀途中的普安郡,皇帝发布《幸普安郡制》,安排了一个太子李亨出任天下兵马元帅,统领朔方、河东、平卢诸镇,其余诸王分镇地方,联合平乱的军政格局。
在原先的计划中,玄宗十六子永王李璘的责任是“宜充山南东路及黔中、江南西路等节度支度采访都大使,江陵大都督如故”,坐镇荆襄,地位很重要。
玄宗则得知太子即位之后,虽不愿意,但也承认既成事实,又重新发布一个《停颍王等节度诰》,里面说“今者皇帝即位,亲统师旅”,军政大权应当统一于灵武朝廷,所以诸王节度地方应该叫停,并特地命“永王、丰王赴皇帝行在”。
天宝十五载七月,永王李璘抵襄阳,九月至江陵。但是,在收到玄宗新命令之后,永王并未听命去灵武皇帝行在听候任用,反而于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季广琛、浑惟明、高仙琦为将,甲士五千,率舟师由江陵出发趋广陵”。
至德二载(757年 )正月,永王李璘引兵自江陵沿江东下,经过浔阳,得知李白在庐山隐居,遂派谋士请李白入幕,代价不过“五百金”。
李白入永王幕,完全出于自愿,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一展生平抱负的机会。兴奋异常的李白,一口气写下了一组十一首的《永王东巡歌》,其中第二首足以暴露其野心与不智: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
在这首诗中,李白将安史之乱比作历史上的永嘉之乱。言下之意,永王水军东下,即将成为偏安江东的南朝政权,这难道不是期待永王自立吗?“但用东山谢安石”,这是李白以东晋名臣谢安自居,沉醉于浪漫主义的军事家幻想之中。
在唐朝最高皇权更迭之际,年过五旬的高适作出了抉择,站在了灵武肃宗朝廷一边。唐肃宗任命高适为淮南节度使、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并命令高适与江东节度使韦陟、淮南西道节度使来瑱共讨永王。
困厄半生的高适,终于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深谙世道人心的高适一出手,便是攻心,他亲手拟就《未过淮先与将校书》檄文,随后投书永王麾下将领,讲情讲理,进行分化瓦解,果然不战而屈人之兵。
三个月后,还没等到高适的兵马出征,永王的部队就在至德二载二月土崩瓦解,而永王本人也在逃亡路上死于乱军之中。
永王兵败身死之后,帐下宾客、幕僚纷纷逃散,“宾御如浮云,从风各消散”。依附于永王的李白侥幸未死,但在逃回庐山的途中,在彭泽被捕,下浔阳狱,罪名是附逆作乱,且“世人皆欲杀”。
身处险境的李白,将求生的希望寄托于此时已是封疆大吏的高适身上。既是求人,又不便明说。秀才张孟熊“将之广陵,谒高中丞”,张秀才要去扬州谒见高适了,系于浔阳狱中的李白写了一首诗,名为《送张秀才谒高中丞》。
昔日好友,如今已是陌路之人。李白这首诗写得着实低三下四,话说得真是窝囊,吹捧高适是“高公镇淮海,谈笑廓妖氛”,又说自己是“我无燕霜感,玉石俱烧焚”。
李白希望高适能念及昔日同游梁宋、诗酒唱和的情分,出手援救。但是,历史上的高适并没有救李白。
高适果真是一个薄情之人吗?如果真正理解永王谋反事件背后的玄肃之争背景,就不难理解高适的谨慎和冷漠了。依照律法,永王被定性为谋反,而李白被判“附逆”,依《唐律》也是要严惩的,如果此时高适救助李白,有可能就会惹怒肃宗,受到牵连。
再回头看看高适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旧友的情谊和今日的高位,孰轻孰重,他自然会权衡一番,政治利益的现实主义战胜了文人墨客之间的交谊也是正常。高适与李白二人的交谊,至此画上了句号。
李白最终并未被杀,先是判为长流夜郎,而后又蒙赦免。从早年的诗酒纵情,到晚境的落魄流离,李白的人生跌入了谷底。李白人生最后的一年多时间,是寄居于当涂县令李阳冰家里的。
李阳冰出于赵郡李氏,与李白所谓的陇西李氏关系很远,而且李阳冰当时四十多岁,李白已经六十多了。为何要认这个叔叔呢?很简单,要吃饭。李白为了能有个栖身之所,写了一首极为肉麻的长诗《献从叔当涂宰阳冰》,对其才学、篆刻、政绩吹到了天上。
其实,李阳冰的仕途其实走的也不顺,四十多岁才是个县令,对于李白这样的吹捧很是受用。另外,毕竟李白是名满天下的诗人,收留他,又可为自己扬名,何乐而不为呢?收留了李白,最终获得了诗仙作品最后出版人的身份,自己也在历史上留下了印迹。
肃宗宝应元年(762),李白病逝于当涂······
高适则在大唐的政坛中沉沉浮浮,直到代宗广德元年(763),被任命为剑南西川节度使,成为唐代官职最高的诗人,“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
影片开始的唐蕃战争,正是高适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之后的事情。
广德二年(764),已经占据河西和陇右地区的吐蕃入寇长安,代宗被迫出逃。为解关中之围,高适采取围魏救赵的策略,主动进攻吐蕃,但未料战败,数城沦陷。于是,才有了严武出镇西川,高适回朝任职的事情。
不久之后,永泰元年(765),63岁的高适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