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香港《南华早报》引用了《测试技术学报》上的一篇论文后,网络上引发了巨大反响。一时间诸如“24枚高超导弹,击沉美国福特号航母战斗群”之类的标题,充斥了各个网络平台。
其实,通过计算机模拟软件进行兵器推演,在如今早已是“烂大街”的基本操作,包括美国兰德公司(Rand Cooperation)在内的许多国外智库,都公开发表了不少类似的文章。不过,在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国家中,军工综合体需要在议会进行游说,以获取国防采购合同订单。因此,国外的很多智库和分析公司出具的报告,其实是“拿钱干活”的结果,直白说是特定资本财团采购的游说材料。在国内舆论看来,此类报告在严谨性、科学性和客观性上要大打折扣。
与之相对应,这次国内理论刊物公开的论文,是相关领域的学术研究,毫无疑问具有较高的可信度,于是有不少群众为此欢欣鼓舞。不过,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实际上,除了此次引发热烈讨论的论文,还有两篇高度关联的论文。将这三篇论文放到一起来看,才能更全面和准确地了解其中的背景。
其实,同类公开论文的作用在于给出作战建模的参考。这次模拟推演的模型,来自于一篇中北大学的专业硕士研究生的学位论文。之后的两篇论文,则是在基础建模的上,进一步丰富完善参数设定之后,进行的仿真作战推演。实际上,这三篇论文连在一起,就是对建模技巧的探讨。而且,从论文的最终结论,也是对建模的探讨,并不认为相关结果足以作为决策依据。
事实上,反制美军航母打击群的战斗,是一个复杂的大型海空战役行动,显然不是在模拟软件上就能搞定的事情,需要一套完整的战区级作战参谋班子。而论文的研究班底,显然不能与部队作战指挥机构相提并论,所做出的推演结果并不具有指导作战的现实意义。作为爱好者,但凡是找到原文看看,结合一点常识,都能发现其中的端倪。
比如今年2月初网上发表的《基于AHP-DQN的作战效能优化方法研究》一文,是对岸基弹道导弹、舰载飞航导弹、空射飞航导弹在不同组合方式下,遂行反航母作战时的对比分析。推演的背景设定为蓝方的1艘“尼米兹”级航母、4艘“阿利·伯克”级驱逐舰和1艘“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组成的航母打击群入侵红方海域,红方以2艘航母组成战斗群,在岸基和空中支援下予以反击。其中,模拟了岸基DF-21D与DF-26协同(A方案),舰载YJ-12A、YJ-18和、YJ-62A与机载YJ-91协同(B方案),舰载YJ-62A与机载YJ-12协同(C方案)的三种组合。
推演的结论表明,在A方案中仅消耗16枚DF-21D和8枚DF-26就完成任务;在B方案中,则至少消耗60发YJ-62、72发YJ-91和32发YJ-12A导弹;在C方案中,需要至少58发YJ-62A和78发YJ-12导弹。由此可见,携带助推滑翔式高超声速战斗部的弹道导弹的突防效率,比传统的飞航式导弹要高很多。这个结论当然是正确的。
对照美军的作战指导手册,按照实际情况考虑,这篇论文的结论就太过乐观了。因为文中仅考虑了美军舰艇依靠自身的雷达和携带的弹药实施防御的情形,不仅没有考虑舰载战斗机与舰载预警机的影响,而且对敌驱逐舰仅考虑了RIM-162A导弹(ESSM 改进型“海麻雀”)参与战斗。在面对弹道导弹时仅有敌巡洋舰装备的RIM-161E(标准-3)和RIM-174(标准-6)导弹进行拦截,剩下的驱逐舰基本无所作为,这显然有悖实际。
根据俄罗斯库兹涅佐夫海军学院(苏联时代的列宁格勒格列奇科海军学院)进行的计算机推演结果,如果将舰载机和全部类型的舰空导弹纳入考虑,要瘫痪1个由1艘巡航舰、4艘驱逐舰和1艘航母组成的,适用于高威胁环境下的美军航母打击群,如果只使用常规战斗部,则要消耗各类重型战役反舰导弹和战役战术反舰导弹800余枚。
而国内其他院所进行的验证性推演表明,当1艘携带RIM-174(标准-6)、RIM-156A(标准-2增程型)和RIM-162A(改进型“海麻雀”)舰空导弹的“阿利·伯克”Flight-2A型驱逐舰,在1架E-2D舰载预警机配合下,面对48枚YJ-18反舰导弹的多方向齐射攻击,在连续多轮推演回合中始终毫发无损。由此可见,仅依靠传统掠海突防的飞航式反舰导弹,在具有协同交战能力(CEC Cooperative Engagement Capability)的敌人面前,已经不再具备有效的打击能力。
至于《南华早报》引用的这篇题为《基于墨子系统的对舰打击策略设计与分析》 论文,则是对前一篇论文的补充,针对使用岸基弹道导弹携带助推滑翔高超声速战斗的情形,进行了更为详细的建模分析。文中模拟的情形是,敌军航母打击群入侵我国南海堡垒区,我军在侦察到目标后主动发起攻击,敌军通过电子战系统和对空武器实施抗击。
其中,蓝方兵力为1艘“福特”级航空母舰、1艘“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和4艘“阿利1伯克”级Flight-2A型驱逐舰。在舰艇防空能力上,除了前述的舰空导弹之外,还细化了各舰的电子战对抗参数设置。其中,“福特”级航空母舰考虑了AN/SLQ-32V6电子战系统,“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考虑了AN/SLQ-32V3电子战系统、MK-214箔条无源干扰弹、MK-234有源干扰弹和MK-245红外干扰弹“阿利·伯克”级Flight-2A驱逐舰考虑了AN/SLQ-32V6电子战系统、MK-214箔条无源干扰弹、MK-234有源干扰弹和MK-245红外干扰弹和MK-59浮标诱饵。另外,在背景设置中,蓝方在一开始就已经侦获红方发射弹道导弹,并尽力组织舰上火力拦截。
与前述两篇论文相比,第三篇论文的参数设定最为严谨,但还是明显低估了敌方的防空能力。文中敌军驱逐舰的设定是4艘DDG-103 Truxtun“特拉克斯顿”号同批次的舰艇。而该批次舰艇装备的是 Baseline 7.2作战系统,具备了弹道导弹防御能力,但是在推演的设定中仅配置了RIM-162A改进型“海麻雀”中近程舰空导弹,而未搭载RIM-161、RIM-156和RIM-174系列舰空导弹。
虽然助推滑翔式高超声速武器,在巡航段的飞行高度位于舰空导弹的射高“天窗”内,且具备较强的横向机动能力,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确实难以拦截。但是,在飞行末段向目标俯冲的过程中,在动压限制下,滑翔弹头是没法进行大过载机动的。再加上飞行姿态变化后,空气阻力大幅提高,速度衰减加剧,最终的着靶速度只有2~3Ma而已。因此以RIM-156 SM-2ER Block-4和RIM-174A SM-6 ERAM为代表的舰空导弹,还是可以在弹道末段对高超声速弹头进行拦截的。
只是,相对于传统的飞航式导弹,即便在弹道末段大幅减速,但是高超声速滑翔弹头的平均速度还是要快上不少。此时,对目标进行高精度持续跟踪,就要占用较多的频谱资源,可以组织的拦截波次就大大减少了。不过,高超声速导弹的尺寸往往较大,对发射平台有较高要求,在单次作战中可投入的数量有限。所以,单纯将高超声速导弹作为“撒手锏”使用,并不能很好的实现预期目标。因此,在实际运用中,高超声速导弹必须与飞航式导弹相互配合,共同完成反航母打击任务。
一个明确的事实是,在美军海军一体化火控制空(NIFC-CA Naval Integrated Fire Control-Counter Air)能力日趋成熟的今天,传统的飞航式反舰导弹在可实现的数量限制下,仅依靠掠海飞行、同批次多方向、超声速突防的策略,已经难以有效突破航母打击群的防空圈。
其实,早在冷战时代,苏联海军的计算机模拟推演和验证性演习的结果都表明,只有在使用核战斗部的情况下,由战役和战役战术飞航式反舰导弹组成的弹群,才具备摧毁美军航母的能力。但是,高超声速导弹凭借其独特的性能,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历时期内,将难以有效对抗。
另一方面,实际作战中,尤其是在远海与强敌交战,弹药数量的限制决定了,必须精巧的设计突防的策略。在反导拦截作战中,对弹道式目标和飞航式目标的跟踪与制导需求存在极大的差异,单套系统难以进行同时接战。借助有利的地形、气候,广泛的采取诱骗策略挤占敌方的电磁频谱资源和火力通道数量,以类型丰富的多种海、陆、空基武器协同打击,将大大的提高突防成功的概率。因此,如何协好调飞行参数各异的飞航式反舰导弹和高超声速反舰导弹,在最佳的时机以最佳的次序展开突防,是我们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在2015年军改之后,我军的战斗力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敌人的应对策略也在随之发生变化。在2016年的南海对峙中,美军已经意识到了过去依仗航母打击群遂行干涉作战的模式,已经不能适应当前的局势。在2020年8月24日至29日的南海大型实兵演习中,我军于8月26日进行的助推滑翔式高超声速反舰导弹实弹打靶的结果表明,以DF-21D和DF-26为代表的新型武器系统已经初步形成了战斗力。所以,美军航母近年来在我近海的动作,相较于以前大幅收敛。
不过,在远离我国沿海和南海“堡垒区”的太平洋深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离开了岸基远程探测手段支持后,以我军目前的海上态势感知能力,还是难与强大的美军周旋。仅在发现和识别目标上,就要面临极为严峻的考验,远洋作战能力的建设还任重道远。
然而,时间不会等待我们。美军目前已经调整了在亚太地区的作战策略,将航母战斗群的位置后移,把以AML无人作战平台为代表的陆基远程精确打击武器系统,前出部署到第一岛链上,妄图通过不等价交换的形式进行武装干涉。而破解美军围堵的唯一方法,就是继续保持对以航母战斗群和代表的美军核心战略资产的威慑。这就需要我们的战舰和飞机走得更远,走到离敌人的老巢更近的地方去, 像牛皮糖一样紧紧黏住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