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衔将军单印章》（单小英著）一书，2021年4月刊行，2021年8月在公众号“浪花淘尽东逝水”上刊登连载。
全书分为六个部分：《上篇：听父亲说曾经的那些事儿》《下篇：与共和国一起经历》《结篇：父亲印象》《附录》《读书笔记》《怀念文章》，其中，上篇和下篇是作者对父亲往昔峥嵘岁月的记录；结篇是作者对父亲的深情追忆；附录是单印章老将军部分文章及讲话的辑录；读书笔记是单印章将军研读《马克思恩格斯文选》《列宁选集》及斯大林《论反对派》所记录的点滴心得和深入思考；怀念文章则是由将军的战友、部下及家人所写的纪念文章。
作者对父亲有深厚的情感，她是父亲一生故事忠实的聆听者和记录者，“我从没写过传记，看过的传记也不多，写的过程就是跟着感觉走，围绕着父亲讲述的一段段“故事”，增加与之相关的背景资料，力求原汁原味地真实记录历史事实。文章无论写得如何，如父亲所说：“把我年轻时代这一点点光发出来了”。
作者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和热忱撰写此书，她尝试通过父亲的人生历史还原一支军队的历史，正如她在前言中所写，“历史是人书写的，部队的历史是部队官兵们书写的。‘铁军’每一位官兵看似平凡实则不平凡、看似普通实则不普通的经历汇合起来铸就了‘铁军’光荣而辉煌的历史。父亲是“铁军”这支部队中的一位老兵，他的经历是‘铁军’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也是‘铁军’辉煌历史的一位书写者。他的经历既是独特的，也具有代表性。每一位官兵在部队的位置、经历、个人的观察思考角度和体验都不尽相同，将他们的经历及在此经历中个人的感受和认知记录下来，不仅能使部队的历史更加全面丰富，而且使历史有血有肉，具体生动。”
《无衔将军单印章》
读后感言（十二）
徐布加
（1982.1.—1984-12.任单印章秘书）
我所知道的“海南汽车走私事件”
调查处理经过
小英：
您好！
我1982.1.—1984-12.任您父亲单印章首长秘书，1983.12.兼任广州军区司令部办公室第一秘书处副处长，1984.12.接任刘良凯任广州军区党委秘书处处长。
单印章首长认真处理每一件事，无论事大事小；善待每一个人，无论官大官小；关爱细致到普通点，Point of care…… 历历在目，令人敬佩。
但是，单印章首长的大量普通工作，以及在许多重大历史事件中的作用和贡献，除了当事人，几乎不被人知，尤其亲属。这方面我非常清楚，源于他的宽以待人，严于律己，所致。
我有日记习惯，从1979.6.越战归来，在深圳特区筹备委员会，第一次见到单印章首长和谭桂森秘书，见到习仲勋首长、吴南生、梁湘、秦文俊……
单印章首长的水平、能力、人品、风格，人人皆知，无需我赘述，在军队和政府的档案馆里，在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心里。
万里副总理主持“海南汽车走私事件”调查处理文件和全过程，国家档案馆有存，这里提供我的记录和记忆细节，仅供了解，我相信将来有机会核对原件。比如习仲勋首长，对单印章在“文革”动乱年代的高度评价，我在军区党委秘书处期间翻阅过，将来可以核对原件。
1984年初，邓小平南下巡视广东深圳、福建厦门等沿海开发区，针对广东省海南行政区，提出“用20年时间把海南的经济发展到台湾的水平”。当年，国务院发布了《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的讨论纪要》。海南率先开放日本小汽车等商品进口。
当时，全国地市级以下的党政军机关，央企、国企和国家事业单位机构，配备的是清一色北京牌吉普车、苏联嘎斯69吉普车和缴获美军Jeep车。只有省军级以上政府机关和企事业单位，才配备一定数量的上海牌普通轿车，进口波兰华沙牌和苏联伏尔加牌普通轿车。而日本轿车，只进口少量给高级领导使用。
1984年，海南利用国务院“免税进口日本小型客车（主要是普通轿车和面包车）岛内使用”的优惠政策，转销内地几乎所有省、市、自治区、中央和国家机关单位10余万辆，震惊中央和国务院，下令将尚未出岛的7.9万辆封于岛上。这就是著名的震惊世界的“海南进口汽车走私事件”。国务院决定，指派副总理万里带102人专案工作组，上岛调查处理。
广州军区所属海南军区和海军南海舰队，有大量大型舰船参与运送汽车（几乎全部依靠军用舰船运输，地方舰船没有大型运输能力）。国务院要求广州军区派领导参加调查，协助处理。1984年12月，广州军区党委常务委员、副政委单印章奉命赴海南。我（广州军区党委秘书处处长）连同单印章警卫员一行3人，在国务院专案组到达之前，提前1周抵达海口展开调查。
单印章，1923年出生于安徽萧县，1938年入伍，1939年参加八路军，历任新四军3师7旅组织股长，东北民主联军6纵16师46团营教导员、16师教导队政委。1950年解放海南岛，单印章任43军127师379团（前身为叶挺独立团）政委。历任127师政委，海南军区政治部主任、副政委等职。1968年，45岁的单印章任广州军区政治部副主任，1970参加军队支左工作，任广东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政工组组长（原广东省委，文革并入革委会，改名政工组），参加主持广东省委工作。1975年单印章回调广州军区，升任副政委。
单印章在海南工作生活18年，参加主持广东省委工作5年，不仅熟悉海南经济，而且熟悉所有党、政、军领导。因此，党中央国务院和广州军区选派单印章赴海南，参加“重大汽车走私事件”查处，人选独一无二。
当时，海南没有民用航空和机场，我陪同单印章首长乘中央军委派驻广州军区专机，从广州空军岑村机场起飞，降落海军南海舰队航空兵临高加来机场。广东省海南行政区党委书记，兼行政公署主任雷宇在机场迎接。
加来机场至海口100多公里的国道两旁，犹如一个巨大停车场，停满了成千上万辆日本小汽车。进入海口市区委招待所（后改名省政府迎宾馆）后，单印章说明了这一周的调查任务、目的和要求，雷宇将海南汽车走私前因后果及封岛现状，向单印章作了简要汇报。说，我是军人出身（参加38军入朝作战），单印章是我的首长，又是我的省领导。中央和国务院给什么样的处分我都接受。但海南是广东省最穷的一个区，多数农村吃不饱饭饿肚子。他希望中央和国务院一定考虑不要让海南人民再受穷，再受损失。说完，雷宇流泪了。
海南从来没有接待过如此巨大的政府工作组，连100人的旅行团都没有过。为了将住宿条件最好的区委招待所留给国务院工作组，单印章拒绝了雷宇安排，坚持入住大同路海南军区第4招待所，4、5栋兵营式的简陋平房。
经过1周调查，我陪同单印章副政委走遍了海口的所有海关、码头、停车场，以及陆军和海军舰船大队码头、仓库、停车场、军事禁区。那时没有三亚海关，海口海关也没有仓库，只有露天停车场。写出了详细的调查报告。
万里带国务院专案工作组到达海口，会见单印章，交流情况。国务院102人专案组调查1周后，万里再次会见单印章。他说，国务院专案组的调查，跟单印章的调查事实、结果和认识基本一致。综合情况时，万里请单印章主讲，国务院专案组有关负责人补充。单印章记忆力超强，他口述自己写的调查报告，不看稿，不停顿，不卡一个字，也不重复一句话，没有口头禅，直指事实和问题的本质。这是他的一贯风格和讲话特征。
会后万里对单印章说，来海南之前，中央和国务院领导的初步意见，是将所有走私车辆、买卖汽车用款，以及收入，全部没收上缴国库。想听听单印章首长的个人意见。单印章同万里仔细分析了“海南汽车走私事件”的性质，坦诚交流了自己的看法，提出了“三个三分之一”的处理建议。万里基本赞同，要我按单印章副政委的建议写出书面方案，交国务院专案工作组研究，综合报中央和国务院。
国务院专案工作组关于“海南汽车走私事件”调查报告和处理建议，以单印章的调查报告和建议为框架基础，报中央和国务院，获得正式批复。万里对单印章说，单副政委辛苦了，很感谢你对国务院专案组的帮助和支持。
雷宇送单印章到加来机场乘专机返广州，握住单印章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只说了一句：感谢首长，感谢单副政委，海南经济有救了。雷宇再次留下眼泪。
单印章副政委的调查报告，大致内容如下：
(一) “海南汽车走私”问题非常严重
参与人员之多，范围之广，金额之大，是建国以来前所未有。记得参与人员有20多万，涉及全国28个省、市、自治区（不含台湾）中的21个，中央和国务院部门15个，以及几乎全部的国有企事业单位。进口汽车使用外汇5.7亿美元，相当于全国年外汇收入50%；使用银行贷款42亿元，超过海南GDP总额10亿元人民币（海南GDP1984年是32亿元）。合计近100亿，是海南行政区GDP的3倍。
(二) “海南汽车走私”有不同于一般走私的特殊性
(1)参与者 99%是县以上政府机关和国有企事业单位，没有私营和民营企业。当时私营民营企业刚起步，没有1家像样的规模企业，没钱。个体户年收入1万人民币属于顶级富豪，也买不起车。
(2)使用者同样是县以上政府机关，约占80%，国有企事业单位20%。
(3)资金来源，财政收入和银行贷款。没有第3来源。
(4)如果罚没，政府左口袋出，右口袋进。但这给各级政府、机关、财政、银行和国有企事业单位带来的后遗症，可能若干年都无法消除。给海南经济和全国县以上地方经济的打击，是致命的。
(三) 从因果关系看，走私性质有待海关和国家司法机构研究论证
1984年初，邓小平主席视察广东和福建时指出“把海南岛的经济迅速发展起来，就是很大的胜利”。当年，国务院发布《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的讨论纪要》，提出：海南行政区可以根据需要，批准进口工农业生产资料用于生产建设；可以使用地方留成外汇，进口若干物资和商品；只限于海南行政区内使用和销售，不得向行政区外销售。
(1)进口政策没有明确行政与法律范围和界限
进口商品转销，是政策规定和行政限制范围，与进出口法律法规和关税是两码事。国务院文件并没有明确这是违法，或违反关税法。
(2)起因是国家工商总局“罚款放行”文件
国家工商总局，对广东和福建违反国务院政策规定，自用进口汽车转销内地采取“罚款放行”处理，并不违反关税法。工商总局管理国内市场，是沿海省与内地省的市场关系，不是进出口商品和进出口关系。但导致几乎所有县以上机关和企事业单位，携带资金涌入海南买车。
我将国家工商总局，对广东和福建进口汽车转销内地“罚款放行”文件，原件递交万里副总理。
(3)进口汽车转售内地，同样是县以上政府机关，使用财政和银行贷款，收益归政府。
没有发现民营和私营企业参与，没有发现归个人。他们没有资金，没有资格进口拿到进口批文。个别民营企业少量资金参与合作2手3手倒卖，但主体还是政府和国有企事业单位。
(4)已经缴纳进口关税，转售内地，由工商行政部门“罚款放行”是否还属于“走私汽车”？
如果还是走私，工商管理总局应承担走私的主要责任；如果是“走私罚款处理车”，是否与真正走私有区别，不该再次“罚没”收缴国库？
(5)若全部收缴国库，给海南当地政府、机关、财政、国有银行、海南经济，造成的损失，可能是致命的，带来的后遗症，可能要延续若干年无法消除。
(四)海南行政区党委和政府，在“汽车走私”中负有领导责任
(1)海南行政区党委和政府，一开始就发现了问题。但认为海南很穷，经济非常落后，意识到了进口汽车转售内地违反国务院的规定，但只要不违法，通过转售让当地政府和国有企业赚钱，有助海南贫穷落后经济起步。对此，雷宇和行政区主要领导认为自己能够承担责任，应该承担责任，敢于承担责任，决不向下推卸。这种态度和对自己错误的认识，是实事求是的。
(2)海南行政区党委和政府，不是这次“汽车走私事件”起因和始作俑者。转售和买卖双方，依照工商行政管理局规定，公开的主动的办理“罚款放行”手续，没有发现以权谋私、开后门、拿好处、私下交易、中饱私囊问题。
(3)海南军区和海军南海舰队，有大批大型舰船参与运送“走私汽车”，是海上运输的主要力量(地方企业政府只有少量小型船只参与运送)。没有发现利用公款、军费、军用账户和贷款等参加“买私卖私”。
(五)单印章的处理建议(非人事处理)
单印章副政委的处理建议，他自己简称为“三个三分之一”：三分之一补交关税的收入，由国务院收缴入国库；三分之一由广东省财政收入，专项用于支持帮助海南发展地方经济；三分之一留海南行政区财政，处理善后及遗留问题。
因此，对封闭岛上有批文的7万多辆进口汽车，没有罚没。最后，国务院实际上也没有收缴三分之一补交关税。广东省财政和海南财政留存的两个三分之一工商罚款收入，用于支持帮助海南发展经济，处理财政和银行贷款善后问题。海南经济没有受到大的损伤和影响。
广东省海南行政区党委书记兼行政公署主任雷宇，降职广东省花县县委副书记，1988年任广州市副市长，1996年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副主席职位上辞职退休。
2020年12月2日于海南三亚
书名：无衔将军单印章
作者：单小英
单印章（1923.9—2018.11.12），安徽萧县人。1938年8月入伍，1939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八路军苏鲁豫支队政治部宣传队宣传员、副队长；新四军三师七旅十九团政治处组织股长；东北民主联军六纵十六师四十六团一营教导员，东北人民解放军六纵十六师政治部组织科长，中国人民解放军四十三军一二七师三七九团政治处主任、政治委员，一二七师政治委员，海南军区副政治委员，广州军区政治部副主任（期间曾任广东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政工组长、省委常委）广州军区副政治委员等职。
先后参加粉碎日寇七路围攻战斗、曹甸战役、山子头战役、程道口战役、盐阜和淮涟反扫荡、津浦路东西陇海路南北反顽作战，秀水河子歼灭战、四平保卫战、“三下江南”、夏季攻势、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渡江战役黄冈战斗、解放广州佛冈战斗、粤桂边战役、解放海南岛战役、1979对越自卫反击战等战役战斗。
是中共第十二届中央纪委委员，第七届、八届全国政协委员。1955年9月被授予上校军衔，1960年6月晋升大校。荣获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和独立功勋荣誉章。
单小英（1957.1—），单印章次女。1972年12月入伍，1976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85年转业。大学本科。曾任广东省文物鉴定站站长，二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