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女艺术中心的蒙菁主任很早就邀请我们看粤剧《妈祖》。之前也邀约过几次,是《文成公主》和《南越宫词》,可惜有事都没有看成。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失约了,好在是周六,时间比较好安排。
当然也有另一层担忧:粤剧对于我们这些“外地人”来说,无异于一种“异文化”的存在。生活中听粤语基本没问题,甚至还会说,但粤剧唱词和对白听得懂吗?听不懂还要坐两个小时,坚持得下来吗?
很快这个担忧就被打消了。对白基本听得懂,唱词有字幕,完全没问题。最主要的是人物塑造、故事情节、演员表演、舞美设计等等深深吸引了我们。“含商咀徵歌露晞,珠履飒沓纨袖飞”,随着剧情的展开,我们也跟着一起喜、一起忧;一起乐、一起悲,完全沉浸在其中。
妈祖可谓华人世界的“海神”,人们出海之前都要祭拜妈祖,祈求平安,这一风俗在东南沿海和东南亚一带尤甚,可见妈祖已然成为华人共同体的精神文化纽带。在一些地方妈祖庙甚至成为城市的发源地,地处华北的天津竟然有“先有娘娘庙,后有天津卫”的说法。此外营口、烟台、青岛、连云港等地都是以妈祖庙的兴建为标志,使荒凉的渔村变为繁荣的港口城市。澳门在葡萄牙语中称作MACAU,就是粤语“妈阁”的音译。台湾同胞把早期的分灵妈祖称为“开台妈祖”,更充分说明妈祖渡台和宝岛开发是直接关联的。多年前我去过嘉义的妈祖庙,建筑恢弘迤逦,香火旺盛,人流往来不绝,至今记忆深刻。
据说妈祖实有其人,老市长老主任、本剧顾问陈建华在演出结束后的舞台合影讲话中也以他一贯的坚定神色和认真态度隆重告知大家“妈祖是真人”。
据网上资料,妈祖原名林默,公元960年(北宋建隆元年)三月廿三出生于福建莆田湄洲岛,公元987年(北宋雍熙四年)九月初九因救助渔民不幸遇难,年仅28岁。
估计历史上真有这样一个人物,积德行善,乐于助人,英年早逝,后人痛惜,附会演绎,于是涌现出很多传说,最终形成妈祖这样一个丰满的神话故事形象,也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地位和意义在今天“一带一路”和海峡两岸交流的大背景下愈益凸显。
粤剧《妈祖》从她的出生讲起,颇有中国古代帝王神话传说中的”感生”(出生时电闪雷鸣,剧中说是观音“打乞嗤”送她下凡救助弱苦)、”异相”(出生时不会出声,所以取名“林默”、“默娘”)味道,后面是少年受道、初试神奇(收伏山妖)、烧屋导航(烧掉自家的房屋为海上的船只导航)、海上救难、羽化升天等情节。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羽化升天时与父母的生死离别。传说中林默28岁时为救渔民不幸遇难,剧中大约是不忍她死去,安排了观音令她不要仅仅在湄洲岛一个地方行善,而是升天成仙、博施济众,让更多的人享受到她的护佑,于是才有与父母的生死离别。
这一场戏可谓千回百转、柔肠寸断、撕心裂肺、摄人心魄,也让我们第一次现场感受了红派“海豚音”的独特魅力。主演苏春梅老师是著名粤剧大师红线女的弟子,去年我们做“文化与科技融合”课题,也是在蒙主任的引介之下专程去广州粤剧院学习调研全球首部元宇宙粤剧《冼夫人》,苏老师是那部戏的主演,当时正在排练,我们与她有过交流,为人谦逊随和。这一场默娘与父母的生死离别,我甚至感觉舞台上的苏老师可能真的流泪了。有的观众双手紧握胸前,紧张得不得了,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其中、物我两忘。(后来蒙主任专门就这个问题咨询过苏老师,苏老师说在舞台上眼泪是不能流出来的,一流出来就把面部的妆弄花了,所以不能流泪,只可以“泪盈眶”,更不能真的哭出来,一哭会变声,影响演出,所以不能真哭。)
劝人向善、因果报应可谓中国戏剧舞台上的永恒主题,这场戏也不例外,处处呈现这样的价值取向。即便到了人工智能蓬勃发展的今天,这样的价值取向依然引发我们这些观众的强烈共鸣,这也算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心理上的“路径依赖”吧。探讨中国社会转型,不应忽略这样的“路径依赖”。
爱情当然不会缺少,我疑心这跟香港演艺人士参与有关:担任《妈祖》监制的是香港著名导演、演员黄百鸣,有名的“光头佬”麦嘉担任编剧和执行监制,总导演高志森也来自香港。后两位都现身演出现场,特别是“光头佬”麦嘉,给大家带来很多欢乐气氛。
这样的欢乐气氛在剧中也有体现,苦难悲伤之余不时穿插一些诙谐幽默,体现了岭南文化轻灵、性情、欢快的传统品格。一些现代元素的加持,更是使之淋漓尽致、相得益彰,比如“网友”(修补渔网的朋友)、“阿里爸爸”(被妈祖救助的波斯商人)等等。人物也并不总是哀戚伤悲一脸严肃,男主角巩史会(青年粤剧艺术家李伟骢饰演,上次也跟他有过交流)、两位山妖,还有其他一些剧中人物,不时来一些灵巧诙谐言语动作,令大家会心一笑。
粤剧的传承弘扬一直是一个学术课题,《妈祖》可以说做了一个很好的探索尝试,特别是香港艺人的加入除了带来香港的文化元素以外,更与当下的粤港澳大湾区一体化建设高度契合,湾区建设中(岭南)文化的引领、桥梁、粘合作用通过这部剧得以充分展现,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类似这样的湾区叙事会越来越丰富多彩。
2023年4月10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