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台|孙频:落日珊瑚(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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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与其在城市里栖息于这样可怜的田园假想,还不如去往文明的边缘地带,因为那些边缘地带倒还存在着一些真正的乌托邦。
落日珊瑚
□孙  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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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多年,我终于还是回到了这海陆交界的地方。
这里就像时空里镶嵌着的隐秘时空,被大陆所放逐,又被海洋放逐,放逐到最深的梦境里,放逐到人世之外,神秘、辽阔、永恒。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和我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区别,静静地泊在海面上,准确地说,是沉积在那里,如时光深处的静物,岩层中的化石。这些年里,无论我漂泊在何处,这些船的影子一直都陪伴着我,从未曾离开过,以至于变成了一种可怖的安宁,一种强大的心物沉积。
在城市里漂泊的时候,我总是告诉别人,我家门口就是太平洋。话语之间有一种海客谈瀛洲的虚渺,别人只当是吹嘘,并不去当真,而事实上,眼前这道海峡确实是太平洋身上的一个小小肢体,说它的大名叫太平洋其实并不为过。
但海峡毕竟是海峡,它有它自己的计时方法,既不同于大陆,也不同于大洋,它以季风、潮汐、大雾、漂流瓶、海底植物的生长律令、船员的生死荣辱、船的更新换代为时间刻度,来计算只属于自己的时间。从海峡坐船前往大洋深处的时候,时间的密度会发生变化和折射,大洋深处的时间更古老更蛮荒,前往那里的人们会产生南柯一梦的幻觉,觉得自己只不过去了几天时间,却不料,人世间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我坐在港口的防波堤上,回想起这道海峡的种种过往。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寂静的木瓜镇忽然一夜之间就热闹了起来,很多人从北方从南方从西北从西南,从飘着大雪的东北,从小桥流水的江南,从塞外的戈壁滩,从大陆的任何一个可能的方位涌来,涌向木瓜镇的古港。因为在那一年,海南变成了经济特区,而这道海峡是大陆通往海南岛的唯一要道。那锈迹斑斑的古港自从郑和下西洋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么多人,竟一时之间吓呆了。它当然不知道,木瓜镇上的渔民们也不知道,那是轰轰烈烈的十万人才下海南开始了。
这些人坐了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再坐汽车,再坐三轮车、拖拉机,甚至步行,千里迢迢来到了木瓜镇,背着被褥脸盆,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只为了能从这里坐船过海峡,去那个新鲜的海岛上创业,期望能淘到第一桶金。当时过海是必须要有边防证的,没有边防证的人只好在镇上没日没夜地等待发证,填表格的时候,因为没桌子,大片大片的人就趴在地上写,或趴在别人的背上写。我记得那时候,办边防证的队伍每天都要排几公里长,镇上的一家招待所和几家旅店早已爆满。晚上,那些外地人有的爬到树上,有的爬到屋顶上,更多的就直接在马路上铺开被褥睡觉,那些住满了人的大榕树看上去弥漫着一种妖气,好像结满了人形的果实。很多年后,每当我回想起当年,仍然觉得那幕情形悲壮到了惨烈的地步。
一时间,镇上的渔民们连鱼都不打了,渔船拴在码头,不许它们动,也不许它们出海,它们被囚禁在了浅滩上。下了船的渔民开始赚这些外地人的钱,卖开水,卖鸡蛋,卖甘蔗,卖包子,卖盒饭,无论卖什么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卖光,一个鸡蛋涨到了十块钱,还是会被飞快地抢光。最后,感到恐慌的已经不止是那些外地人,连镇上的人们也开始感到恐慌了,他们觉得整个大陆都在向着这个海边小镇奔袭而来,如巨兽一般,要把小镇上一切能吃的东西,鸡鸭鹅鱼椰子木瓜芒果波罗蜜,甚至连同整个木瓜镇都吞下去。
为了赚钱,镇上有些渔民甚至开始骗外地人偷渡过海,说不用边防证,两百块钱包送到海南岛。半夜,几个外地人上了当地人的一条小木船,准备偷渡到海南岛去。外地人和船没有交情,看不出船的痛苦,也听不懂船的语言,乖乖交钱上了船。渔民在漆黑的海面上划了半天,到达了一块陆地,在黑暗中告诉那些外地人,落船莫,到海南啊(下船吧,到海南岛了)。外地人以为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达海南岛了,终于可以在这里淘金了,等天亮之后,他们走不出多远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就在离古港不远的白沙湾。昨晚,他们只是沿海岸线兜了一个圈,之后又被船送回了木瓜镇。
就连那些真的过海峡到了海南岛的外地人,有很多后来又返回了木瓜镇,有的乘船,有的乘潮汐,有的像人鱼一样横渡海峡。用镇上人的话说,“穿着长衫长裤去,穿裤规中回(穿着短裤回)。”那时候,站在木瓜镇古港的码头,时不时会看到被潮汐送过来的外地人的尸体。海上的浮尸远远就能被看到,因为它们身上都带着一种不祥的寂静,过于驯顺地被潮汐牵着走。这些外地人或死于自杀,或死于谋杀,或死于械斗,或死于饥饿,他们中的一部分,渡过海峡才没几天,就被潮汐又送回了大陆,只是,这次连船都不用坐了。
几年后,我见到了第二拨涌到木瓜镇要过海的人流,是九十年代的温州炒房团,他们涌向海南岛是为了囤积楼房。那时候,栖息在海峡上的船族已经完全被人类所驯化,繁衍出几大船家族,船队如驼队一般终日往返于海峡两岸。他们把温州炒房团驮向海岛,却也并不是空船而返,他们从海岛驮向大陆的是汽车,准确地说,是走私汽车。这些走私车漂过海峡后,将从木瓜镇再流向大陆深处。那个时候,算是木瓜镇最富有魔幻色彩的时候了,就像童话里的那些被施了魔法的孩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鼻子变长或者长出了翅膀,竟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一度,我走在镇上的时候总怀疑这并不是木瓜镇,而是一个我从未来过的陌生地方。那时候,镇上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停放着走私车,包括沙滩上,包括天后宫对面的戏台上都是汽车,那可是给神唱戏的地方啊。后来实在没地方放了,人们就把菠萝地铲平,于是菠萝地里不再长菠萝,而是长满了汽车。那些汽车一度入侵并吞噬了整个小镇,成为了木瓜镇上新的殖民者。
又过了几年,木瓜镇出现了第三拨过海峡的人流,是一些要去海南旅游度假的东北人。那时候,海南岛刚刚打出了旅游生态岛的旗号,东北人便闻讯从遥远的最北方赶来,从木瓜镇坐船过海峡,成群结队地在海南旅游或买房。用木瓜镇的话说,“海南岛的每个石墩上都最少有沙(三)个东北尼婆人(大妈)坐过。”那时候,海峡的船族里又添新丁,火车轮渡开始过海了。听说连火车都能过海峡了,我连忙跑到港口去看,眼看着长长的绿色火车真的爬到了船上,然后被船带向了木瓜镇对面的海岛,我仍然觉得这并不真实,倒像是船在表演一个大型魔术。连船都会变魔术了,何况是人。我目送着轮渡缓缓离开古港,驮着火车横渡海峡,心里最同情的不是负重的船,而是火车里装着的那些人,过海时他们是不能下火车的,火车又被装在船舱里,感觉他们就像打包被送往海岛的礼物,外面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盒子。盒子拆到最后,海岛才发现,原来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个带着雪花味道的北方人。
又过了几年,我考上了大学,离开海峡,去珠三角上大学去了。毕业以后我先后在广州和深圳待了几年,后来又去北京工作了几年。作为一个从大陆最南端出发的人,我发现,无论自己朝着哪个方向走,其实都是在向北走,而我遇到的每一个人在我眼里都是北方人,我成了这世界上最孤独的一种南方人,我和我海边的家乡人构成了大陆上最隐秘最边缘的部落之一,那是被人类和文明遗忘的地方,据说精灵特别喜欢这样的地方。因为这种地方类似于昼与夜之间,类似于年与年在除夕之夜的偷换,类似于清醒与睡梦的交界线,魔幻与真实的过渡地带。
在城市里待了十二年之后,某一天,我终于做出决定,离开城市,回到南方之南,回到海陆交界之处。当时兴起了一拨新的回乡潮,我也算是受了这种潮流的影响,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在城市里一直看不到扎根的希望。从农村和小镇出来的青年,通过考上大学的方式留在了城市,期望以此来改变命运,却在城市里打拼数年之后,迫于现实压力不得不再次返回家乡。人们从农村涌向城市,本是追逐现代文明而去,却始终无法真正进入城市。当我为自己在狭窄阳台上养了一盆花而得意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故乡遍地的奇花异草,不禁一阵悲从中来。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与其在城市里栖息于这样可怜的田园假想,还不如去往文明的边缘地带,因为那些边缘地带倒还存在着一些真正的乌托邦。
我的家乡就是这样一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地方,大陆的最南端,海洋和陆地各占一半,那里栖息着无数植物精灵和众多神灵。只要有一条船,便可以从家门口一直到达美洲大陆,还可以穿过赤道去往澳大利亚,甚至可以绕地球一圈之后又回到家门口。有时候,越是边缘地带,越是有着一种近于魔幻的四通八达。
作为一个从城市返乡的人,刚回来还有点不适应,一看见母亲烧咸鱼就提醒她,少吃咸鱼,咸鱼会致癌的。母亲白我一眼,说,给鲁加羊牯(给你杀只公羊)?然后继续烧自己的咸鱼。显然,她对我这种无业游民的状态并不满意。我也自觉脸上无光,没有衣锦还乡不说,年纪也一把了,三十几岁的人了,确实得赶紧找个事情做做,但到底该做什么呢?一时也没有任何头绪,只好成天在镇上瞎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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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达了几天,发现木瓜镇还是有了一些变化。镇上有三个村庄,水井村、甜烧村、那佬村,早已连成一片,不分彼此,从前都是低矮的红砖房或珊瑚屋,如今,那佬村忽然冒出了几栋小洋楼,有的二层,有的三层,居然还有一栋四层的小洋楼鹤立鸡群。
那佬村的这些小洋楼鹤立鸡群,难免被另外两个村庄眼红,所以镇上开始出现攀比的趋势。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赚了钱好回来盖小洋楼。依然出海的渔民则天天给妈祖烧香,盼着能打到黄花鱼,卖给温州的商人们,据说温州人买了也不吃,而是把金灿灿的黄花鱼供起来,可以保佑他们生意兴隆。那些没有力气再出海的渔民则开始日日夜夜打私彩,晚上梦到了几个数字,第二天就买这几个数字的私彩,他们会把一天当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破译为一串数字密码,并认为是来自神的暗示。但几年下来,镇上只有一个人靠私彩发了财,从此什么都不干了,只是专心花钱,很快也就败光了。
镇上还出现了几座高楼,是专门卖给北方人的海景房。因为琼州海峡两岸的气候差不多,北岸的房价却比南岸低了一截,所以有些北方人会选择在木瓜镇买房来过冬。一到冬天,镇上就会出现一些零零星星的北方老人,但木瓜镇毕竟是个小镇,所以多数北方人只是从木瓜镇路过一下,然后从港口坐船去海南岛,据说在三亚,东北人已经完全把当地人覆盖掉了,而东北口音则淹没了当地的黎话,成功地晋级为三亚第一方言。当地人对这些北方人多有排斥,这是一种本能的对外来人的警惕,我对他们倒十分友好,因为我认为自己好歹也是个从文明社会返回来的人,正是这种返乡者的身份让我变得对外地人宽容,并自觉与当地纯土著拉开了距离。
木瓜镇还有一个变化,居然出现了一家珊瑚民宿,并且是我舅舅开的。以前镇上只有几家破破烂烂的小旅店,还有一家港口开的招待所,也是灰头土脸的,忽然出现了民宿这种又时髦又文艺的事物,让我觉得很是意外,同时又感到高兴,看来连大陆的最边缘也躲不开现代文明的进程。
舅舅的珊瑚民宿在水井村,在木瓜镇的几个村子里,水井村是最穷的,靠海最近,海边长有珊瑚礁,村人们自古就地取材,所以水井村的老房子基本都是用珊瑚石砌成的。在村人眼里,这些珊瑚礁与石头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要比石头轻,而且用珊瑚砌屋不需要任何黏合剂,雨水一淋,珊瑚石自然会黏在一起,坚固轻巧且会呼吸,住在里面十分凉快。镇上自从兴起建小洋楼的风尚之后,一家攀比一家,珊瑚屋早已被视为贫穷的象征,只有最穷的人家才会至今还住在珊瑚屋里。舅舅曾经是个渔民,靠打鱼为生,自从他的独子打鱼淹死在海里之后,他就再没有下海打过渔,又没有什么经济来源,买了两年私彩没中奖,反倒欠了一屁股债,简直是穷困潦倒,于是老婆也跑了,只剩下他和我老外婆相依为命。后来听说他终日躺在吊床里睡觉,只在退潮时候去赶赶海,捡点虾蟹贝壳。不料过了几年,舅舅却忽然开起了镇上第一家珊瑚民宿,我决定去看外婆的时候也看看那民宿。
当年母亲从水井村嫁到了隔壁的甜烧村,甜烧村的得名是因为村里自古酿一种叫甜烧的米酒,每年给妈祖过年例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酿酒,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整个村庄都像浸泡在了酒坛子里,村人进进出出都是一种微醺的状态,自带一种酒神式的狂欢。无论是甜烧村的米酒,还是水井村的珊瑚屋,几百年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本身就起到了一种屏障的作用,把两个小渔村罩起来,隔于世外,村人们在其中怡然自得,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所以村里的老人们都很长寿,一百多岁的老人就有十几个,甚至还有一百三十岁的,这些老人已经老得不大像人类了,终日赤着足,基本上每天只吃番薯粥。常年只吃一种食物会让人变得安详洁净,更像植物。老人们大部分时间枯坐在家门口或躺在吊床上,偶尔也看电视,但因为听不懂普通话和白话,所以,除了雷剧,几乎所有的电视节目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天书。他们无非就是数数电视机里一共有几个小人儿而已。
我给九十二岁的外婆带了一坛甜烧酒,因为外婆是个老酒鬼,顿顿得喝酒,一大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酒坛子先喝两口,这一天才算正式开始了。就着咸鱼要喝酒,就着番薯粥也要喝酒,有时候一天就能喝掉二斤酒,把家里的酒都喝光了,她就跑到镇上的小饭馆里赊酒喝,喝多了之后,摇摇晃晃地走到海边,躺在沙滩上就睡着了,幸好在涨潮之前被人捡到送回来了。扎着两只小辫的外婆已不大认识人,四肢干枯如树枝,满是褶皱的皮肤也与树皮类似,随便往哪里一坐,简直就是个树人。她却认得酒,一见酒坛子,高兴得手舞足蹈,一抱过酒坛子死活不肯再撒手,生怕别人抢了去。但我很欣赏外婆如此嗜酒,人一辈子若连一丁点痴好都没有,也没什么意思。
我打量了一下舅舅家的院子,那几间珊瑚屋基本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把门窗重新油漆了一下,漆成了海蓝色。珊瑚屋多是用杯形珊瑚、柱状珊瑚、蔷薇珊瑚、多星孔珊瑚、石芝珊瑚、西沙珊瑚、澄黄滨珊瑚、扁脑珊瑚砌成的,而像鹿角珊瑚、石叶珊瑚、足柄珊瑚、厚丝珊瑚、顶枝珊瑚、刺孔珊瑚则不大会被用来砌房子,因为太过细长。这些珊瑚活着的时候是五颜六色的,死后则统一变成了惨白色,散发着一种类似于白骨的气息,荒凉中渗着一丝阴森。
小的时候,我经常和小伙伴们在珊瑚礁里潜水,那是一个庞大而华丽的水下帝国,已经在水下隐居了几千万年之久,与陆地上那些人类的城邦相映成趣,只是比人类的城邦更为古老辉煌。无论是坚固的硬珊瑚,还是妖娆的软珊瑚,无论是纤细的佳丽鹿角珊瑚,还是笨重的罗素角蜂巢珊瑚,每一种珊瑚都有自己的仪态、目光和举止。它们是珊瑚虫的屋企和大厦,色彩极尽缤纷绚烂,甚至到了妖魅的地步,好像把世界上所有的颜色都捕捉到这里来了。如果隔着水面看下去,又会觉得是一个奇异的世界遗落在水底了,风枝摇曳,有一种古老渺茫的美好,同时还散发着一种隐隐的可怖。
在这些五彩斑斓的楼宇间,生活着各种鱼儿们,小汽车大的石斑鱼是这里的房客,海龟也是长租客,鲨鱼是经常出没的杀手,章鱼是顶级魔术师,极善伪装,智商远高于其他鱼类,灯眼鱼头顶开着绿色的头灯,儒艮是大象的海上近亲,成天在珊瑚礁里寻觅水草。这里还是小鱼们的托儿所,因为这里的生活太过于美好了,以至于当它们长大了还是不舍得搬走。珊瑚礁里的各种生物相互依存,有的几近于相依为命,比如海蛇喜欢保护幼小的鲹鱼,它就像一列海底的火车,走到哪,就把小鲹鱼载到哪。珍珠鱼对屋企的爱好十分古怪,它喜欢藏在海参的身体里,把海参当成自己的家,还喜欢呼朋引伴,把其他珍珠鱼叫去一起分享自己的家,而海参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意见,反正它肚子里能装下很多条鱼,也不知道珍珠鱼有没有在它肚子里置办几件家具。
但是珊瑚一旦白化,就是死亡的象征。所以,珊瑚的死亡分外触目惊心,那么绚烂美丽的色彩,会在一夜之间像烟花一般湮灭,只剩下一堆堆白骨。这些死亡的珊瑚石便成了渔民们盖房子的材料。我凑近了一看,尽管一百多年的时光过去了,墙上的珊瑚花纹还是十分清晰美丽,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彩色的贝壳和海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把一桶水浇到墙上,珊瑚像复活了一样,顿时便恢复了昔日在海底的光泽。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就像住在活着的珊瑚礁里,屋外被茫茫大海所包围,这样一处古老安静的巢穴,倒像是不小心钻进了大海的心脏里。
小时候觉得这些珊瑚屋和那些用火山岩、红砖、蚝壳砌起来的房子没有任何区别,相反,正是穷人家才用珊瑚砌房子,省钱嘛。现在再看,忽然惊觉出其中的美丽与独特,这简直就是从大海走到陆地上的珊瑚雕塑。可是,初中毕业的舅舅如何忽然想出了这样的主意?
我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院子里用蚝壳铺出了一条颇有情致的小径,小径两边浓阴匝地,花梨、山竹、龙眼、紫檀、木棉、凤凰、大叶榕,那棵大波罗蜜树还在,树干上挂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波罗蜜,最大的一个波罗蜜如波罗蜜中的大象,正慵懒地躺在树根处晒太阳,喝醉的外婆枕在波罗蜜上睡着了,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温柔地盖在她身上。我看着她们,一个是最通人性的植物,一个是已经植物化的老人,都已经进入了精灵的范畴,属于同类,所以依偎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如此静谧美好吧。龙眼树下摆着一张花梨木桌和几只用荔枝木做的椅子,可以坐在这里喝茶。榕树下挂着几张吊床,轻飘飘地泊在风中,只要有吊床出现的地方,时间的熵就会发生变化,吊床周围的时间会变的缓慢宁静,还会隐身,会在时间当中隐藏起来,变成一个空缺,一个黑洞。所以人一旦躺在吊床上也会随之从时间中隐遁而去,吊床也算是一种小型的乌托邦,充满飘逸气质。
院子中间还多了一个小花园,里面种着龙船花、水石榕、红花檵木、宽叶十万错、叶下珠、罗勒、朱槿、夹竹桃、洋金风等植物,一只大坛子倒在地上,里面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各种颜色的贝壳。墙角那棵被台风刮歪的椰子树还在,只是在树干上多了一副秋千,使这歪脖子老树竟生出了几分稚趣。墙上和门上爬满三角梅,花叶交错间隐隐露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珊瑚民宿”四个字。
我坐在龙眼树下等了一会儿,舅舅从外面回来了,原来是出去买鱼了。一番寒暄过后,我问他,舅,你这民宿有人住吗?舅舅得意地点点头,前日有,差暗(昨天)有,京(今天)没有,天归无,暗谋(晚上)也会有。说罢动手烧水,给我泡了壶茶,我们坐在龙眼树下边说话边喝茶。他问我现在外面的钱好不好赚,然后,还不等我回答就说,鲁(你)在广州时,在村下事总唔忆着(想不起来),今旦(如今)回村来,钱无好赚喽,不然鲁回来做咪个(什么)?我忙替自己申辩,老给人打工也没什么意思,一辈子就是个打工仔,还是得自己创业。他大声呷了一口茶,抠着脚丫子说,瓦无共鲁讲得过(我说不过你),鲁今年岁啦?有三十五六岁啦哪嘛,家己(自己)也得找宁咪来做喽(找事情做),两条胛头(肩膀)抬一张嘴肯定是无得食喽,日后要讨娘的(娶老婆)。我硬着头皮说,我是打算回老家创业的,就是还没选好项目。舅舅放下光脚丫,给我添了点茶,笑眯眯地说,瓦(我)这珊瑚厝显(漂亮)吧,鲁读册(读书)多,得食(能干),来给瓦帮忙喽,听闻今旦开旅馆都要上网的,客来宿都要先在网上寻,今旦唔会上网无得食啊,舅翁老喽,又无得闲,尼母头壳傻掉,伊每日啱啱加酒(不停喝酒),瓦为伊煮糜,又得熬酒,无闲啊。
自从返乡后,我每天就这么晃来晃去的,本来已经觉得有些羞于见人了,而自己创业又谈何容易。听完舅舅这番话,我忽然想到,在海边做民宿倒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在北京公司里上班的时候,有两个女同事一天到晚想着辞职去云南大理开个民宿,种上一院子的花草,铺上蜡染的桌布,慢慢把下半生过完,我现在在家门口就帮她们把这个愿望实现了。又想到舅舅年纪也大了,文化不高,又无儿无女光人一条,确实需要有人来帮他。我便不再犹豫,干脆答应下来。
舅舅看起来也很高兴,起身烧水续茶。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随口问了舅舅一句,舅,这老房子放了这么多年,你原来不是都打算拆了盖新房吗?怎么忽然想起开珊瑚民宿了?他沏好茶,摆在我面前,然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一个艺术家帮瓦开的,伊讲,用珊瑚厝开旅馆喽。我惊讶地问,有个艺术家来过这里?那人呢?他朝着大海的方向指了指,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说,伊旧年从北片(北方)来,悬人(高个子),头毛(头发)长长,尼官显(长得很帅),伊后来棹船过海往海南岛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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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让我来帮忙,其实舅舅哗一下就把整个民宿都抛给了我,他自己乐得清闲。我开始打理珊瑚民宿,先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小池塘,种上睡莲和水蕉。一个池塘相当于是摆了一面镜子,把天空里不断变幻的光线和云影捕捉到了小小的院子里,同时还能产生镜像作用,让院子里折射出一种虚幻的层层叠叠的空间。我又把在海边捡到的一只破木船拖回来放在池塘边。船泊在海面上的时候,是这世上最宁静的一种生灵,那种宁静有一种强大的魔力,可以轻易传染给别的事与物,使一切都跟随着她,堕进一种坚固的宁静里。我还养了一只大黄猫,叫阿橘,民宿里要是没有猫,就像少了灵魂一样。阿橘十分喜欢外婆,大约是因为外婆总是赤脚走路,走路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很像一只老猫,为此,阿橘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同类。外婆睡在吊床上的时候,阿橘就睡在她怀里,外婆驼着背走路的时候,它就蹲在外婆的头上,好像外婆戴了一顶毛茸茸的虎头帽。外婆喝酒的时候给阿橘也喂一点,阿橘酒量不大,稍微喝一点就醉了,经常看见老鼠比它还大,吓得直往外婆怀里钻。外婆也喝醉了,丢了酒坛子,随便往哪棵树下一盘就睡着了,有时候会像个水手一样睡到破船里,还有时候她会像鸟一样爬到大树上去睡,阿橘就躺在她身上呼呼大睡。人、树、猫之间的界限已经变得很模糊了,或者说,这三者已经长在了一起,本身就是珊瑚民宿里一道奇异的景观。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来投宿的年轻人不仅喜欢阿橘,还喜欢老外婆,他们把外婆和猫当成了一体的,一老一少两只猫,或一老一少两个酒鬼。
来投宿的客人基本都是外地人,一部分是往返于大陆和海南岛之间的生意人,另一部分是专门跑到大陆最南端来旅游或过冬的北方人,有退休的老人,恋爱中的年轻人,还有跑过来寻找浪漫的中年人。我想起小时候在木瓜镇见过的那些外地人,那些排着长队等通行证的人们,打地铺睡在马路上的人们,准备去海南岛淘第一桶金的人们,路过木瓜镇准备去海南岛囤房的人们,前来过冬的人们,向往热带阳光的人们,到如今这些开着房车来旅游的外地人,我像见证了一部发生在木瓜镇上的小型的沧海桑田史。早在九十年代,木瓜镇的居民就开始赚外地人的钱,如今,在大海边开民宿,其实还是在赚这些外地人的钱。所以在我看来,木瓜镇对外地人的排斥实在没有道理,其实还是一种蛮荒的象征。
冬天到了,珊瑚民宿的生意骤然好了起来,因为一到冬天,北方人像候鸟一样又来到了大陆最南方。以至于我不得不从镇上雇了两个帮工,一个做清洁,一个做饭。我自己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工作,因为它不是纯商业的,还带有一种艺术性,不仅把自然家化,还把植物诗歌化,每日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外地人,又觉得这是一种天南海北的聚会,就是在这极南之地也不至于孤独了。到了过年前后,来住宿的人更是爆满,以至于提前一周都订不到房间。
一时间,水井村的村民们纷纷仿效,但凡家中有珊瑚老屋的,都拾掇成了民宿,起的名字五花八门,什么望海民宿,听涛民宿,南极民宿,椰风民宿。有一家本来已经把珊瑚老屋卖给别人了,一看这势头,反悔了,于是全家人出动,有的拎着刀,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扛着铁锹,浩浩荡荡地要把珊瑚老屋再要回来。村里有一家的儿子患上了一种奇怪的夜游症,完全把日夜颠倒,一到白天就睡觉,到了晚上,他开始变得清醒,开始四处漫游。他会在半夜的时候,一个人有条不紊地炒菜做饭,一个人看电视看书,一个人去海边钓鱼,或者穿戴整齐地在外游荡,偶尔在深夜碰到一个人,他还要彬彬有礼地向对方问候,把对方吓得不轻,以为遇到鬼了。寂静的夜晚浩荡辽阔,他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好像地球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因为这种怪病,他连大学都没读完就退学了,回到家乡后也找不到事做,又因为他总是白天睡觉,村里人几乎都见不到他,偶尔晚上碰到他,又把他当成幽灵。
民宿热在木瓜镇兴起之后,男孩也提出想开民宿,但他家的珊瑚老屋早拆了,于是他的父母亲连忙贷款盖了座小洋楼做民宿。民宿建好后我还进去参观了一下,据说是木瓜镇最豪华最气派的民宿,客厅里摆着一架明亮的钢琴,投影仪正在墙上无声地放着黑白老电影。一到半夜,水井村的上空就飘荡起了钢琴声,优雅中掺杂着鬼气,是那夜游的男孩在弹琴,据说他弹钢琴的时候还穿着西服打着领结,简直有点德古拉伯爵的味道了。连这样一个幽灵般的男孩也开起了民宿,不得不说,民宿队伍可真够壮观的。
到后来,水井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开起了民宿,以至于村长打算改一下村名,把水井村堂而皇之地改成珊瑚村。但因为舅舅的珊瑚民宿是最早开的,名气最大,所以,尽管哗啦啦冒出了一大片形形色色的民宿,但毕竟辈分有别,那些民宿更像是珊瑚民宿繁衍出来的子嗣,至于那些用新盖的小洋楼做的民宿,则像是混血的孙辈了。再加上舅舅的珊瑚民宿是带动全村致富的元老,所以它在它们面前还是有种不可侵犯的威仪感,好像是它们的族长。
自从我接手民宿,舅舅就懒得再管了,大约是他心里认为我比他读书多,自然比他能干。至于那个指点舅舅开民宿的艺术家,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再经过琼州海峡,我心里有时候会想,他怎么也不回来看看,好歹也是自己的作品嘛。舅舅复归逍遥,乐得自在,每日为外婆煮饭酿酒,逗猫逗波罗蜜树,到黄昏的时候就去赶海,捡些虾蟹螺贝回来下酒。此外就是把自己兜在吊床里,像只钟摆一样慢慢晃悠,晃得久了,我觉得他就是时间,时间就是他,连钟表都省得看了。
外婆喝醉了会跑出去,随便找个缝隙,往里一插就睡着了,有时候睡在珊瑚礁上,结果涨潮了,那珊瑚礁成了大海上一座小小的孤岛,岛上就霸着外婆一人,正从容酣睡,俨然是世外的岛主。有时候钻进大榕树的树洞里,榕树的胡须护佑着她,她像个小女孩躺在了自己祖父的怀里。有时候躺在释迦林里的青苔上,头顶挂着大大小小的青色佛头,竟有几分寺庙里才有的端凝与慈悲。舅舅一睁眼,发现外婆又不见了,赶紧出去四下里寻找,再把外婆捉回来,训斥几句,不过到下一次喝醉了,外婆又不知跑到哪里逍遥去了。舅舅说得对,光是照顾这嗜酒的老小孩,就需要一个专门的人力。
民宿越开越多,已经有点失控了,水井村几乎所有的房子都被改成了民宿,珊瑚民宿的生意到底还是受到了冲击。这一晚,舅舅从海边赶海回来,正蹲在水龙头下洗螺。我走过去,有些担忧地对他说,舅,今天又新开了两家民宿,就连甜烧村和那佬村都有人开始开民宿了,再这样下去,民宿开得太多了,只怕生意没法做啊。我觉得木瓜镇的人应该给你戴朵大红花,当初要不是你最早用珊瑚老屋开民宿,那些老屋还不都被拆了?对了,给你出主意的那个艺术家呢?他怎么也不回来看看?舅舅的脸忽然在黑暗中抬了起来,水龙头没关,还在哗哗流,他紧紧盯着我的脸,似乎有些紧张。我心里正有些奇怪,忽听他用普通话说,我第一次在海边见到这珊瑚屋的时候,就知道这是艺术品,是从大海里走出来的艺术品。
我吓了一大跳,几时舅舅也开始讲普通话了?我说,舅,你说什么?他仿佛怔了一下,有些如梦方醒的样子,复又低下头去,在水龙头下一遍一遍洗着螺。过了好半天才关了水龙头,指着屋里问了我一句,尼母加未(吃了没)?我说,外婆喝了酒,早睡下了。
此后又有几次听到舅舅讲普通话,每次都是毫无征兆的,忽然有一句奇怪的普通话从他嘴里蹦出来,而且说话的时候表情庄严,甚至有些高傲,全然不似舅舅平日里散淡的神情。但很快他又会回到雷话,而且,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讲了些什么。这一幕让我感觉有点似曾相识,是的,在年例上我见过类似的情形。年例的时候,诸神齐聚雷州半岛,康王、冼夫人、关帝、菩萨、雷神、北帝、南极、英武、伏波将军、白马、五海、天后、土地公,游神队伍好不热闹,每支游神队伍都会抬着一个被选中的僮,僮被神灵附身后,说话的语气语调甚至眼神都变了,仿佛真的有什么神住进了他身体里一样。我倒不信什么神灵附体,我猜测,那是因为一个普通人忽然被选中被赋予神格的时候,内心里会生出一种平日里绝没有的尊严感和高贵感,以至于动作和语气都会不由得模仿神的样子,类似于演员在追光灯下过于投入,而暂时变成了另外一个角色,其实都不过是因为入戏太深。那舅舅呢?他这种奇怪的附身又是从哪里来的?
一年之后,民宿风已经浩浩荡荡地席卷了整个木瓜镇,人们见了面的打招呼方式都变了,变成:“鲁介(盖起)民宿无嘞?”有的民宿开不了几天就关门了,但第二天,又有新的民宿开张了。眼前这一幕与我小时候的那些记忆重叠在了一起,竟让我产生了恍惚感,一时难以分清此时和彼时。那时候,家家户户做饭,煮鸡蛋,甚至烧开水,就是为了卖给那些排队等通行证过海的外地人。还有那次,走私车像蝗虫一样席卷了整个小镇,家家户户在走私汽车,走私车侵占了所有的角落,包括菠萝地,包括戏台,最后实在没地方放了,以至于汽车差点上了房顶。
我冷冷地注视着那些像蘑菇一样长出来的大小民宿,心中又是得意又是厌恶。得意的是,它们都不过是珊瑚民宿的复制品,厌恶的是,大众的这种盲目跟风其实从没有变过。又想到小时候的那些风潮不管多么轰轰烈烈,都已随风而逝,明白眼下这股民宿风也迟早会变成云烟和记忆,心中不免又一阵伤感。
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我会去阿梁那里坐会儿。阿梁可算是木瓜镇上的异人与清流,他是我的发小,从未出过远门,一直不肯出去打工,几年前父母都已经相继去世了,一个姐姐嫁到了雷州,如今他孤人一条,就在海边挖了个水塘,把海水引进去,靠养点虾蟹为生,大概整个木瓜镇上比他更穷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在水塘边搭了两间棚屋看守虾蟹,一间用来睡觉,一间用来喝茶;水塘前面是一片红树林,红树林里有一座废弃的灯塔,是当年法国人在这里登陆后修建的,年深日久,灯塔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被青苔锈蚀,被鬼魅般的红树根缠绕吞噬,周身已经变成了阴沉的绿色,看上去阴气森森的,据说那灯塔里还闹鬼,所以没有人敢接近那里,连小孩子们也不敢去那里玩耍。穿过红树林就是大海,海边有一片柔软的白色沙滩,退潮之后,经常有人在这里赶海,舅舅也常去那里赶海。人们去往沙滩的时候,都是绕着红树林的边缘走,没有人会走进红树林里。
我回乡之后,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他那两间棚屋都是用山林间砍下的树木和竹子搭建起来的,又因为这里的红土地过于肥沃,阳光又很凶猛,种棵茄子都能长成茄子树,就是把一根扁担插进土里都能立刻发芽,所以,他用来搭棚屋的那些树木,插进土里之后又复活了,纷纷抽出枝条长出新叶,这些郁郁葱葱的枝叶全都交缠拥抱在了一起,使得整间棚屋都变成了绿色的,猛一看,两间棚屋不像是搭建起来的,倒像是直接从地里长出来的,两棵房屋形状的巨大植物,活的,而且还在继续生长。走进屋里,都能听见那些树木呼吸和生长的声音,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些树屋和那些珊瑚屋倒有些像近亲,都是会呼吸有灵魂的房屋,只不过一个来自陆地,一个来自海洋。
我第一次走进那树屋一看,好嘛,地上连层砖头都没铺,直接就是沙土,屋子中央盘着一张茶几,野趣横生,是用老荔枝树的树根做成的,周围几只凳子都是用荔枝树的树干做成的。在茶几下竟长出了一棵小榕树,为了能让这小榕树长大,他居然在茶几中间挖了一个洞,让榕树从洞里穿过,继续生长,估计过不久他还要在屋顶上挖一个洞,让这榕树穿过屋顶,好长成一棵大树,而这树屋则成了榕树的摇篮或者是螺壳,护佑了它的童年。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只博古架,是用船木和海上的浮木拼凑成的,虽然上了岸,但还是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几只坛子,都是放茶叶的,还像古人一样摆着几筒竹简,我打开一看,是他用毛笔在上面写的诗词,好一手书法,字体苍劲飘逸。我知道他从小就喜欢书法,没想到多年不见,他居然秘密地练成了民间书法家。我不由得惊叹道,你的书法居然写得这么好!阿梁半是羞涩半是得意地笑笑,写着玩的。
他和我讲的是普通话,可能因为我是从外面回来的,他觉得讲普通话更得体。虽然多年不见了,他见了我也并没有多寒暄,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抽烟,甚至都很少抬头与我对视。印象中,阿梁从小就有些羞涩内向,话一直很少,但我能隐隐感觉到,他如今的这种羞涩和从前又是不同了,里面夹杂着一点疏离,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我想了半天,应该是不安。他在我面前有些不安。我想,原因只有一个,还是因为我是从外面回来的,我代表着他没有见过的那部分世界。
我发现墙上长着很多花,却又不见花盆,凑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在树身上挖出了一个个小洞,再把泥土和种子塞进去,于是那些树洞里便慢慢开出花来,最后织成一张花毯挂在墙上,更重要的是,这毯子也是活的,而且随时在变换颜色。我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生物的身体里,内脏里,还能清晰听到它的心跳,这种感觉又是奇妙又是恐惧。阿梁走到我旁边说,这些花是夜香木兰和胭脂掌,花期很短,但它们开花的时候,就像放一场烟花,绚丽极了。这是金盏花,在白天经历了炎热之后,它会在夜间发光,满墙的金盏花都能把屋里照亮,连电灯都省了。这是水晶兰,它自身缺乏叶绿素,所以要从树木身上补充营养,你看它浑身上下都是透明的,像不像用水晶做成的?
我一看,树干上果然开出了一朵鬼魅般的白花,每一片花瓣都是近于透明的,好像一碰就会碎掉。我说,阿梁,你这日子过得赛神仙啊。阿梁又笑笑,然后从身上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他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之间的气氛不似刚才那么紧张了。抽了两口烟,他用近于炫耀的谦逊指着外面说,不能和你比,我没上过大学,什么都做不了,就只好养养螃蟹种种花喽。说罢又请我坐下喝茶,他沏好茶,倒了一杯递给我,我接过一看,发现这茶杯很特别,非常轻,但又不像塑料的,再仔细一看,里面居然还封存着一只虫子,琥珀一般,便问阿梁这是什么材质的杯子。他努力掩饰着得意,微微笑着说,橡胶杯,我自己做的,做了一套,其实很简单,就是把茶杯形状的黏土模具包在橡胶树上,等树脂变硬之后,再把黏土模具敲掉,一个茶杯就做好喽。
我大惊,连茶杯都是你自己做的?
他说,你应该这样讲,连茶杯都是植物送给我的;其实它们什么都肯送人的,只要是它们有的。走,出去看看我的其他伙伴。
出了树屋,走到水塘边我才发现,水塘边上种的全是花和树,这大概就是他所说的伙伴了。阿梁把裤脚高高挽起,赤着脚,边绕着水塘走边介绍说,这是裟椤,古老的蕨类植物;这是八角金盘,这是隐翼,这是青皮,都属于被子植物。这是龙舌兰,还没有开花,它在生命的头五年,十年,甚至五十年内都不会开花,最后开花的时候都是在夜里开放的,花朵高悬如照明灯,它把自己所有的食物和水分都供养了花,一旦开花,它就会死去,所以它一生只开一次花。这是红杉,最老的红杉能活到一万多岁,比人类长寿多了,仙人柱也算长寿,但只能活到七十多岁。我这棵仙人柱已经开过一次花了,它开花的时候特别像个贵族,优雅而专注,而且只开一夜,所以被称为黑夜王后,因为不会自体受精,所以,它会把自己的美发挥到极致,它开花的时候,整个夜空里飘荡着的全是它的花香,简直美得像一个传奇。这是膏香木,它的绰号叫女总督,因为它会把周围的水资源全都据为己有,而不愿与别的植物分享。
我说,那你还种它干什么?
阿梁笑眯眯地抽了一口烟,说,把女总督种在自己的水塘边,感觉很威风,可以帮我看守水塘哦。
我过去摸了摸女总督的叶子,阿梁立刻制止道,不要摸,你摸它们的叶子时,它们是能感觉到疼痛的,而且植物对创伤和疼痛还有长期记忆,还会把这记忆遗传给下一代,它们还能记住过去的事情,但总的来说,它们忘掉的东西比它们记住的东西要多得多,植物的智力毕竟有限。
我用嘲笑的口气问了一句,那植物会睡觉吗?
阿梁点点头,认真地说,当然,植物们看到天黑就知道要睡觉了,但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它们又会醒过来,如果你把它的叶子摘光,它就会失明,就看不到光了,你猜植物失明了会怎样?人一旦失明了,听觉就会变得灵敏,而植物失明了会拼命生长,个头会比周围的兄弟姐妹高出一截,我猜测,这可能是植物天真的一种想象,它们根据自己当种子时候的童年记忆,认为只要拼命生长,就能钻出土壤看到阳光。
阿梁的说话方式让我暗暗有些惊讶,虽然我明白这其中略带有炫耀的成分,他在急于向我展示什么。阿梁一边往前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说,你过来看,这边种的都是肉食植物,是一个家族。这是食鸟树,会把小鸟捉住并吃掉;这是瓶子草,会捕蚊子和苍蝇;这是狸藻,它会从水里捕鱼;这是圆叶茅膏菜,它的胃口比较大,也不挑食,它甚至可以把一个人吃下去。
我看着眼前的肉食植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同时也暗暗惊叹阿梁拥有的这个植物世界。但阿梁已经又走到我前面了,只听他说,这种植物你见过没?我连忙跑过去,只见是一棵不起眼的植物。阿梁已经看到我心里所想了,他笑着说,看着不起眼吧,这是著名的茄参,也就是曼德拉草,传说中一听到它的叫声人就会死掉,所以古代欧洲采摘茄参的时候还会举行一些专门的仪式,要用一柄剑围绕着茄参画三个圆环,眼望着东方割下茄参,然后大家围绕着茄参跳舞,并尽可能地和茄参讲一些关于快乐和爱情的话题。不过你放心,它其实并不会叫,它的魅力全在传说里,它算是植物界的巫师吧。
他又继续往前走,折下一段树枝递给我说,这是另一个家族了,这个家族贮藏着美味的牛奶和酒。你尝尝,这是牛奶树,其实它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木牛,我更喜欢这个名字,多可爱,它枝干和树叶里藏着的汁液和牛奶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真像一头木牛。
我把折断的树枝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还真是牛奶的味道。我拍拍叶子,赞叹道,好一头木牛。他又说,你看这里,这是阿福花,割开它的根块就能喝到美味的阿福花酒,它的根就是一只埋在地里的酒坛子。这是槭树,割开它的树皮能流出很甜美的糖浆,我割一点给你尝尝。
我又尝了一点,真有一种独特的甜味。我羡慕地说,植物什么都肯送给你啊,你看看,人家送给你屋子,杯子,桌椅,还送给你牛奶、糖浆和酒,就差来给你送面包了。他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旁边一棵大树,说,谁说没有面包了,喏,这不是面包树吗?
我啧啧感叹,这下齐了,植物要能直接把衣服给你长出来,你就什么都不缺了。他一笑,指着不远处一棵棉花树说,听说棉花树在北方长得像草一样,绝不可能长成树,你去过北方,是不是真的?但它在我们这里却长成了树,棉花树上长出来的其实就是衣服,只是需要你自己织布罢了,树只是树,又不是商店。
他拉我进树屋,重新泡了一壶茶,刚才没顾上喝,现在喝了几口之后,便觉出茶有些苦涩,显然不是什么好茶,可见他的经济状况确实不是很好。人和植物共栖的空间虽然显得神奇浪漫,但终究掩饰不住他经济上的拮据。母亲在数落我一直不结婚的时候,总会顺便提到阿梁,说我和阿梁成一路货色了。阿梁到现在都没有娶到老婆,母亲说他几年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在一起住了都有一年多了,那女的最后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大概是嫌他没钱。想到这里,我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阿梁,你这水塘养点虾蟹,收入怎么样?他啪一声,又点了一根烟,喷出一口青烟把自己藏在里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无所谓,我也不求什么,能挣点买烟买茶的小钱就够了。
我把半杯茶放在一边,不再喝了。他立刻敏感地朝那茶杯看了一眼,随即起身在架子上翻找着,一边嘴里说,差点忘了,我这儿还存着一盒好茶的,我给你找找。我忙制止,快不用找了不用找了,我不渴的。他的手并没有停下,最终从罐子里掏出一小包装在塑料袋里的茶叶,沏上了,又连忙把我杯子里的半杯茶倒在地上,换上了新沏的茶。我有些不忍喝,只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便赶紧说,好茶好茶。说完两个人竟同时沉默下来,满屋的花香更浓烈更拥挤了,竟似站了满满一屋子的花妖看着我们。
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我说,阿梁啊,你怎么不出去打工呢?你看镇上的年轻人基本上都去珠三角打工了。他老练地弹了弹烟灰,看着门外笑道,出去又怎样,你出去了还不是又回来了。我有些难堪,连忙辩解道,一个人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最后又回来了,和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的人,你觉得能一样吗?他轻轻呷了一口茶,又抽了一口烟,还是笑着说,我属于没有一技之长的人,也没有上过大学,出去也干不了什么,再说了,外面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和我并没有多少关系,为什么一定要挤到世界的中心去呢?待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有什么不好?
我半晌无语,勉强喝了一杯茶便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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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去找他的时候,我特意给他带了盒好茶叶,他没有推辞,用陶罐煮了水,沏好了茶,却只是给我倒茶,自己并不喝,只管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尽管木瓜镇上的民宿已经泛滥成灾,我还是决定游说阿梁开民宿,因为我想来想去,这是唯一能让他致富的办法。其中的原因,一半是出于发小之情,从小就一起光着屁股在海里游泳,不愿意看他就这么穷下去,连老婆也娶不到,虽然我自己也还是条光棍。另一半则应该是出于我心里那点固执的优越感,我想让他知道,一个出去又回来的人和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是不可能一样的。
喝了两杯茶之后,我开始游说他开民宿。我说,你看看,现在木瓜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开民宿,有珊瑚老屋的开,没有珊瑚老屋的也要开,连我舅那样的人都能开民宿,你还不能开?开民宿和开酒店不一样,就是讲究个特色,你看你这树屋多有特色哪,晚上连灯都不用点,那些北方人肯定喜欢你这里,因为他们没见过啊。你没去过北方所以不知道,北方有半年都看不到一点绿色的,一下雪,哪里都是白茫茫一片,所以北方人就喜欢看见绿色。你再这么盖上两间,盖大一点,再做两张床,给客人们住,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树木花草,材料遍地都是,都不用花什么本钱。你说你就这么散养一点虾和青蟹,又没什么技术含量,钱挣不到几个不说,还有半年是闲着的,多挣点钱总没有坏处,起码能改善一下生活吧。
他像没听见,只是坐在荔枝木上抽烟,嘴角还微微笑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有些生气,在这木瓜镇,我舅舅毕竟是最早开民宿的,所以在木瓜镇的民宿里,舅舅的珊瑚民宿无疑是领袖,最起码也算个乡绅,我作为珊瑚民宿新的管理者,说话也还是有点分量的,居然被这般怠慢。
后来我又去游说过他两次,他都不置可否,只管坐在荔枝木上抽烟喝茶。那棵穿过茶几身体的榕树长得飞快,身手迅捷果断,像一种动物化了的植物,没几天就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屋顶,阿梁只得在屋顶上又帮它挖了一个洞,那榕树立刻便从洞里探出头去四下张望。我一边围着那树啧啧称奇,一边想起了阿梁说过的话,植物身处黑暗中的时候,会根据自己的那点童年记忆,坚信只要拼命生长,就能钻出土壤看到阳光。这棵榕树大概也是靠着自己的童年记忆支撑着,柔软的身躯居然变成了一把宝剑,所向披靡,竟然穿过了茶几和屋顶。
热闹了一段时间之后,民宿之间逐渐开始出现分化,一部分民宿因为没有生意而关门了,幸存下来的民宿之间的竞争则更加激烈了。我不得不又在环境上花些脑筋,找人把屋里重新装修了一遍,把旧木床换成好玩的圆床,把床单被罩全部换新,以提高竞争力。忙过那阵子,终于得了些空闲,我便又晃过去找阿梁。
等到了水塘边,我发现那里又多出了两座花屋,两座屋子都是以桉树做骨架,因为桉树是速生树种,长得飞快,且树干笔直,最适合做骨架。其中一座,桉树骨架上又镶嵌了七里香、九里香、狗牙花、鸡蛋花、木兰花、六月雪、茉莉花等各种纯白色的花树,另一座则镶嵌了三角梅、朱槿、洋金凤、火焰花、刺桐、凤凰、红缨树、红花檵木等红色系的花树,热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两座花屋看起来一红一白,交相辉映。阿梁走了过来,向我介绍他的新作,白色那座花屋起名为月光,因为七里香和九里香都是在夜间开花,在有月光的晚上,花香袭人,若是满月,这些白色的花朵因为吸足了月光,会变成银色,整座屋子看起来都有点琼楼玉宇的感觉了。红色那座起名为日及,因为朱槿的另外一个名字就叫日及,听起来要比朱槿更古雅。这样一白一红站在一起,月光才像日及在夜晚的影子,或者像日及落在水中的倒影,这么纯洁美好的倒影。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影子,云的影子是海上的帆船,星辰的影子是海里的鱼儿,繁华城市的影子是海底的珊瑚礁,房屋的影子是地下的坟墓,日及的影子是月光。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和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阿梁到底是不同了,他更像阿梁留在这世界上的一个倒影,模糊、神秘,还带有几分鬼魅的色彩。小时候的阿梁很羞涩,话很少,偶尔说出一句来,也和别人不同,他还喜欢看书,从谁家借到一本书,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也要以最快的速度看完。他还做过一件我们都望尘莫及的事情,主动问那佬村的一位老人学书法,那老人写得一手好字,在去世前教了他几年书法,他成了老人的关门弟子。如今,写得一手好书法的阿梁在这海边守着一个水塘度日,这让我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再看他的树屋,那棵刺破屋顶的榕树在见到阳光之后,就像变魔术一样,从宝剑迅速变成了一把浓郁的树冠,看起来就像在树屋的身上长出了一只巨大的绿蘑菇。它甚至已经长出了气根,有一条气根一直拖到地上,又重新钻进了泥土里,于是,树屋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又返回了故乡,它其实已经变成了一个流动的环形,横跨在天地之间。再仔细一看,那条气根上还挂着一只旧毛绒玩具,一只脏兮兮的小猴子,见我看那只猴子,阿梁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说,这猴子是我捡来的,不过这道景致我也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猴子捞月。
等到我下次再去的时候,发现水塘边又多出了两间小屋,一间是用竹篾做骨架,做成鸟笼状,又种了些攀爬类的植物攀附在竹架上,有紫藤、茑萝、山蒟、使君子、落葵,百香果和火龙果夹杂其中,同是攀爬者,百香果和火龙果的身姿却一者婀娜一者刚硬,掏出的果实也气质迥异,一者莹白如玉一者艳丽夺目,二者配合在一起竟似一种奇妙的舞蹈。另一间是用土坯搭起来的,以茅草做屋顶,但是土坯里埋有花籽,只要勤于浇水,那些花草便可发芽直至开花。我仔细辨认,都是些草药花,有罗勒、小叶冷水花、良姜、山香、五爪金龙、龙吐珠、春花、龙船花、红丝绒、夜香木兰,毛茸茸地覆盖了四面墙壁,有风吹过的时候,整座小屋摇曳生姿,药香清冽扑鼻,竟似一座药屋。
走进药屋,满屋的药香顿时让我觉得神清气爽,我忍不住赞叹道,阿梁,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阿梁站在我身后,并不说话,只是一边抽烟一边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他其实是想向我证明点什么,证明这样的边缘之地恰恰最有精灵的气质,证明他这样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其实并不比我差多少。
此后,一有机会,我就向那些来投宿的外地人推荐阿梁的树屋和花屋,并带他们过去参观。结果,这些外地人无不惊叹于阿梁那些奇妙的建筑,由植物,而且是活着的植物搭建而成的建筑,他们都能看到那些房屋在呼吸在生长在变幻颜色。他们对阿梁本人也充满兴趣,一个皮肤黢黑打着赤脚的乡村野夫,竟有这样玲珑奇妙的心思,还能写一手飘逸的书法,这种奇特的组合让他们充满了猎奇的欲望,他们认为自己是遇到了藏匿在大陆边缘的逸人隐士。隐士的形象中本身就凝聚着一个诗意的乌托邦,甚至有些隐士隐居在峭壁的山洞里、古墓里、树洞里,他们以野果和野菜为生,像植物一样度过了漫漫时间,到最后,已经很难分清他们到底是人还是植物了。而阿梁正具备了这样的魅力,似一个隐士,又似一个孤独的浪漫主义英雄。一时间,凡来游玩的外地人必涌向阿梁的水塘边,争相要看看现形的隐士,要体验一下那些神奇的树屋和花屋。出现这样的盛况,是连我都没有想到的。
渐渐地,阿梁在外地人当中开始名声大噪,成为传奇人物,他那水塘边简直成了木瓜镇一个新的旅游景点。他显然也受到了鼓励,能忽然被这么多外地人关注,先不说挣不挣钱,光是被人瞩目,就已经是一件荣耀的事情了,说到底,人不就是为一点尊严活着。于是他又造出了两座神奇的屋子,一座建在水塘上,他在水塘里种上王莲,又在王莲巨大的叶子上用香蕉叶和散尾葵搭起一座凉棚,周围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睡莲,晚上月光铺满水面,银光粼粼中沉着一轮宝石般的明月,睡莲在夜色中闭拢的动作幽静美好,王莲似船舶,又似彼岸,隐藏在现实与梦幻的交界处。另一座屋子建在一棵巨大的榄仁树上,那棵老树身上本来就有一个树洞,他把那个树洞挖大,又在上面挖了个小一点的树洞,中间以楼梯相连,竟像是上下楼结构。
来木瓜镇旅游的外地人本来就有限,需要抢客人,而阿梁的崛起使珊瑚民宿一时风光不再,至于其他那些民宿,什么望海民宿、听涛民宿、南极民宿、椰风民宿,则更是黯淡。它们本来就不是独立的存在,是从珊瑚民宿身上繁衍出来或复制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讲,珊瑚民宿和镜子有些类似,都具有一种复制功能,能复制出比自身大得多的世界,但这个世界毕竟是镜中之像,带有梦幻感,而且一碰即碎。而阿梁的树屋则不同,它们不是从珊瑚民宿身上复制出来的,它们是独自野生出来的,又与现实世界完全分离,仿佛真的得到了丛林中的那些木精灵的帮助,天生带有一种植物才有的魅气,气质则介于花园和坟墓之间,缤纷绚烂而又诡异莫测。
那个黄昏,我独自在木瓜镇转了两圈之后,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在这里,我真正的对手其实不是别人,而是阿梁。
舅舅赶海回来了。他每天黄昏时分出门赶海,带着吃食和水,对于这一点,我是一直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可以在家里吃过晚饭再去赶海,但他偏要带到海边去吃,又觉得这不过是个人的习惯而已。外婆喝了酒,自己爬到吊床上睡着了,泊在晚风中的吊床安静极了,与挂在树上的波罗蜜和龙眼成了同一物种,都散发着果实质朴的清香,都透着收获渐近的安宁与餍足。舅舅把赶海得来的螺贝虾蟹在锅里焯了,又切了一碟腌木瓜,淋上酱油,然后拿出自己泡的牡山羊酒,光着膀子,开始一个人喝小酒。
我凑过去坐下,他说,鲁加。我便也喝了两杯,两杯酒下肚之后,我开始发牢骚,说最近生意不是很好,又和他说起了阿梁的那些树屋花屋。舅舅一边喝酒,一边用一只手在身上搓着泥条,搓长了就从身上摘下来,从容扔掉。半瓶酒喝下去了他才说,无用理,伊厶哇古(他们都不会长久的)。我心想,和你说也是白说。
第二天晚上,赶海归来的舅舅放下水桶和斗笠,并没有急着脱掉上半身的衣服,而是在灯光下呆立了一会儿,忽然,他转过身,神情异样地看着我,用普通话说了一句,食物是大地上长出来的诗。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脱掉上衣,蹲到水龙头下,又开始清洗他带回来的那点收成。我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舅,你刚才说什么?谁讲给你的?他抬起头,有些迷惑地看着我,说,做好加得嘞,鲁幼度(年轻),方法比瓦多喽。
我越发肯定,在那一个瞬间里,舅舅的精神一定是被什么占据了,也就是民间所谓的被什么附体了,其实不一定是鬼神,有时候,执念、渴望与恐惧本身就等同于鬼神。不过,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我,食物是大地上长出来的诗。从当地美食入手。美食本身就是很重要的地域文化,当然可以变成旅游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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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搜肠刮肚地罗列当地的美食。这大陆最南端本身就具有岛屿的气质,如一只带锁的匣子,可以把一些东西封存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依然完好无损。匣子里装着散发纹身的古越人、侏罗纪时代留下的动物、恐龙吃过的植物、带着唐宋遗音的黎话、长满青苔的骑楼,还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当地吃食。因为紧靠大海,所以吃食基本都是围绕着海洋来的,很多渔民一顿都离不了鱼,离了鱼简直会疯掉,没有鱼就是没有吃到饭。但吃鱼又讲究“逢春”,正月、二月、三月逢春的是马友、西刀、马鲛、黄花,四五月品位最高的是石斑。不同的鱼好吃的部位也不同,蒙鱼是鱼鼻好,鲳鱼和马友是鱼头好,黄花最好吃的部位是鱼鳔,西刀鱼至美的则是鱼卵。且鱼的美味与大小无关,有一种小鱼叫薄脊,用小火温油煎到鱼色金黄,既可下酒,也可送粥,美味异常。此外,像煎闷马友鱼、土煲槽白、酒焗土龙、清蒸白鲳都是当地人的挚爱,还有大名鼎鼎的白切鸡,过年例的时候每个村都要摆出气势宏大的百鸡宴,每家要抬出一只大阉鸡,阉鸡嘴里还要叼一支火焰花。做白切鸡最重要的是材质,必须用放养的走地鸡,煮到七八成熟,全熟则会失掉筋骨,吃的时候还必须有专门的蘸料,即把沙姜和蒜切碎,拌上盐和香油。除了鱼,像白灼海虾、黑山羊煲、虾汁腌薯苗、生蚝炒蛋也都是当地人的日常吃食。至于汤,那就更是千奇百怪了,白螺冬瓜汤、鲨鱼皮炖汤、木棉大骨汤、木瓜海参汤、椰子鸡汤、黄皮排骨汤……
我又搜罗了一些地方小吃,比如腌粉,正宗的腌粉定要装在公鸡碗里,吃完再配一碗甜醋。比如打葱,就是把洗净的红葱放在案板上,然后抡起沉香木棍敲打红葱,多数东西是不能打的,一打就死,有个别却在敲打中被打成了美味,打毕,再淋上炮制的酱油。做打葱有一个秘诀,必须由半老徐娘操沉香棒,使出风骚女子和相好的调情时的分寸,娇嗔着假打,力度要恰如其分,轻了不够味,重了就变成了无趣。再就是鱼露,做鱼露要选青鳞鱼最肥的二月,用粗盐把鱼搓腌,放到瓦罐中,用黄泥密封,再埋到地下发酵,三个月后就成了鱼露。鱼露也像红酒一样讲究年份,七八年的鱼露,八三年的鱼露,只是卖不出红酒的价格。另外还有像烤生蚝、炸沙虫、螃蜞汁、腌橄榄、树叶饼、罗勒饭、益智子馅的粽子都是特色小吃。我母亲做的罗勒饭特别好吃,因为除了罗勒的嫩叶,她还会在饭里加些别的,像鹌鹑蛋、咸肉、腊肠、叉烧、芸豆。
我把客人们的晚饭就安排在院子里,因为人在星空下就餐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正处在人类世界和非人类世界之间,自己像中介一样把星空和大地连接在了一起。我在夜香木兰树下砌了一只土灶,土灶里塞的是荔枝木,因为荔枝木在燃烧的时候没有烟,还有一种特别的清香。灶上架着一口铁锅,我让客人们自己煮饭,用朱槿花、罗勒叶和鸡肉或鱼肉煮一锅米饭,做汤则更是简单到了原始的地步,又有点像带有艺术气质的游戏,可以把材料随意搭配组合,一种组合会发明一种独特的美味。而有些食材的组合简直是上天赐予人类的礼物,比如椰子和鸡,就是天生的绝配,杀几只青椰,把椰汁倒进锅里煮开,再把一只土鸡斩块扔进去,其他什么都不放,就成了清雅的椰子鸡。或是煮些海边捡来的虾蟹贝壳,再扔一把黄皮一块姜母(当地人对姜的尊称)进去,连盐都不放。有时候正在锅里煮羊骨的时候,树上的木兰花正好掉进了锅里,索性再从地上捡一些木兰花扔进锅里,一锅汤立刻变得花香四溢,连羊骨的膻味都被盖住了,落花的美丽与哀愁竟在瞬间转化成了一种可见的食物。
这样的吃食朴素明净,又因为有了植物的参与,简单的饭食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盛宴,好像人与植物共同围绕着一堆古老的篝火坐着,院子里的波罗蜜、杨桃、椰子、芒果、人面子、橄榄、朱槿、木兰,纷纷从树上跳下来,和人们一起坐到了篝火边。边缘之地的精灵们再次从丛林中走出来,加入了人类的生活。因为时空隐退,暂时脱离了社会属性,吃饭的人也感受到了某种稀有的轻松和愉悦,所以一时间珊瑚民宿又有了魅力,我心里很是得意。
镇上的那些民宿又赶紧仿效,纷纷在门口挂出各种特色菜,以招揽客人,却也只是依葫芦画瓢,做些简单的模仿,并没有在吃食上下功夫,所以并没有太多起色,如此一来二去,生意实在维持不下去了,于是又有一部分民宿不得不关门,另谋他路。我淡然看着那些惨遭淘汰的民宿。其实我早已料到,那些渔民最多跟风个几天,到最后还是得回到大海里打渔去。我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当成过对手,真正让我从心里有些戒备和畏惧的,是阿梁。他那块水塘边的领地,即使一段时间我故意不过去,依然能感到它带着魅气正游荡在木瓜镇的上空。
这天,趁着有空闲,我决定再去阿梁的水塘边看看。一段时日没去,去了一看,只见水塘周围已经长出了一圈奇形怪状的树屋和花屋,有点像大雨过后忽然涌出来的毒蘑菇,色彩绚烂,千姿百态,带着致幻的魔力。猛地看到这些房子,简直感觉像闯进了童话世界里。走近才发现,在房前屋后,在那些大树的间隙里,还多了一些盆景,这些盆景多养在坛子里,破瓦罐里,咸菜缸里,木箱里,鱼筐里,老石臼里,估计都是他从海边或没人住的老屋里捡来的。这些盆景,个个身材矮小袖珍,却又都老态龙钟,像侏儒一般站在大树旁边,使这水塘边有了一种诙谐的戏剧感。那棵从树屋里长出来的榕树已经繁衍出众多气根,如吐丝结茧一般把整个树屋包裹了进去,看上去又温柔又阴森。果树们纷纷从囊中掏出了自己的果实,面包树和馒头果实现了把粮食长在树上的神话。波罗蜜和百香果成熟了会自己从树上跳下去,只是体积上的悬殊太大,一起往下跳的时候如同大象和蚂蚁在做比赛。荔枝刚刚谢幕,荔枝奴紧跟着就出场了,荔枝奴是龙眼的小名,因为它总是紧跟在荔枝的后面成熟,才得了这么个绰号。
我环顾着四周,忽然有一种感觉,这里越发像一个神秘的岛屿了,远离人类社会,正滋生和繁衍着它独立的生态和秩序,而阿梁就是这个岛上的岛主或国王。
正胡乱想着,忽听有人在我身后说,有段时间没见你来了,估计你是太忙了,正好,我最近在玩盆景,来看看吧。是阿梁的声音。我扭头一看,他倒没什么变化,依然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嘴角叼着一根烟,很有兴致地向我介绍他那些盆景作品。这些盆景基本上都是他从山上或树林里找来的老树根,有博兰、绿梅、香兰、九里香、金蛇、山石榴、红果、红牛、五色梅、东风橘、相思、金弹子、黑骨茶、雀梅、牡荆、石画、春花、黑檀、赤楠、两面针、铁包金等树种,造型上有的险峻,有的自在,有的真有“清泉石上流”的幽静,还有的无拘无束,如酒后行草,有一枝簕杜鹃的老枝上没有一片叶子,却轰然开出了一树粉色的杜鹃花,像一个头上插满鲜花的老人,散发着一种阴沉腐朽的烂漫。
我俯身朝那杜鹃观赏了半天,说,真不错,阿梁,你怎么忽然玩起盆景来了?阿梁一边抽烟,一边微微笑着说,盆景是植物家族里的宠物嘛,宠物是可以帮助人们分忧的。好玩是好玩,但有的时候,我又觉得它们很可怜,像中国古代那些缠足的女子们,为了一双小脚,受了很多苦,我想把它们从盆里赶出去,解放它们,让它们回到树林里生活,在树林里多自在哪,可是盆景盆景,已经离不了盆啦。不过养盆景的过程也很有趣,是一种家养的野趣,不是养小猫小狗的感觉,是养了一只小老虎或小狮子的感觉,你要不停地驯化它,还不能让它彻底没有了野性。但盆景也不是人人都能养得了的,你要养盆景,总要先懂些书法吧,总要会几笔水墨丹青吧,不懂书法和美术的人,估计养出的盆景也平庸。
我半天没说话,一方面是惊讶于阿梁逐渐显露出来的艺术天分,另一方面,我也听出了阿梁想告诉我什么,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未必比那些出去又回来的人差。没想到,看似与世无争的阿梁竟有着这般要强的心性。我有一种被挑衅了的感觉,便故意指着那些树屋问,听说现在来你这里的客人很多,但好像也没看见几个啊。阿梁笑着递给我一根烟,说,白天这么热,谁出门啊,他们一般都要到傍晚时分才来,来了不想走,就找间屋子住下,反正我这里随便住。我也笑了笑,抽了几口烟,用很不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在你这里住一晚得多少钱?他摆摆手,无所谓地说,我没那么多要求,有点买烟买茶的钱就够了,就是白住也没关系,想住随便住。他说话的腔调让我忽然有些愤怒,我冷笑一声,说,原来木瓜镇只有你一个人是搞艺术的,我们其他人全是只知道挣钱的俗物。
阿梁拿起一把剪刀,一边修剪着手边的一盆博兰,一边云淡风轻地说,你说到艺术家,我还真见过一个艺术家,虽然我没出过远门,但别人可以过来啊,那是几年前了,有个艺术家就来过我们镇上,一住住了好几个月,那人个子高高的,长头发,有时候扎个辫子,他还来我这里喝过茶,说是喜欢这海边的珊瑚屋,想在镇上搞个珊瑚民宿,但后来这个人忽然就不见了。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里,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我感觉这和舅舅说起的那个艺术家应该是同一个人。但我还是假装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样子,好奇地问,还有艺术家来我们这种偏僻的地方?他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笑容,只是专心修剪博兰。见他不说话,我心里更加不安了,便又凑过去问道,那这人后来去哪了?是不是去海南了?很多人只是去海南的时候从这里经过一下,谁会在一个小镇上长待呢。
我盯着他那抹笑容,居然还挂在嘴角,分明带着示威的意思。修剪了半天,他收了剪刀,像个裁缝一样,左右打量着那棵博兰,好半天才说了一句,那谁知道呢,反正后来是不见了。
我们正说话的时候,拥进来一群人,有男有女,都是老年人,一看就是从北方过来旅游的退休老人。他们在北方的时候应该并不认识,但一到了这陌生的地方却忽然全成了兄弟姐妹,而且,他们好像连年龄也一并丢掉了,个个又蹦又跳又唱,甚至在地上打滚,好像逆着时光,不小心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我想,原因可能是,这些用植物造成的房子与那些砖石水泥蚝壳甚至珊瑚造成的房子都不同,它们是活的,住在它们的身体里,本身就是一种童话。其实除了孩子,成年人甚至老人都是需要童话的。
回到珊瑚民宿,我呆坐了半日,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是我帮着阿梁把客人们介绍过去的,可如今,我看着阿梁,就像看着自己亲手从瓶子里放出来的一个巨人,他正越长越大,越长越魔幻,我却无法再把他装回到瓶子里了。无论如何,我绝不能让自己比他差,不然我这么多年在城市里的打拼岂不是都成了云烟?连城市文明带给我的那点优越感也开始变得稀薄脆弱了,就好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就待在这个海边小镇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的池水和树叶都闪着银光,外婆正坐在扑通树下吃饭喝酒。扑通是莲雾的小名,因为莲雾树喜欢长在水边,果实成熟的时候会掉进水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所以当地人就叫它们扑通。外婆的晚饭就是一碗番薯粥,关键是喝酒,她开始是坐着喝,后来又爬到吊床上躺着喝,一边喝一边让我给她摇吊床,还真是会享受。摇着摇着她就睡着了,酒坛还抱在怀里,阿橘抱着外婆的头,也呼呼睡着了。它真是爱极了外婆的这颗头,一头乱蓬蓬的白发,不知道有什么好的,但阿橘就是喜欢把外婆这头乱糟糟的白发当成它的窝,白天蹲在她头上,晚上再用花白的头发给自己铺一个舒服的猫窝,趁人不注意还偷喝一点外婆的酒。
我看着眼前这酣睡的一人一猫,静谧美好,人和猫都散发着淡淡的米酒香。我忽然想到,每个地方酿出的酒都有自己的灵魂,不同的水土养育出不同的酒香,清香型,浓香型,酱香型,只有甜烧村能酿出甜烧酒。酒可算是一个地方最古老最传统的文化了,木瓜镇的土著们多喜欢喝自己泡的药酒,五光十色的药酒本身就带有梦幻色彩,对于外地人来说,应该也是新奇而陌生的。
我尝试用甜烧村最古老的方法酿酒,在米粉里掺上各种草叶,加入葛汁使米粉发酵,再把米粉团成鸡蛋大小,放在草丛阴凉处静置一段时间做成草曲,再用这草曲和糯米酿成米酒。在从前,若是家中有女儿的,女儿才几岁大时就要为女儿酿一坛酒,在冬天水塘水浅的时候,把酒坛密封埋在水塘底,直到女儿即将出嫁时才挖出来,款待客人,这种酒称女儿酒,味道极好。有些水果也可以酿酒,比如用杨梅酿的梅香酎就十分珍贵,像杨桃、黄皮、木瓜、桑葚都可以酿果酒,甚至仙人掌的果实都可以酿酒,味道独特,且色泽呈玫瑰红,十分妩媚。
米酒酿好只能算半成品,还要在里面泡制各种水果花草飞禽走兽,从森林到海底,从地上跑的到天上飞的,无一不被我们当地人捉住再封到酒坛子里去。飞龙、老虎、黑熊、毒蛇、蜈蚣、野鸟、山羊、蟾蜍、蜜蜂、鲨鱼、鲎、海马、海参、海龟、龙虾、章鱼、五指毛桃、鸡血藤、木香子、海金沙、悬铃花、高良姜、相思子、青梅、苞萝、荔枝、五味子、木瓜、桑葚、杨桃。种类之齐全,使酒坛子里就能自成一个大世界。小时候,每次看见母亲泡酒的时候我都分外高兴,因为觉得带有游戏的性质。如今到了我手里,我不仅想让它像游戏,更想让这件事变得像魔法一般神奇。舅舅最爱喝的牡山羊酒是把老山羊和毛鸡放在一起泡成的酒。我做了各种尝试,把五指毛桃和朱槿泡在一起,把党参和龙吐珠泡在一起,把高良姜和土龙泡在一起。在做这些尝试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坐在地上搭积木的小孩子,所有的积木都摆在面前,可以随意搭建,城堡、大桥、飞船、花园,无所不至。后来我又想到,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到很愉悦,那么换了别人,和我的感受也差不多。于是,我决定把泡酒这件事情变成一种世外的游戏,那些来住宿的客人可以自己随心所欲地泡酒,就像随心所欲地搭一种成人积木。
一时间,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最高兴的是外婆,好像每天都在过年例,趁我不注意就打开酒坛子偷喝两口,过一会儿再偷喝两口,恨不得能住进酒坛子里再不出来。阿橘跟外婆久了,酒瘾也越来越大,一天晚上它趴到坛子口偷酒喝,不小心掉进了坛子里。我把它从酒里拎出来一顿数落,你这是急着要泡猫酒是吧?
舅舅正坐在龙眼树下,就着生蚝喝他的牡山羊酒,见状便替阿橘解围,伊就是个猫喽,鲁无共伊讲得过,鲁过黎和瓦加两嘴酒(过来和我喝两杯酒)。正好投宿下来的一对小情侣去海边玩了,我便坐过去陪他喝酒。喝了几杯酒,便又发起牢骚,和他说起阿梁正在捣鼓盆景,我不甘心地说,这个阿梁的花样还真不少啊。他喝下去一口酒,满意地眯起了眼睛,搓了搓两只手,拿起一只生蚝撬开,一滋溜吸进了嘴里,只是细细品味,并不说话。
看着舅舅一副满足的样子,我简直有些恨铁不成钢,这时候我忽然想起那天阿梁说的话,便对舅舅说,舅,你提到过的那个艺术家,就是那个帮你开珊瑚民宿的艺术家,真的在镇上住了很久?舅舅撬生蚝的那只手忽然一抖,脸色也随之暗了一下,我怀疑是不是灯光让我产生了错觉,只见他放下生蚝,抹了抹嘴,说,唔记得,加酒啊。我端起酒杯,并没有喝下去,犹豫了片刻,还是追问了一句,舅,那人后来到底去哪了?舅舅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直让我觉得脊背发凉,我本能地往后躲了躲,但他很快又低下了头,重新拿起一只蚝,一边撬,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海南喽,伊棹船往海南岛嘞。
但我心里到底是存了个疑惑,此后便有意无意地向村民们打听那个艺术家的消息。我发现,在小小的木瓜镇上,其实很多人都见过这个艺术家,奇怪的是,他们的口径居然很一致,都说后来不知道那人去了哪里。难道说,他忽然就从镇上消失了?难不成凭空飞走了?但后来一天,我在一个亲戚家里喝茶的时候,又意外地听到了另一个消息,那个艺术家在镇上的时候,曾和阿梁的女朋友好过,阿梁的女朋友喜欢上了那个外来的艺术家,为此要和阿梁分手。后来那艺术家忽然不见了,但阿梁女朋友也没有和阿梁再和好,据说她一个人跑到外地打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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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向阿梁的水塘边走去。这段时间没去,一来是因为要费尽心思地吸引客人,总想着如何在一堆民宿中出奇制胜,成为当之无愧的民宿领袖;二来是因为,我其实有点怕见到阿梁,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已经不大像人类了,更接近于鬼魅或精灵。而他那个王国,那个水塘边的世界,更是散发着难以言说的气息,这种气息介于废墟、坟墓、荒野、花园、城市和乌托邦之间,在植物筑成的绚烂与缤纷中,总让人感觉其中还流淌着一丝恐怖的东西。
离水塘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竟然开始有点紧张,因为不知道自己又会看到什么。我便不停地提醒自己,不管阿梁又使出什么招数来,都要有风度一点,有时候,厌恶的真实原因其实是嫉妒。
阿梁从不肯轻易离开他的领地,无论我什么时候来他都在,这么一想,越发觉出了他身上的植物属性,好像他是长在这里的。我远远就看到他正打着赤脚,蹲在地上摆弄一棵什么植物。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隔着老远,我就大声向他打招呼,阿梁,你又在忙什么?我最近都没空过来,一天到晚瞎忙,今天得闲,过来找你喝茶。阿梁没说话,也没抬头看我,好像没听见,等我走近了,他才伸出一个指头嘘了一声,小声说,它正在睡眠期间,不要吵。我笑道,植物也怕吵?他认真地说,当然,我刚刚给它做过嫁接手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不怕吵吗?
我看着眼前这棵植物,一时认不出来,便问他,这又是什么植物?他说,苹果树。我说,苹果树不是北方的树种吗?在这南方如何能成活?他退到旁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得意地说,这是我从网上买的树苗,正因为咱们这里没有苹果树,所以要给它做嫁接啊,让它能更好地在南方活下去。我说,嫁接完的苹果树能长出什么稀奇的苹果?就像早有准备一样,他立刻熟练地说,经过嫁接,苹果会出现很多神奇的变种呢,比如说,有一种苹果叫白色阿斯特拉肯,它在成熟时会变得透明,连里面的核都能看到,就像水晶苹果一样;有一种苹果叫明星苹果,会长出五个明显的棱角;黑苹果真的就是黑色的,好像巫婆给白雪公主准备的毒苹果。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苹果,比如,双生苹果结的果实是成对的,午餐苹果在刚刚结果的时候,几乎不长叶子,鸽子苹果只有四个种子室,而不像普通苹果那样有五个种子室。还有一种叫圣瓦雷瑞的苹果,又叫少女苹果,它没有雄蕊或花冠,果实的中央部分很狭窄,有五个种子室,由于没有雄蕊,所以必须经过人工授粉,在圣瓦雷瑞那个地方,少女们每年都去为苹果授粉,如果使用的花粉不同,造出的果实就不同,比如,草莓味的苹果,芒果味的苹果。所以少女们每年都会制造出属于她们自己的苹果,她们每个人的苹果都是独特的,一个苹果只属于一个少女。
我故作惊讶地说,难道你去过圣瓦雷瑞?他安静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说,只有去过才能知道吗?我自觉无趣,便又转移话题,那你这苹果将来是什么味道的?他微笑着说,这是个秘密,不过,我已经给它想好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就叫,水边的阿狄丽娜。我说,好听。
他又带我去看一株白色的草莓,说,你看,我培育出的草莓新品种,它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卡洛琳娜。草莓旁边的那棵醋栗,也有名字,叫“河东狮吼”,因为自从用别的花粉给它授粉之后,它的果实越长越大,像巨人一般,所以不得不给它起了这样一个霸气的名字。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发现没?你这里的植物好像都是女性啊。
他似乎愣了一下,并没有接我的话,而是继续向我展示他最近的实验,多少带一点炫耀的意味。他在波罗蜜树上嫁接了一枝榴莲的树枝,期待它长出榴莲波罗蜜,在青枣树上嫁接了一枝雪梨的树枝,想让它长出南北合璧的梨枣。蔷薇开满了粉色的花朵,只有一枝树枝上忽然开出了白色的蔷薇,他说他想办法让它返祖了,它的祖先正是这样纯白色的花朵,粉色是后来进化来的。他把蓝花水仙和白花水仙的球茎各切了一半,又合在一起,结果,这株水仙开出的花有两种颜色,有的蓝色,有的白色,有的一半蓝色一半白色。他用柠檬的花粉给娘柑受精,结果结出的娘柑带有柠檬的风味和颜色。他让同一棵李子树上结出了五颜六色的果实,亮黄、翠绿、雪白、青、蓝、紫、红、黑,简直热闹得像棵圣诞树。只见一棵人参果树上挂满了各种形状的人参果,圆形、椭圆形、心形、肾形、圆柱形,居然还有手指形的人参果,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叹道,是不是所有的植物都可以嫁接啊?他站在李子树下,仰头望着宝石般的李子,有些傲慢地说,你不懂,有些植物根本不能做嫁接,因为它们很讨厌刀子,比如天竺葵。
他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很快,他又在一株不起眼的植物前停下,这植物的叶子多少有点像芋艿,他摸了摸这植物,笑着对我说,你摸摸看。我伸手一摸,又吓一跳,这植物居然有体温。阿梁介绍道,这是他种的一棵喜林芋,这种植物不但会制造热量,还会像人一样,随着外界温度的变化调解自身的体温,它产生的热量和一只睡觉的猫产生的热量差不多,所以被称为是长在枝头上的猫。
我忍不住又摸了摸喜林芋带体温的叶子,心想,原来这是一只被变成了植物的动物,就像青蛙王子一样,它其实是一只猫,只是中了巫婆的魔咒。正在我发呆的工夫,阿梁又在不远处招呼我,声音响亮,听上去愈发得意。我跑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前方轰然站着一朵紫黑色的大花,绝对是花中巨人,看上去又彪悍又邪恶,这样的霸王花,只有恐龙才配和它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我们站在它面前就像小矮人,明显有错入时空的感觉。我说话都有点结巴了,阿梁,这,这又是什么花?阿梁抽着烟,欣赏着比房屋还要高的花朵,微微笑着说,这是我种的蒟蒻,当初还怕它活不了呢,如今终于开花了,正好请你一起赏花,有些花的盛开绝对可以算一件大事,从前的墨西哥,仙人柱开花都是要登报的。哦,你不要问我有没有去过墨西哥,去没去过并不重要,总之我就是知道。
他这点孩子气倒也不失可爱,我笑而不语,听他继续往下说,这种巨型花,霸气倒是霸气,不过授粉是个问题,花太大了,蜜蜂们累死也忙不过来,所以非洲的蒟蒻都是靠大象来传粉的。我由衷赞叹道,这花和大象倒是挺般配的。阿梁说,那是你不知道而已,其实古代的花都很大的,像远古时代的风信子、矢车菊、洋蓍草比这蒟蒻还要大,花里装几个人都不成问题,有些地方用来埋葬死人的棺材就是一整朵花。
我仰望着那朵巨型蒟蒻,心里又是快乐又是沮丧,快乐的是,来到阿梁这里真像来到一个魔幻的游乐场,植物和动物相互变形,侏罗纪时代和现在相互交错,一不小心就遇到了几百万年前的植物,面对这样古老的植物,真的应该向它们脱帽致敬;沮丧的是,阿梁摆弄这些植物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已远离人境,而我只是个俗人,看来无论如何都不是他的对手了。只是,他这样千方百计地折腾,也并没有挣到几个钱,他的那些树屋花屋基本上都是让游人们白住白玩,他这里几乎要变成一个免费公园了。他图的又是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只见阿梁背对着我,又在认真欣赏着什么花。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一看,是一种造型很奇特的花,像极了一只彩色的鸟正停在枝头。我说,这又是什么花啊,倒好像是鸟变成的。阿梁温柔地端详着花瓣说,这叫鹤望兰,你看它多优雅啊,像不像一只鹤立在叶子上?我感叹道,这些花我以前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阿梁你真厉害。他有点羞涩地笑了笑,说,和你不一样,我没出过远门,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但我信仰土地的力量,你种下去什么,就会收获什么,所以在种这棵鹤望兰的时候,我把一只死去的小鸟和它的种子埋在了一起,我相信,这样小鸟就能把自己的灵魂转移到花上。你看,正因为花有了鸟的灵魂,才能长得这般美丽。
我暗想,阿梁说的这些话看似平静,实则内里都较着劲,还是要和我一争高下。显然,就因为我是一个出去了又回来的人,而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他伸手从竹篾上摘下一束干花,说,进去喝茶去,今天给你尝尝我新研制出的花草茶。只见他把腌橄榄、黄皮干、使君子、柑橘花苞、单枞茶、柠檬叶泡在了一起,在他泡茶的时候,我想起了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便犹豫着问了一句,阿梁,你上次说的那个艺术家,就是那个在镇上住了好几个月的艺术家,你知道他最后去哪了吗?他把茶放到我面前,笑着说,你好像对这个人挺有兴趣嘛。我说,我舅舅开珊瑚民宿,最早就是他的主意,那珊瑚民宿也算他的作品吧,你说他为什么不回来再看看呢?也不知道这人后来到底去了哪里,镇上人都说不知道,只有我舅舅说他去了海南岛。
树屋里的光线被染成了绿色,有一种山洞里才有的幽静与阴凉。阿梁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倒好茶之后,又拿出人面子做的蜜饯请我吃,我捏起一颗蜜饯,却没有送到嘴里,只是在手里把玩着,蜜饯已经腌得晶莹剔透,状如玻璃球。他也不说话,只是轻声喝茶,沉默了半天,我把那颗蜜饯放进嘴里,嚼碎了,慢慢咽了下去。做完这一系列无聊的动作,我这才抬起头看着阿梁的眼睛说,阿梁,其实你知道这人最后去了哪,是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那只握茶杯的手居然在微微发抖。阿梁也紧盯着我的眼睛,我迎着他的目光,只见他忽然又笑了,熟练地点上一根烟,说,你想听实话吗?我觉得这个艺术家还在我们镇上。我的手猛一抖,杯子里的茶几乎倒了出去,只见他抽了一大口烟,徐徐吐出去,然后淡淡说,刚才不和你说了吗,我信仰土地的力量,土地的神奇在于,埋进去什么就能长出什么,并且,所有长在土地里的植物都有它独特的气味,就连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们也都是有气味的,因为人的根其实也在土地里,人和植物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只是植物不会走路,不会挪动地方。所以,只要一个人还生活在木瓜镇这块土地上,我就能闻到他的气味。这可能是因为我喜欢种花的缘故,我能轻易辨别出不同的花香,自然也能辨别出其他气味。
他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在木瓜镇,我还能闻到那个艺术家的气味。
我呆呆看了他半晌才问出一句,你的意思是,他现在还在木瓜镇?他抽了一口烟,喷出几个烟圈,把自己藏在青烟后面,笑容越发诡异。我听见他说,那我就真不知道了。(节选)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好小说》2023年第4期)
选自《钟山》2023年第1期
原刊责编:员淑红
本刊责编:丁东亚
实习编辑:刘诗琦
作者简介
图片
▲孙频|
孙频,女,1983年生,山西交城人,出版有小说集《以鸟兽之名》《松林夜宴图》《鲛在水中央》及《疼》《盐》《裂》等多部。曾荣获多种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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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金龙  孙瑜
审校:鄢    莉      
核发:何子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