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雪莱的动荡青春岁月
作者:Astoria
冒险、旅行,一度是专属于男性的事物。在十九世纪初,大多数女性还被束缚在家里时,玛丽·雪莱就已经走在时代的前头。
在欧洲上流社会,贵族子弟为了开拓视野,去各国旅行,接受文化熏陶,称之为“大壮游”他们遍访名山大川,名胜古迹,体会大自然的雄奇,追寻希腊罗马的荣光。在旅行者们的行列里,既有男性,也有一些女性的身影。在《壮游中的女性旅行者》里,介绍了许多这样的女性。向故园的风雨告别,她们将会看到一个巨大的新的世界醒来,她看到一个崭新的未来,崭新的希望在面前展开。她们像男性一样勇敢面对旅途中的困难,并以女性特有的细腻观察异国事物。除了追求风雅之外,有些女性是避祸出走,为躲避原生社会的困境。迫于丑闻缠身,她们才放弃了原本的环境,在动荡的旅途中寻找暂时的平静。
玛丽·雪莱(Mary Shelley)是著名的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的作者,也是诗人珀西·雪莱的伴侣。她生于1797年,原名玛丽·葛德文(Mary Godwin)在17岁那年与雪莱开始了一段婚外恋。当时,雪莱已经与青梅竹马的表姐哈丽埃特结婚,但是哈丽埃特是一个传统的女性,与雪莱的激进政治思想截然不同。雪莱从妻子那里找不到共鸣,频频与玛丽幽会,随后更是带着她私奔,一起前往法国,游历欧洲。
自第一次旅行起,玛丽·雪莱的青春岁月是漂泊中度过的,持续了将近十年时间。1814年她与珀西·雪莱为爱情私奔,一路行经法国、瑞士、德国和荷兰。两人合写了一本“简简单单的小书”《六星期旅行史》(History of a Six Weeks'Tour),讲述了这段逃亡之旅。在欧洲腹地进行环游的过程中,两位逃亡者见证了法国波旁王朝的复辟,欧陆命运随之而改变。随后他们来到德国,泛舟莱茵河,看到了宏伟壮观的城堡和阿尔卑斯山,感受到了出尘脱俗的浪漫主义。他们还在1816年造访风景如画的日内瓦湖,远足霞慕尼(Chamouni)冰川。
18世纪末画家笔下的霞慕尼冰川,Gabriel Ludwig Lory所绘,藏于大英博物馆
雪莱是一个天性浪漫的诗人,却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情人,给两个女人都带来了不幸。回到英国后,玛丽发现自己怀孕了,随后生下一名私生女。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她和雪莱同居,备受社会的排斥,债务缠身。他们的女儿也因早产而身体羸弱,不幸夭折。而雪莱合法的妻子哈丽埃特被抛弃冷落,走投无路,在伦敦海德公园投水自杀。雪莱和玛丽终于如愿以偿地结婚,却被社交圈子集体排斥。在英国,他们没有容身之地,于是又踏上了前往欧洲的旅程。
1818年初,他们来到意大利。刚到意大利时,他们疲惫困顿,四处流浪,辗转于托斯卡纳一带,寻觅有益于健康、风景优美的地方,由于囊中空空,落脚点还要必须物价便宜,房租低廉。他们在比萨、利沃诺、巴尼·迪·卢卡之间不断迁徙,与其说是旅行,倒不如说是频繁的搬家,从一处住所搬到另一处住所。在旅途中,玛丽相继生下了三个孩子,他们随父母一起四处漂泊,相继染病夭折,只有最后一个孩子幸存。
但是,这段旅行虽然艰辛,也不无可取之处。在雪莱夫妇和同行的克莱尔临时居住的“艺术家之家”里,塞满了书籍、废纸、粗劣的食物和其他杂物。他们在其中阅读、写作、朗诵、校对,并在那里开创了一个开放的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当中,亲属和友谊关系的条条框框、清规戒律全都被自由之爱取代了。玛丽称此地虽小但很舒适,画着壁画,陈设颇为妥帖。
弗拉米尼亚大道(Via Flaminia),罗马帝国时期的交通要道
马尔莫雷瀑布(Cascata delle Marmore),罗马帝国为修建运河而形成的人工瀑布
在意大利,他们遍访古迹,走过了古老的弗拉米尼亚大道,遍览里米尼的奥古斯都桥、梅陶罗(Metauro)河附近的哈斯德鲁巴(Asdrubale)山、具有“普罗米修斯式场景”的福尔洛(Furlo)山口、轰鸣声震耳欲聋的马尔莫雷瀑布。在那些地方,古罗马的往事历历在目,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在沿途条件恶劣的旅店,玛丽习惯于和衣而卧。,她与雪莱一一造访意大利的名城:在那不勒斯,他们参观完市中心和博物馆后,骑着骡子攀上维苏威火山,以便饱览“液态火焰的海洋”;接着又去了巴亚、阿尼亚诺湖、米塞诺海岬、萨莱诺、帕埃斯图姆,以及被掩埋在火山灰下的埃尔科拉诺和庞贝,还有卡塞塔王宫。在罗马,他们两度造访,流连忘返,或是依据个人口味,比如逐件逐件地考察古典和巴洛克雕塑,以及历史宫殿中的绘画收藏,或是随大流,比如前去观赏在节日里张灯节彩的圣彼得大教堂,以及当地举办的烟花表演”。
圣彼得大教堂(Basilica Sancti Petri)是天主教宗座圣殿,位于罗马的梵蒂冈
对雪莱而言,罗马遍地都是宏伟的废墟,给了他源源不断的灵感,他在城中乐此不疲地登高探幽,而对于玛丽来说,她觉得自己刚刚翻过了人生悲剧的一页,罗马为她重新燃起生活的火花。
1819年,雪莱在著名诗篇《西风颂》中写道:
是你,你将蓝色的地中海唤醒
而它曾经昏睡了一整个夏天,
被澄澈水流的回旋催眠入梦,
就在巴亚海湾的一个浮石岛边,
它梦见了古老的宫殿和楼阁
在水天辉映的波影里抖颤,
而且都生满青苔、开满花朵,
那芬芳真迷人欲醉!
巴亚(Baia)位于意大利南部沿岸,自古罗马时期便是度假胜地。图为Carlo Bonavia所绘,1751到1758年之间完成
在意大利环旅结束后,他们决定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在诗人拜伦和其他英国人抵达意大利后,他们的友谊圈子扩大了。在这一时期,在经常来雪莱夫妇家的客人们当中,有一位作家爱德华特·雷洛尼(Edward Trelawny)。当时的英国上流社会对玛丽往往评价不佳,认为她必定是举止轻浮的小三。但是,雷洛尼在书中描绘了截然不同的玛丽的形象:她是位长着安详的灰色眼睛的女子,举止庄重,言谈文雅,仿佛按照文学巨匠们的典范锻造出来。雪莱天性浪漫,高谈阔论,为客人们构筑了一个玄妙的世界,而玛丽总是劝访客脚踏实地。
马尼之家(Casa Magni),原为船库,后改做别墅。由佚名画家绘于19世纪
马尼之家是雪莱夫妇的最后住所,位于意大利西海岸莱里奇(Lerici)附近贫穷小村圣特伦佐(San Terenzo)。1822 年春天,雪莱和他的妻子玛丽租下了这座别墅——他们一直住在这里,直到诗人沉船遇难。这座别墅背靠一座陡峭的小山,与圣特伦佐村隔绝,只能从海边到达:房子周围环绕着茂密的树林,门廊直达大海。雪莱选择这所房子,是因为它的“狂野魅力”。这座住宅面朝大海,孤零零的被海浪拍打,很不舒适,必需品一应短缺。在玛丽的记载里,天气恶劣,大风反复无常的击打海湾,产生无数泡沫,呼啸着冲撞房屋,大海在她脚下不停地咆哮,似乎要将房子变成一艘任由海浪摆布的战舰。从这凄风惨雨里,她似乎预感到了雪莱的悲剧结局。
1822年7月8日,珀西·雪莱与友人乘坐“阿里埃尔号”(Ariel)从利沃诺返回,途中遭遇海难,溺水身亡。盼着雪莱归来的玛丽,就这样等到了那个灾难的日子:“在忧心忡忡的等待中,我们就这样被恐惧搅得心烦意乱,随后刮起了一阵停不下来的风,大海永久地宣布他们的葬礼哀悼。”
同年12月,她记下了与雪莱一道经过的诸多地点:巴尼·迪·卢卡、埃斯特、威尼斯、罗马、那不勒斯、利沃诺、佛罗伦萨、比萨……并称每个地方都是“同名章节的标题,其中的任何一章都包含比小说更曲折的浪漫故事”。不久后,尽管心中悲苦,且保持天生的谨慎,但她仍自信地写道:“如今我孤身一人了……星星可以看到我的泪水,风儿可以畅饮我的叹息,但我的思想是一件秘宝,无法向任何人倾诉。”
1823年,玛丽带着唯一的儿子珀西·弗罗伦斯返回英国,以便他能够在那里完成学业。她的公公蒂莫西·雪莱爵士,同意抚养孙子珀西·弗洛伦斯,但始终对往事耿耿于怀,拒绝亲自见她,只通过律师与她打交道。回到英国后,玛丽反倒让觉得自己是背井离乡的异乡客。
玛丽·雪莱晚年的画像,Richard Rothwell所作,于1840年公开展出,
意大利是一段伤心的回忆,却受到理智的看管和冷却。回到英国后,玛丽忙于编辑丈夫留下的诗歌,以及其他文学工作。她写了好几部长篇小说,还为百科全书和女性杂志供稿。随着雪莱的去世,她失去了知己,把日记变成一位最亲密的对话者,笔调哀伤且敏感。在日记里,她“倾吐一颗浸满人生苦水的心灵的余绪”。但是她也鼓励自己,试图用写作让自己坚持下来,保护雪莱留下的珍贵文学遗产。
1840年,她与儿子重游意大利,造访罗马,寻找葬着丈夫骨灰的墓地;在乘帆船航行时,玛丽一边观察大海,一边回想起如同梦魇一般导致丈夫遭遇海难的那场风暴:
“没有什么比西罗可(scirocco)风更奇怪的了:大海在一刹那间就天愁地惨,变成了石板岩的铅灰颜色……风在距海岸不远处玩起卑鄙手段,像一台汽轮机似的到处搅动海水,只见漩涡从唯一的中点处生成、扩大并消失。”
雪莱的墓地,位于意大利罗马
在雪莱的墓碑上,刻着莎士比亚的《暴风雨》第一幕第二景的诗句,是描写因海难而溺死的人的:“(睡在五㖊深处/他的骨头变成珊瑚/他的眼睛成了珍珠)他浑身没有一点腐朽/而是受到了海水的冲洗,成为富丽奇瑰之物。”玛丽·雪莱在日记中总结道:“我青年时期的珍宝被埋葬于此。”
1851年,玛丽·雪莱在伦敦去世,随同她下葬的是她三个夭折的孩子们的头发,她与珀西·雪莱共用的日记本,以及他的诗集,还有一个丝绸包裹,里面装有雪莱的一些骨灰。
《壮游中的女性旅行者》,[意]阿蒂利奥·布里利,董能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9月
冒险、旅行,一度是专属于男性的事物。在十九世纪初,大多数女性还被束缚在家里时,玛丽·雪莱就已经走在时代的前头。作为新潮的女性旅行者,她在旅行中汲取了丰富的知识,创造出宝贵的精神财富。虽然被时代束缚,被不幸缠绕,但毕竟走出了第一步,她的勇气和毅力将成为后世女性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