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5年,意大利特伦托一名两岁男孩西蒙失踪,当地官员随即展开调查。随着小西蒙的尸体在当地一个犹太人家庭被发现,三个犹太人家庭的命运从此便被改写。经过一系列酷刑、审讯、调查与营救活动,特伦托犹太人的悲惨命运,震动了整个欧洲。
反犹主义是笼罩在欧洲上空的一团阴云。在小西蒙事件之后几百年,欧洲的犹太人一直处于被排斥的状态,直到“二战”期间酿成巨大的悲剧。
美国历史学家夏伯嘉以一手史料耶希瓦手稿为叙述的根基,在其生动而细腻的笔下,教士、执法官、医生、文人的形象跃然纸上,并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反犹主义对中世纪犹太人甚至中世纪社会的影响。
文 / 夏伯嘉
巍然耸立于特伦托的布翁孔西廖堡建于1239到1255年之间,是一座令人生畏的要塞。14至15世纪,这里曾经被改造过几次,它也是在那时成了采邑主教的府邸。虽然内院及面向市内的门面都增设了新窗户和通道,但这座木材与方石建成的城堡仍不脱其庞大据点的本色。布翁孔西廖堡与城墙连为一体,共有三层高,划分成不同功能的房间厅堂;采邑主教、长官和波德斯塔在堡内各有所属范围。高耸在城堡建筑群中的圆塔是这城市的防御重镇,厚厚的石墙里是一间间牢房和酷刑室。
布翁孔西廖堡
近代早期欧洲的司法体系认为审讯是免不了拷问的,但有一套特定的程序,这是为了防范热心过度的官员虐待疑犯。15世纪特伦托市法规定:波德斯塔拷问嫌犯时,必须同时有两名市民委员(Gastaldioni)在场,如波德斯塔用刑过度,必要时,市民委员有权干预。最普通的刑罚是吊刑,即用长绳反绑犯人双手,再用滑轮把犯人吊到半空中。犯人在离地几英尺(1英尺约合0.3米)的地方悬空摇晃,面向法官,法官身旁的文书负责记录对话,狱卒则兼任施刑人。由于司法程序容许逐渐加重刑罚,受刑人若拒绝招供,施刑人会突然松掉绳子(cavalete),反复执行刑罚。耶希瓦手稿中,文书也将之称为“让犯人跳跃”。如果这样做还不奏效,就再施加其他更痛苦的刑罚,例如用绳鞭打犯人(squassatio)或是在犯人凌空摇晃的脚上加上重物。
有些犹太人在面对惨叫声和逼供时仍坚定不移,一再表明自己无辜;有些则崩溃,在这宗虚构的血祭谋杀案的荒唐布局中责备自己或他人。仍有些人会在神智清醒时或吊刑后的喘息时间内翻供,结果只招来了更严重的刑罚。有几个人想认罪,但由于没摸清执法官脑中预设的脚本,无法顺着他们的意思编造,所以继续受折磨;少数几个绝望地抓住现实不放的人则设法要把所有罪行揽到自己身上,以便让亲爱的家人脱罪,他们愿意在这个得要有人赔命牺牲的局面中做受害者。
此时,一共有六名男性遭到审讯。执法官们现在要攻陷他们最后的防线,套取符合托比亚斯所描述的犯罪场面的口供。终于,4月10日,他们取得了两个泽利希曼的口供。
在反复的酷刑折磨,且这一折磨已经超出了合法用刑的极限的情况下,厨子泽利希曼终于认罪了:他描述了逾越节晚餐的仪式。仪式中,老摩西、托比亚斯及撒母耳用针刺男孩,然后用镊子撕下他的皮肤,这个嗜血犹太人的故事总算满足了这群怒火冲天的执法官。“另一个泽利希曼”在酷刑之下将杀死西蒙的罪推给族人撒母耳。然而执法官想要详情,于是第二天又对泽利希曼用刑,更利用问题引导,并强迫他说出一个让犹太会堂变成“恐怖之室”的故事,在那里,犹太人于耶稣受难日向西蒙施加了多种虐待。
供词中最小的地方也跟执法官脑海中仍很鲜明的厨子泽利希曼的证供相吻合。抄写员仔细地将《哈加达》中所有的希伯来语都音译下来,因为在这场想象的血祭谋杀当中,犹太人应一直念诵《哈加达》,直到小孩“咽下最后一口气”,按审判记录的说法是“(小孩)死时呈十字形,时间是耶稣受难时的同一小时,头歪垂一边”。这些字眼到底是泽利希曼说的,还是执法官、文书说的?后人无法知道这些话究竟出自谁的口,就像想象世界里的施虐者和受害者化为一人一样。
随着越来越多的犹太人受到酷刑,血祭谋杀的描述越来越令人心惊。这些囚犯似乎将他们所经受的痛苦化为创作力,一则为免于酷刑,一则为满足基督徒施刑者有关凌虐死童的暴力索求。例如,在4月14日的审问当中,迈尔承认目睹血祭谋杀之后,又向执法官们解释说,这些行为是为了奚落耶稣基督。在连续四天受酷刑之后,维塔尔崩溃了,承认他亲自折磨男孩。
接着经过4月18日和21日两度受刑后,处于极度痛楚中的他神智错乱,叙述了西蒙在逾越节受的漫长的苦痛。想象中的犹太会堂里的折磨和在酷刑室真正受的苦合二为一,痛苦的逻辑又创造出了自己的一套话语并自我证实了。维塔尔确认了执法官从托比亚斯处取得的所有证供,并指控这名医师是最血腥的刽子手。
但是,并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在这些狂乱的审问中,折磨的机制有时会失灵,至少在进一步审讯撒母耳的儿子以色列时就是如此。4月13日星期四,执法官们盘问以色列有关在逾越节用基督徒鲜血的含义:
问:为什么要用血?
以色列:不用血的话,他们会发臭。
问:为什么他们要吃血喝血?
以色列:这是根据传统,在法老时代,他们就把血涂在门柱上。
问:杀小孩的时候,他们说些什么呢?
以色列(讲意大利语,之前对话是用德语):这样做是针对基督徒的天主,因为他们的天主不是真神,那些绅士是骑着马来的。
更多酷刑的到来加强了酷刑的逻辑,因此认罪也没有意义。这时以色列全部翻供了。此时,耶希瓦手稿的编写者加上了反映在场官员想法的评语(又是用有别于黑色原文的红墨水写的):“注意他(以色列)是怎样常常改变所讲的话,后语不对前言,结果又得要从头审问。”尽管威逼能引出模仿,但酷刑的逻辑只能教会屈服者像鹦鹉一样重复主人的话,掌握不了语法结构——以色列根本无法学会血祭谋杀的话语。
第二天,执法官们重复之前的经验:对以色列施刑,要他从实招来,并由文书尽责地记录下他的答复。“他说,他已经讲了,即使再吊他30或40年,他也没有其他可说的。”以色列的反抗和耐力刚好多撑了一天。4月15日,他就承认了这场假想的血祭谋杀案的各种细节。
酷刑室帮了执法官不少忙:几乎所有的犹太人都在此崩溃并招供。此时,已到了对犹太人判刑的阶段了。不过对犹太人的处决,即对基督徒虔敬凯旋性的宣扬,就得要再等一等了。
4月21日,特伦托的长官斯波罗的雅各布通知同僚萨利斯的乔瓦尼说,审讯被推迟了。此令来自因斯布鲁克,是蒂罗尔大公西格斯蒙德下达的。原来大公聘有一名犹太医生做治疗,而长官必须遵命效忠大公。波德斯塔是欣德巴赫的代表,由于欣德巴赫曾宣誓效忠西格斯蒙德,波德斯塔必须从命。突如其来的转折使得采邑主教从阴影中现身,成了“西蒙案”(causaSimonis)充满活力的辩护者。
(本文摘编自夏伯嘉所著《特伦托1475:一场血祭谋杀审判》一书,由商务印书馆授权发布。)
《特伦托1475:一场血祭谋杀审判》
【美】夏伯嘉 著
吴芷妡 译
傅俊濠 黄信之 校
商务印书馆
2023年1月
反犹主义有着漫长的历史。本书采用微观史的叙述手法,以15世纪意大利特伦托的一场血祭审判为案例,在侦破事件真相的过程中,呈现了中世纪晚期意大利天主教与犹太教群体的形象及二者之间复杂的关系。作者使用了大量一手史料,冲破了多种语言互译的困境,真实还原了审判中人物的思想、话语与行动。读者可以看到真相被扭曲的过程,虚构的官方故事成为主流叙述的始末,以及血祭谋杀成为犹太人罪名的惊人历史。
编辑 |珠 兰
主编 |张 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