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草台班子国家居然发动了世界大战？
作者：刘怡 X 高林
“宁可冒战败的风险减少扩军，也不能让太多平民进入军官团，威胁到普鲁士贵族军官对军队的垄断。”
本文出自3月10日 一頁folio、单向空间主办的《和平戛然而止》线下分享会的发言记录，感谢主办方授权本号发布。后续内容我们将择期发出。
刘怡：我觉得施里芬计划这个东西特别有意思。在德国，施里芬计划经历了一个被强调，然后在1945年之后被持续否定的过程。但在一些受德国影响的，或者说推崇那个时代的德国军事体制的国家，对施里芬计划长期高度重视。不光是在中国，在美国网络社区上还有人在讨论，是不是按照施里芬的计划去实施，就可以在战争初期先打赢法国。但实际上这里边最荒诞的一件事情，就是如果真的100%按照施里芬制定的计划去执行，你最后会发现德国没有足够的人力去执行。
高林：是这样的。
刘怡：就是非常荒诞。
高林：这也是个有意思的点，到1906年的时候，其实小毛奇是要求总参谋部对施里芬计划进行一个重新的审定，因为俄国的动员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得多，那么你建立在俄国完成动员以前，就集中德国兵力在西线打败法国的前提还能不能成立，或者说在俄国的动员速度加快了的情况下，我们需要增加多少人力才能够继续执行施里芬计划，然后打败法国。
施里芬计划草图
当时负责这个的就是鲁登道夫，鲁登道夫拿出了一个巨大的扩军案，如果我们想要继续执行施里芬计划，在俄国完成动员以前征服法国，我们需要扩军，好像是9个军还是12个军，然后扩军案被递交上去之后，当时普鲁士的战争大臣黑欣根就说这不可能，最多3个军。鲁登道夫就感到无法理解，我们有人力有装备有资金，为什么不能扩充12个军？然后黑欣根没有跟他解释，就是你给我滚。这就是小毛奇直接让鲁登道夫离开了总参谋部，这也是鲁登道夫为什么如此之仇恨普鲁士的原因，因为黑欣根没有办法跟鲁登道夫这样一个非贵族或者说敕封贵族的人解释，为什么我们有人有钱有装备却不能扩充这么多军队，是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普鲁士贵族去当军官。如果战争胜利了，我们却扩充了12个军，而且让大量的平民出身的人进入普鲁士军官团的话，我宁可去冒战争失败的险，那个时候我们至少还能保证普鲁士贵族对军队的这种垄断。这个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点。
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什么1913年贝特曼·霍尔维格所搞的这次陆军扩充案，没有给德国完成施里芬计划创造足够的人力，其实原因就在于德国的扩军有很多的不同的条件，比如说正常国家里面你有钱有装备有人员就可以扩充军队，但德国的军队不是这样的，普鲁士军队除了需要人员、装备和资金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普鲁士德贵族军官的垄断，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我就宁可不扩军，这就是普鲁士的一个奇妙之处，也是为什么第一次世界大战没能按照施里芬计划去执行的一个原因。
兴登堡、傻瓜威廉和鲁登道夫
刘怡：实际上也不可能按照他的这个计划去执行。就像这本书里面提到的另外一个主题，一方面，技术在将近100年的时间里，尤其是经历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创造了大量的财富和巨大的物质力量。但是另一方面，原有的社会组织架构、阶级基础，实际上驾驭不了这么多的生产力和财富。其实施里芬计划的例子就是这样。
施里芬一方面你可以认为他是典型的德国总参谋部体制培养出来的，特别讲科学的这么一个人，他不断在纸上写写画画研究铁路线路，研究我有多少人力沿着哪条线去把这个仗打赢，但是另一方面，由一个人在一个比较孤立的状态——我们知道施里芬退休之后还在不断地修改这个计划——在关着门的密室里边，生活里也没有什么别的兴趣，去制定一个要影响上千万上亿人的命运的这事情，这件事情本身就很荒谬。
一战中准备搭乘火车的德国陆军
不仅如此，刚刚高老师提到了德国扩军案的问题，其实扩军案里面就不光涉及到容克贵族对于德国陆军的领导权的把持，其实还涉及到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大家可能也都会很感兴趣。德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经济增长率一直超过英国，它的整体经济实力看上去也像是在超越英国的方向上稳步前进。在一方面跟英国进行海军军备竞赛，另一方面扩充陆军的这种情况之下，为什么德国就做不到把财力全部动动员起来，去投入海军和陆军的军备竞赛，其实这也跟德国统一时造成的非常的粗疏、非常简陋的国家机器是有关系的。
因为德国在1871年决定统一的时候，普鲁士的王室为了敦促其他的德意志各邦的王公加入统一的国家，实际上是把很大一部分的征税权，尤其是征收间接税的权利都让渡出去了。等于说虽然最后结成了一个新的统一的德意志国家，但是中央政权能征收的直接的税种是非常少的，它把门类繁多的间接税的征收权利让渡给了各邦王公。
这就导致德国现在要扩军备战了，想从整个社会抽取更多的财政资源去建设海军陆军，却发现因为它当初为了促成统一，建立了一个妥协性质的国家架构，导致它做不到这一点。
施里芬
高林：这个说出来是个招人恨的主题，德意志帝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如果我们站在一个现代民族国家的角度去看，你会发现德意志帝国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国家，德意志帝国其实不是把间接税让渡给了各邦，而是仅仅把间接税从各邦手里要过来了。你们要考虑到什么是德意志帝国，如果我们今天的角度一定认为它是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对吧？
但实际上如果我们站在19世纪的角度，你就会发现德意志帝国其实是几个不同的东西组成的，首先是德意志关税同盟，这个东西几乎是德意志帝国唯一的财政来源，就是说它能够合理合法地征收的税收就是关税和消费税，再加上后来的遗产税和糖类消费税。也就是说德意志帝国搞的所有东西，无论是跟英国的海军军备竞赛，还是维持的庞大的陆军，其实都是用咖啡、糖、遗产税，还有关税这些东西来支付的，如果这些钱不够，那么各邦就要协款，按照人口比例各方会协款，但是你们要考虑到各邦里面有一些邦是入不敷出的，比如说那些小的公国，你再让他按照人口比例协款，他们是不会接受的。
那么德意志帝国怎么办？就是借债，德意志帝国的主要的财政方案就是借外债，到1914年战争爆发的时候，德意志帝国的财政国务秘书给帝国宰相贝特曼-霍尔韦格写了一个非常详尽的备忘录，表示因为我们已经进入到了一场战争，要在这场战争里面生存下来，姑且不说胜负，我们仅仅是要维持帝国的生存，就需要对帝国的整个财政体系进行一个彻底的改革，尤其是要把直接税的相当一部分从各方转移到帝国。然后帝国宰相就问他还有其他的方案吗？然后他说如果这个系统的财政改革不能进行的话，我们只有用老办法继续借债，然后帝国宰相说那就借债。
贝特曼-霍尔韦格，1909年7月至1917年7月之间的帝国宰相
这就是德意志帝国在财政上面的奇妙之处，你会发现它的整个舰队其实都是借钱建立的，当它想要增税的时候，社会民主党的议员就说你们为什么不能征收遗产税呢？或者你们为什么不能征收资产税？你们看看英国的海军用了多少来自遗产税的收入，来自贵族的地产的税收，用他们建造这么大的军舰，那是没问题的，但为什么你们就要让德国人为了这支海军花更贵的钱去喝咖啡，花更贵的钱去喝啤酒，花更贵的钱去买糖，还要让我们的子孙后代用几十年的时间来还你们的债，你们为什么不能征收遗产税，尤其是向贵族征税？
然后一旦说到这个帝国宰相只有装作听不见对吧？这个其实是德意志帝国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它究竟是一个我们心目当中的统一的国家，还是一个1815年所建立的那种德意志邦联的一个改版，其实这个是个很有意思的主题。
1815年的德意志邦联
刘怡：其实从这个角度大家也可以看到，德国，欧洲第一大陆军强国，也是当时整个欧洲大陆上经济状况最好的国家，但这个国家的整个财政结构和财务管理非常的不正常，但是在德国以外的人可能看不到这一点，或者说如果我们仅仅粗疏地去看这个问题的话，你的感觉就会是德国好像在当时就已经是这么强大的一个国家了，但是它的财务结构、政治体制和组织结构的这种混乱程度，如果你不去这个深究一下，你可能就无法想象。
其实这里面还有另一个问题，高老师刚刚谈到，为了确保德国军队、尤其是一线军队的指挥权始终保持在容克军官团手里，还造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意外后果。在我个人看来是最没有道理的：海军军备扩充和海军军备竞赛其实是变成了德国中产阶级的狂欢。
这件事情就非常奇怪，因为你如果站在一个对历史不了解的人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你可能会有一些想当然。实际上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大战结束的那几十年里，整个欧洲对德国容克军事贵族都有点妖魔化，人们形成了一个刻板印象，想象战争是由戴着单片眼镜，像鲁登道夫和施里芬这样躲在密室里，用铅笔在那画图的这么一个军官所发动的。
提尔皮茨的海军扩建
但是实际上在轻率地谈论战争和军备扩充的这件问题上，德国的中产阶级非常狂热。比如马克斯·韦伯作为当时著名的德国公共知识分子，对于德国民族主义的崛起，包括要争取阳光下的地位，这样的事情是摇旗呐喊。一些我们今天看来形象非常正面的人，当时都在这个事情上表现得极为狂热。包括提尔皮茨作为德国海军扩充的这样一个实际的执掌者，他都不是传统老贵族出身，他实际上就是动员了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作为自己的海军扩充事业的后盾力量去发动舆论战。
包括大量鼓吹在非洲进行殖民，鼓吹去跟英国海军相竞争的这么一些舆论，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德国的城市中产阶级。还有德国在扩充海军之后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军舰造出来了，人不够用，许多人都是通过海军学院毕业被提拔为指挥官的，当中平民子弟和城市中产阶级非贵族出身的比例比德国的陆军当中要高得多。
这个事情你不去深究的话，你可能很难想象，因为大家都觉得中产阶级是最温和的，中产阶级最不愿打仗，或者说最倾向于用经济手段去解决问题，但实际上在德国的民族主义情绪和德国军备扩充的过程当中，急于去寻找这个社会地位，政治影响力提升的中产阶级，很大程度上也把这件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一个实现社会地位和阶级上升的一个出口。
德属东非的德国驻军接受检阅
高林：是的，这又要回到1871年的那个帝国，对很多人来说，尤其是现代的人来说，1871年帝国的建立就意味着德国统一的完成。经过了德意志帝国的建立，德国已经统一成了一个国家。但事实上对当时的德意志人来说，德意志帝国只是一个开始，这个帝国其实不能满足任何人，德意志帝国既不能让那些追求统一的人接受，也不能让那些想要保留各方的独立性的人接受。
对普鲁士贵族来说，德意志帝国的宪法实在是太过于中央集权了，但是对巴伐利亚的那些追求统一的人来说，它又太过于地方主义。所以实际上大家是把德意志帝国看作是一个机制、一个平台，人们要在这个机制和平台之内去缔造一个真正的德意志国家，就是说德意志帝国已经是一个既成事实了，那么我们要在既成事实之下逐渐让它变成一个真正的国家。
在这个过程中你就会发现发现普鲁士陆军其实不是一个好的统一德意志国家的方式，相反德意志帝国的海军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德意志帝国的陆军其实是由几个国家的陆军组成的，普鲁士的陆军、巴伐利亚的陆军，还有符腾堡和萨克森，一共是4个国家的陆军，只不过他们在战争爆发的情况下都接受德意志皇帝的指挥，但是在和平时期，他们都是由各国自己指挥的。
1888年，军演中的德国步兵
刘怡：希特勒最早加入的就是巴伐利亚的陆军。
高林：对德意志帝国里面的几个主要的邦来说，尤其是巴伐利亚，认为自己对这个帝国的所有义务，就是1866年它和普鲁士之间签订的共同防御条约，也就是说一旦普鲁士遭到了入侵或者巴伐利亚遭到了入侵，那么他们的军队要共同接受德意志皇帝或者说普鲁士国王的指挥，那么因为普鲁士国王又兼任了德意志皇帝，所以巴伐利亚军队就会在那个时候变成德意志军队的一部分，但是在那之前还是巴伐利亚军队。
所以你会发现在威廉二世时代，他这么喜欢阅兵，这么喜欢检阅的一个人，当他提出我想要去视察巴伐利亚的陆军演习的时候，巴伐利亚说对不起，和平时期巴伐利亚军队不是德意志军队的一部分，不接受你的指挥，这个其实是违背帝国陆军法的。如果你们看帝国陆军法的条文就会知道，德意志帝国所有军队的指挥权都来自皇帝的委任，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巴伐利亚军队就是德意志军队的一部分，但是巴伐利亚政府说我们当年跟俾斯曼是签了密约的，我们只在战争的情况下才接受德意志皇帝的指挥。
也就是说从这个角度你会发现德意志帝国其实是一个非常叠床架屋的架构，它是一个非常草台班子的东西，而所有的人基于不同的利益，要在草台班子之下去建立一个真正的符合他们理想的国家，而这个理想还是彼此矛盾的，比如对普鲁士贵族来说，好的德意志帝国就是一个空架子的德意志帝国，我们在普鲁士王国之内继续过我们的生活。对于民族主义者来说，好的德意志帝国就是吞噬了所有各邦，把各邦全都消灭掉之后的一个中央集权的民族国家。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到1919年也没解决，到魏玛宪法的时候，大家还在讨论要不要保留各邦，这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点。
1914年陆军管区分布图
其实同样有意思的点就是你会发现在发动世界大战这件事情上，还有一个重要的国家就是奥匈帝国，但奥匈帝国的体制同样是一个叠床架屋草台班子的国家。你们想想看，奥匈帝国这个国家是两部分组成的，中央政府其实和德意志帝国一样的也只能收一点点关税，它的主要解决办法也是借债，但就是这么两个草台班子叠床架屋的国家，居然发动了一场世界大战，而且这两个草台班子的国家在长达4年多的战争里面，居然动员了超过80%的成年男子上前线。
被认为奥匈帝国一个最形象的也最缺德的骂法，就是说它是一个吞了雨伞的人，这个雨伞一旦在肚子里张开，这个国家随时就会崩溃，就会四分五裂，但就是这么一个国家居然把80%的成年男子都送到前线，而且这些人真的在前线打了4年多，一直到1918年帝国崩溃的时候，在克罗地亚这种地方，还有人在升帝国的国旗在庆贺卡尔皇帝的生日。你们想想看，这是一个何其奇妙的地方，这也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一个隐喻，或者说具有吸引力的地方，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