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风味人间4》拍摄粟黍的团队抵达上海。
他们即将启程前往位于非洲大陆的纳米比亚，拍摄一种名叫珍珠粟的谷物。
珍珠粟的种植主要分布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印度及南亚等地区，是这些地区农民的主要食物来源。
这个形似大型狗尾巴草的植物，在国内很多公园被当作观赏性植物栽种，在非洲却是基础粮食。纳米比亚的原始部落辛巴族（又称红泥人），至今保留着最原始的珍珠粟处理烹饪方法。为了拍摄到这些画面，团队准备了整整一年。
红泥人烹饪珍珠粟
*摄｜nancyney
而这个来自非洲的珍珠粟，原本也将和中国太行山的小米一起，作为粟黍最初驯化的故事，开启《风味人间4·谷物星球》第三集《粟黍本嘉禾》的篇章。
然而故事并没往计划的方向走：
“飞机起飞前一天，中国驻纳米比亚大使馆给团队发来紧急信息：纳米比亚宣布全国封锁。
飞机起飞当天，所有往返纳米比亚的航班熔断。”
珍珠粟的收获期只有一个月，熔断也意味着本故事的彻底消失。带着所有设备，已经站在浦东国际机场的摄制组，最后一秒被按下休止键，被迫原路折返回到了北京。
这也是《风味人间4》海外拍摄遇到的最频繁的挑战。
没有一种谷物
只存在于一个地方
谷物，人类历史长河里流动范围最广的植物。
没有一粒谷物自始至终只存在于一个地方。
小麦经由阿拉伯商人从伊朗来到了亚洲，稻米也随着哥伦比亚大交换来到美洲。即便严格意义上不属于谷物，而是植物根茎的第五集主角，也在过去的几百年里随着海上漂流的船只，抵达世界各地。
“没有禾本科植物生长的地方，人们会以植物根茎为食，这些地方恰好集中在热带。”
第五集《薯芋新天地》分集导演之一，也是本季《谷物星球》的制片人邓洁说：“它们原生环境相对艰苦，骨子里就比较耐极端环境，加上又能很快自我复制，登陆各地后很快就受到农民的欢迎。”
爱尔兰就曾把源自安第斯山脉的土豆作为救命粮进行推广，几十万人因土豆而活了下来；中国也打明清开始就向甘肃陕西等少雨多旱地区推广土豆，拯救了几百万人的命。
“不过他们的生长是自我复制，容易得遗传病。一旦某种病毒成功入侵，整片地就会崩塌式减产。爱尔兰后来的大饥荒就是土豆品种单一导致的。所以这次在选秘鲁故事的时候，我们就很想把安第斯山脉的土著人天然的那种对茎块多样性的尊重和保护表达出来。”
在土豆原生地安第斯山脉，当地人会把所有土豆，以及长得像土豆的所有地下根茎都叫做“papa”，与西班牙语里“教皇”的发音一致。在他们看来，这些地下茎块就是神的馈赠，每个模样都是某种非凡意义的象征，必须加以保护。
“前期调研时，我们找到了两个合适的主人公。我们无法飞去秘鲁，就请拍摄《风味1》时合作过的朋友帮忙调研。一个主人公生活在完全没有信号的地区，必须他儿子通过短波收音机发射信号，再深入那片地，采访拍摄一圈后，回到城市上传资料我们才能有所了解，也没法方便地追问任何问题，过程太耗时，只得作罢。
现在的主人公曼努埃尔是我们第二个选择，克丘亚土著，自家后院就有300种土豆茎块，也致力于保护本地特有种。我们的导演和调研员很快就相中了他。酢浆薯就是曼努埃尔告诉我们的。”
虽然形似土豆，酢浆薯却跟土豆完全无关，反倒跟代表幸运的“三叶草”是一家人。
这个终身不见天日的地下作物，在安第斯的土地里演变出了红紫橙黄杂交等千奇百怪的颜色，口感也天差地别，有的甜如胡萝卜，有的略微带酸，有的则质地绵密… “克丘亚人还给每个品种都起了名字，什么雄鹰、闪电、蛇，我们的在地导演本来还想认真学一下好之后翻译给我们，后来直接放弃了。”
酢浆薯的种类和名字实在复杂；这段小视频有些我们记录的知识要点，欢迎戳戳
无法飞去秘鲁，邓洁在本地组建了一个摄制组，每天坐在国内遥控指挥拍摄。导演是一位扎根在墨西哥的独立纪录片制作人，曾给BBC、PBS等电视台拍摄过故事；调研员则是之前合作过的朋友。
墨西哥拍摄的幕后花絮照
*摄｜Monica Wise
每天中国午夜时分，邓洁会跟调研员和导演详细沟通对方当天的拍摄任务，过程中只要自己没睡，就让调研员分享一下拍摄现场。待对方结束一天拍摄，整理出拍摄小结后，自己就借助时差给出详细反馈，等对方起床继续开始。
我们也有一个从不死心
到接受现实的过程
回到刚立项的2019年，这种坐镇国内，遥控海外团队的拍摄模式，是完全没有存在于团队的大脑里的。
工作中的邓洁（左1）
*摄 ｜ 陈磊
“我们也有一个从不死心到逐渐接受现实的过程”，邓洁说。
“2021年中国抗疫做的比较好的时候，我们甚至拿到中国驻各国大使馆的公函，也做了到当地必须隔离或回不来怎么办的预案。但纳米比亚事情之后，我们就切实意识到必须组建本地团队了。那会儿正好要拍美国菰米的故事，我们就直接开始了。”
美国菰米的幕后照片
*摄｜Rachel Lauren Mueller
邓洁也顺理成章成为海外部分故事的总策划。先是通过在美国的纪录片同行，得到了一些合适的人选推荐，再通过电话聊天和作品筛选，锁定一两个最终人选。
“相比于自己拍，这种模式最考验的大概就是信任的建立和风格的磨合之间平衡。当然我们选的就是行业里资深纪录片导演，能力上完全没有问题。
但对方很可能跟我们的摄影风格天差地别，并且没拍过美食。我就需要从镜头设备，必拍画面等非常具体的条目上，给到对方明确的反馈，同时最大程度信任对方的创作独立性。”
除此之外，这些导演能否跟我们驻扎在本地的调研员齐心合力，能否共同为故事挖掘出最细腻的情绪瞬间，能否跟国内的分集导演协同出一个符合那集基调的影像，能否帮助国内分集导演了解海外食物的口感味道和感受变化，好让其最终体现在解说词上… 都是以前拍片从未经历过的。
“最终也没能做到尽善尽美，比如纳米比亚的珍珠粟，或埃及的蚕豆，因为找不到符合我们要求的本土或邻国的纪录片导演，最终只能放弃。”
视野不断流动
才真正拥有生命
很多人会好奇，地大物博的中国，本土故事就足够精彩，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地去海外调研拍摄？
对此邓洁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
“其实谷物本身是没有国籍的，无论是时间的长河里面，还是时空的范围里，它都是一个流动的东西。我觉得只有让它们在片子中的视野也不断流动，才真正拥有了生命。
我们当然可以单纯讲一个中国茭白的故事，但如果没有美国菰米的话，你不会发现同一个作物竟然牵着历史的两端，也牵着两个不同的大陆。
所以与其说我们费尽心思拍摄海外的故事，不如说我们弱化了行政区域上国家的划分，而是从食材本身出发，希望给每个谷物它应有的尊重——它曾经的模样，它后来的发展，我们都想让大家看到。如果这个谷物需要我们走到它的源头，那我们就尽我们的全力，带大家世界的那一头看看。”
作者：梅姗姗
编辑：斯小乐
排版：风味君
头图：《风味人间4·谷物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