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前，小荷尔拜因难得为自己留下了这样一幅自画像。
相比为那些极有权势和金钱的雇主所作的肖像，他本人的秃顶和粗布衣服与那些鲜衣怒马的雇主们，对比如此鲜明，简直可用寒酸两字来形容。
画作中黄色的背景与题字为后人所加，显示画作完成于他45岁，大约1542年。
一年后——1543年11月29日，他在伦敦告别了这个世界。
小荷尔拜因自画像 1542年
这一年5月24日，一位名叫尼古拉·哥白尼的波兰人躺在病床上，收到了出版商从纽伦堡寄来的《天体运行论》样书，哥白尼摸着这本书的封皮，告别了这个世界。
在荷尔拜因所生活的时期，纠缠于灵权与俗权之争的宗教改革和反宗教改革运动中，哥白尼的学说在各类经院哲学和圣经人文主义思想中独树一帜，为欧洲迈入近代社会点亮了第一盏明灯。
壹 大使们身份
荷尔拜因去世后半个多世纪，英格兰的掌玺大臣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年），提出了全新的以实验定性和归纳为主的科学方法观。
培根认为人们之所以会产生认识谬误，在于受到四种假相的蒙蔽，分别是：“种族的假相”、“洞穴的假相”、“市场的假相”和“剧场的假相”。
对应于视觉艺术，我们又何不常常为这四种假相所蒙蔽呢？
相比同时代的画家，小荷尔拜因就特别照顾我们这些后人，就像克里特岛上的公主阿里阿德涅递给忒修斯的毛线团，他在画作中为我们设置了诸多通往迷宫的线索。
上一篇文章，为大家介绍了小荷尔拜因第二次赴英国后不久，于1533年为两位法国外交官所作的肖像。
大使们 1533年
前文大致介绍过画作中出现的各类道具、物品。
以下，再来了解下画中人的身份以及画作完成的时间，由此方能知道这幅画所蕴含的真实信息，以及这两位年轻人所肩负的重大使命。
按咱们的老话说，不是猛龙不过江，敢在这个时候深入都铎“疯人院”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画作中左边，是法国派驻英国朝廷的大使让.德.丁特维尔（Jean de Dinteville 1504—1555年）、右边是他的朋友，出使英国的特使乔治.德.塞尔夫（Georges de Selve 1508—1541年）。
只见那左侧的丁特维尔，外穿黑色猞猁毛皮斗篷，身着粉色缎质上装，右手轻抚腰间的匕首，左边腰间露出随身佩剑的剑柄，好不威风！
《大使们》细部1
《大使们》细部2
匕首和佩剑，表明他的贵族身份。而他胸前佩戴的链子和徽章，则表示他并非一般的法国贵族，而是一位圣米歇尔骑士团成员。
贰 圣米歇尔大战圣乔治
圣米歇尔（Michael，也译作圣米迦勒、迈克尔，以下统称圣米歇尔）等等，对于法国人来说，崇拜圣米歇尔的意义，相当于圣乔治之于英格兰。
有关圣乔治和圣米歇尔的故事，我在讲述拉斐尔时已有过介绍（可参阅第六十五篇文章《拉斐尔作圣乔治屠龙扬名英格兰，米开朗基罗生嫉妒怀疑被抄袭》），这两位都是屠龙专业户，祂们的区别是一个有翅膀，一个没有翅膀，一个出生于灵界，一个诞生于俗世。
中世纪时，英格兰和法兰西的民族身份还正在形成过程中，对于圣乔治和圣米歇尔的崇拜，也并非谁家独享的专利。
如今的圣米歇尔山 图源：网络
丁特维尔所属的这个圣米歇尔骑士团，其渊源与如今法国宗教圣地——诺曼底的圣米歇尔山修道院密不可分。
早在公元五世纪，已有隐修者在诺曼底阿夫朗什（Avranches）一处海湾、与不列颠隔海相望的一块高地上修建了一座小礼拜堂。
在八世纪初，传说圣米歇尔向诺曼底阿夫朗什镇的主教显灵，让他在这片高地上为自己修建一座教堂。阿夫朗什主教一开始并未重视，但圣米歇尔连续三次向他显灵，责令他赶紧开工。
这主教自然不敢怠慢了，尽心尽力地建成了一座献给圣米歇尔的教堂，于709年10月举行了落成仪式，此山也被正式称为“圣米歇尔山”。
圣米歇尔似乎刻意要让自己这座圣殿多受点磨砺（也许是他对一开始建的那座教堂不够满意），这座圣山经历了维京人的抢劫和大火后，几度被毁，又几度重建。
如此过了300多年后，诺曼底公爵威廉二世征服了英格兰，成为诺曼王朝的首位英格兰国王——威廉一世（William I，约1028—1087年），因为他既是法王的封臣也是英国的国王，在他的感召下，英格兰人也开始崇拜圣米歇尔。
又过了300多年后，英法开始了百年战争（1337—1453年），整个诺曼底曾落入英格兰人的控制，但却一直拿不下圣米歇尔山，修道院里的修士们依靠海上的补给顽强维持了24年。法国人认为这是圣米歇尔对他们护佑，圣米歇尔山的奇迹也鼓舞了圣女贞德，此后逐渐成为法兰西民族精神的图腾之一。
百年战争胜利后不久，法王路易十一于1469年在昂布瓦斯成立了圣米歇尔骑士团，以确保贵族精英对王室的忠诚，团员只有精挑细选的36人，骑士团条令中规定了对米迦勒的崇拜，其格言为：深海之战栗（Immensi Tremor Oceani）。
海峡另一边的英格兰，则逐渐开启了对圣乔治的崇拜。征服英格兰的诺曼底公爵开创了诺曼王朝之后，源自安茹的金雀花王朝的第二代国王——“狮心王”理查一世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在传说中圣乔治屠龙的地方获得大胜，此后圣乔治便被视为英格兰的守护天使。
因为理查的推广，在英格兰人的心中圣乔治的地位逐渐提升。此后到了1415年，亨利五世时期将圣乔治定为英国国家级的主保圣人，坎特伯雷大主教也定出礼仪，将每年4月23日定为圣乔治日。
（如今的4月23日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为“世界图书与版权日”，俗称读书日，其来源一是因为一些文化巨匠的诞辰与祭日是这天，比如达芬奇出生于1452年4月23日，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在这一天下葬，而莎士比亚更是奇特，他出生于1564年4月23日，于116年4月23日去世）。
正是因为英、法两国有这样的文化传统，因此圣乔治与圣米歇尔画像，也一度成为外交礼物。
拉斐尔在成名之初，就应乌尔比诺公爵圭多巴尔多·达·蒙特费尔特罗的要求，为英王亨利七世作过《圣乔治屠龙》。亨利七世在1504年授予圭多巴尔多公爵一枚“嘉德勋章”（Order of the Garter），所以让拉斐尔作了《圣乔治屠龙》，让外交官巴尔达萨雷·卡斯蒂利奥内送至英格兰。
“嘉德勋章”源自1347年左右英格兰成立的“嘉德骑士团”（Knight of the Garter），传说这个骑士团的成立与一根吊袜带有关，也被称作袜带骑士团。
由圣乔治十字架和吊袜带组成的嘉德勋章纹章
金雀花王朝的第七位君主爱德华三世 (1327—1377年），在1347年时本来想在温莎城堡举行一次圆桌格斗，设立一个“圆桌骑士团”。随后一次舞会上发生的事情，让他改变了这个想法。
他的舞伴——一位伯爵夫人在和他翩翩起舞时，吊袜带掉落在地上，他颇有风度地在众目睽睽下拾起吊袜带，戴在自己的腿上。他用这个行为表示自己心无邪念，怀揣中世纪浪漫骑士精神的爱德华三世，突发奇想成立了“嘉德骑士团”。
嘉德的英文Garter，就是吊袜带的意思。骑士团的成员也都佩戴吊袜带的团徽，成员包括英格兰国王、威尔士亲王和另外24位成员。这26人的团员编制一直传承至今，而源自嘉德骑士勋章，如今也是英国排于维多利亚十字和圣乔治勋章后，第三高的荣誉勋章。
如今英女王佩戴的镶满钻石的嘉德勋章
佩戴有嘉德骑士勋章的英国王室成员 图源：网络
1527年小荷尔拜因为亨利八世的朝臣亨利.吉尔福特所作肖像，其胸前就佩戴着那时的嘉德勋章
亨利.吉尔福特胸前的嘉德勋章由吊袜带图案组成的项圈+圣乔治屠龙吊坠组成
都铎王朝亨利七世时期，这一徽章的样式在吊袜带环绕之中，增加了圣乔治屠龙的形象，此后这一形象被红色圣乔治十字替代。
除了为英王绘制《圣乔治屠龙》外，拉斐尔曾应圭多巴尔多的要求，在1503-04年也绘制过同样尺幅的《圣米歇尔屠龙》，这幅画作在1665年被路易十四收藏，如今藏于卢浮宫。
15年后，拉斐尔应教皇利奥十世的定制，也绘制了一幅《圣米歇尔屠龙》。相比他此前作过的较小一幅，这幅画作被称为“大圣米歇尔”，作为外交礼物被利奥十世赠送给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如今也收藏于卢浮宫。
利奥十世送出这样的外交礼物，是为了答谢法王教皇达成的协议，共同对抗奥斯曼帝国。
拉斐尔《圣米歇尔屠龙》1503-04年 卢浮宫藏
拉斐尔 “大圣米歇尔” Saint Michel terrassant le démon 1518年 卢浮宫藏
就在荷尔拜因第一赴英国期间，英法两国经历一段蜜月期，法王弗朗索瓦一世与英王亨利八世在1527年签署了“永久和平条约”，虽然这个条约并没有阻止此后他们继续打架，但在这段蜜月期中，双方还是表现得相当友好。
弗朗索瓦一世应邀加入了嘉德骑士团，而亨利一世则加入了圣米歇尔骑士团。
叁 丁特维尔家族
出使英国的这位圣米歇尔骑士——让.德.丁特维尔与弗朗索瓦一世的关系异常亲密。
丁特维尔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4世纪，他的祖先为香槟的领主，其后代于1321年在巴黎东南约200公里的小村庄波利斯定居。他的祖父克劳德.德.丁特维尔曾担任勃艮第公爵的财务总监。
让·丁特维尔于1504年9月21日出生，是波利斯领主高彻.德.丁特维尔的第三个儿子。他曾陪同法国王室成员长大，在1531年，父亲去世后，他成为波利斯城邦的领主，同时也继承了圣米歇尔骑士团团员的身份。
在以下这幅收藏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法老面前的摩西和亚伦：丁特维尔家族的寓言》，曾一度收藏在他们家族的城堡中，与荷尔拜因那幅《大使们》一同挂在墙壁上供人瞻仰。
《丁特维尔家族的寓言》 1537年
《丁特维尔家族的寓言》中，弗朗索瓦一世的形象
《丁特维尔家族的寓言》中被描绘成摩西的丁特维尔
在这幅画作中，丁特维尔被描绘成摩西的形象，与他们的几位兄弟们一起演绎传统圣经中的故事。穿着典型希腊风格条纹长袍的摩西——让.德.丁特维尔，站立在画幅中央，在他身边是他的几位兄弟，他们都是弗朗索瓦一世法庭的重要成员，而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则被描绘成左侧的埃及法老。
这幅画作表明，在这一时期丁特维尔家族与法国王室有着不一般的关系。有关详情，且待下回再为您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