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头条文章作者在结尾写的:
今年既是《阿诗玛》电影上映44周年,也是杨丽坤女士去世22年。杨丽坤女士将阿诗玛的形象永远留在人们心中,也将彝族撒尼人这一古老的族群带入大众视野,谨以此文缅怀纪念杨丽坤女士。
整理了一些关于电影《阿诗玛》的背景材料,看看它是如何从彝族撒尼人口头传播的叙事诗变成时代经典的民族电影。
△ 电影《阿诗玛》
我们所说的“阿诗玛”其实可以分成三种不同形式,第一种是以撒尼语流传于民间的叙事长诗,并没有固定的文本,且在流传过程中不断变化、丰富其内容;第二种是五十年代黄铁等人整理的汉文版长诗,共有十三个章节;第三种就是1964年完成制作但直到1979年元旦才得以公映的电影版本。
其中,第一种“阿诗玛”在2006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项目介绍中提到“随着生活方式、教育体制以及少数民族语言使用的社会空间的改变,《阿诗玛》的传承正面临着危机。”。
△ 民间文学“阿诗玛”代表传承人王玉芳
第三种电影《阿诗玛》在人物关系上与长诗版有出入,阿诗玛与阿黑关系在传统中是兄妹,而在电影里则处理为爱情关系。
《阿诗玛》的故事
《阿诗玛》是一首以婚姻问题为题材的民间故事诗。它通过女性抗婚的社会现象,揭示了当时社会阶级压迫的实质,对不合理的社会制度提出了血泪的控诉。
汉文版全诗共十三章,可分为五部分。第1章为第一部分,是序曲。第2-4章为第二部分,介绍主要人物阿诗玛和阿黑兄妹,同时写到热布巴拉的丑恶儿子阿支。第5-9章为第三部分,写热布巴拉派人说媒,遭到阿诗玛拒绝,又派人抢走阿诗玛。外出放羊的阿黑得知后,即持弓策马,紧紧追赶。第10-12章为第四部分,写阿黑同热布巴拉的斗争,通过对歌、砍树、接树、撒种、拾种等比赛,迫使热布巴拉放出阿诗玛。第13章为第五部分,写热布巴拉不甘心失败,在阿诗玛兄妹的归途中,指使崖神发大水冲走阿诗玛。从此,阿诗玛变成了山谷的回声。
△ 电影《阿诗玛》
长诗塑造了两个撒尼人民心中的英雄人物。一个是阿诗玛,一个是阿黑。
阿诗玛美丽、聪明、勤劳、坚强,人们用美好的比喻,赞赏的感情,把她塑造成象晴空的圆月般皎洁、纯净、美好,使她成为光彩夺目的艺术形象。
△ 电影《阿诗玛》
阿黑英俊、骁勇,机智,具有“断得弯不得”的性格,是个神奇非凡的英雄形象。兄妹两人从不向统治者低头,是撒尼族人性格的典型。
△ 电影《阿诗玛》
在他们身上集中地体现了撒尼人的高尚品质。他们的反抗斗争虽然以悲剧告终,但阿诗玛死后化作山谷回声,却寄托了撒尼人民不屈不挠的意志和理想。
阿黑的英勇奋战、坚持不懈,更是撒尼人理想的化身。长诗具有浪漫主义色彩。诗中把阿黑写成持着劳动工具(弓箭)的“神”,一个飞翔在理想王国里的英雄,他能战胜一切恶势力。
△ 电影《阿诗玛》
诗中还把阿诗玛写成死后化成山谷的回声,使长诗富有神话传说的色彩。诗中还运用了夸张、象征等手法,也给长诗增添了浪漫主义色彩。大量比兴、对比、反复、重叠、比拟等民歌常用的表现手法,使长诗加强了浓厚的生活气息和地方民族特色。语言朴素,诗中许多句子都有一种“天然”的韵味,自然,单纯,简洁。
△ 电影《阿诗玛》
“阿诗玛”的整理
1953年,云南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黄铁带领省人民文工团的部分同志深入圭山县对这首长诗进行搜集。当时搜集到的材料有二十份,经过分析、讨论,黄铁、杨知勇、刘绮进行整理。第二稿完成后,又经公刘在文字上润色,于1954年发表。1959年,李广田又作一次修改。
《阿诗玛》在圭山地区家喻户晓,广为传颂,它已经渗透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撒尼人民随时随地歌唱《阿诗玛》,把自己比作阿诗玛,甚至《阿诗玛》中的一些传说成为婚丧礼节及其他风俗习惯的一部份,他们用自己的生活来丰富它,用美丽动人的诗句去刻划和塑造了自己喜爱的主人公——阿诗玛和阿黑。他们以全部的心灵和智慧去歌颂他们,也就是歌颂了劳动、勇敢、自由和爱情,歌颂了撒尼人民的高尚品质和面对压迫者英勇不屈的斗争,实际上也就是歌颂了人民自己。
△ 电影《阿诗玛》
要把撒尼人民口头上长期广泛流传的、为他们世代所珍爱、宝贵的阿诗玛发掘出来,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工作。因为这是撒尼人长期创造的精神财富,如何清理这样的财富,并使口头的传说通过搜集、整理,写定成文字的《阿诗玛》,再经过撒尼人民的同意、认可、广泛的流传,从而再回到群众中去,这是艰巨而复杂的任务。
《阿诗玛》文学第一作者黄铁(1919年-2014年11月21日)是一个长期从事民间文学搜集整理的女作家(她的父亲是建党前全国最早的57名党员之一的黄负生,去世时黄铁年仅3岁)。
△ 1942年在“鲁艺”学习的黄铁
据黄铁回忆,当云南省人民文工团接受这一任务时,正值解放初期,谁都没有整理民族民间文学的经验。没有任何捷径,只有到圭山去,到群众中去,和撒尼人同生活,并对《阿诗玛》进行全面的搜集,对彝族的历史、政治经济、风俗习惯、宗教信仰、婚姻制度、文化生活和其他民间传说、山歌、民谣、舞蹈等等,进行全面的调查了解和研究。这样,对《阿诗玛》的整理工作才有可能深入一步。
搜集是用普遍发掘与深入细致相结合的工作方式,选择了一个撒尼族生活、风俗习惯比较典型(受其他民族影响小)的村子,作为生活的根据地,在思想感情上和撒尼人打成一片,从而创造了搜集工作良好的群众条件,共同发掘和收集到《阿诗玛》二十份“异文”。这二十份原始资料,其中只有一份是用撒尼文记载的,其他都是口头讲述的记录,这份撒尼文记载的《阿诗玛》,也只是记录了口头传说的一种,并不是概括集中了若干口头传说而初步形成的文字文学。二十份原始资料中,只有三份较完整(包括原是撒尼文的一份),在情节上头尾一贯(但在情节的连贯和合理性上仍有缺陷)。有的讲到阿黑打虎,就只有故事梗概,而没有诗句;其他原始稿,多是阿诗玛成长一段比较详细,以后就简略了;有的只有片断,或是简单的故事轮廓。这些情节很不完整的原始稿,有的在某些细节上更生动地刻划了人物的形象,更突出了人物的性格,有的有一些优美的诗句。这些原始稿,也存在内容互相差异矛盾等情况。
从总的情况看,《阿诗玛》还不是一个比较固定(当然也没有绝对固定)的民间传说,在互相差异的传说中,还没有形成一种具有压倒优势的传说。这主要因为《阿诗玛》至今还在劳动人民中口头流传和衍变,撒尼人民至今还在用想象的翅膀,把自己骄傲地比作“我们个个都是阿诗玛!”不拘格律,随兴所至的民间诗歌,给《阿诗玛》的整理工作者提出了颇为复杂的问题,把这些内容互有差异的材料溶合、消化,使细水汇成巨流,是一件相当吃力的工作。
根据这种情况,黄铁等人决定采用综合整理的方法,那就是——综合、整理、加工、润饰、补足六个阶段。这六个阶段可归结为“总和”的方式。方法是首先将二十份“异文”全部打散、拆开,按《阿诗玛》同一母题的人物、故事、情节、段落、次序等分门别类,然后就这些类别分段归纳,将不健康的部份剔除,将其全部精华集中,然后揉合成一篇——这就是后来大家所看到的整理本的《阿诗玛》及其中的十三个章节。
电影版的反响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文化部派出《阿诗玛》电影调查组在云南省路南县撒尼族地区进行了八天的调查工作,边放电影,边开会座谈,直接听到了广大撒尼族干部、群众、民间艺人对电影《阿诗玛》的很多意见。调查组去了五个撒尼族集中的亩竹青、圭山、尾则、石林公社;重点深入阿诗玛长诗流传影响较深的海宜村、跃宝山两个生产队。又向县的化肥厂、农机厂部分工人及县文教机关于部作了调查。
路南是云南省彝族自治县,有白彝、黑葬、回、苗、阿细、撒尼等人,而撒尼人占绝大多数,是全国撒尼族最集中的地方。看了电影后,大家普遍认为电影《阿诗玛》的主题是好的,反映了撒尼人民反抗封建土司的斗争,阿诗玛不爱地主的钱财和势力,立场鲜明,斗争性强。电影艺术性比较高,摄影好,演员表演好,十分称赞杨丽坤同志,说她表演撒尼姑娘的动作非常象,有位撒尼族老乡把杨丽坤同志的照片放在镜框里,当作宝贝藏着,大家还集中就以下两个问题交换了意见:
△ 电影《阿诗玛》
一、电影与民间传说的关系。
对电影把阿黑和阿诗玛处理为爱情关系有三种观点:1.坚持兄妹关系,2.可以是爱情关系,3.既保持兄妹关系,再加上爱人。
△ 电影《阿诗玛》
坚持兄妹关系的主要理由,一是长期流传的故事讲兄妹关系多,印象很深,电影改为爱人关系看了不习惯,不顺眼。有的说,亲兄妹怎么成亲了。还有的说,这不是我们的阿诗玛。个别的还说,这样改是“欺祖”。二是认为只有表现兄妹关系,才能反映撒尼人民传统中一种高尚的思想感情。路南县委一位宣传部干部说,长诗把一个民族的传统写成兄妹关系是空前的,是独树一帜的,撒尼族如要反映爱情关系的素材多得很,照长诗处理兄妹关系是如此之好,是难能可贵的,在那样的社会产生这样的东西很不容易。
认为可以处理为爱情关系的理由,在传说的故事内容中有爱情关系。例如阿黑与阿诗玛用笛子、口弦对歌、传话,按撒尼风俗亲兄妹间是绝不允许的,只有爱人之间才这样。撒尼族没结婚前爱人间都是兄妹相称的。还有撒尼族在结婚喜庆时要唱阿诗玛,也说明有爱情关系。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可以再创造。把阿黑和阿诗玛处理为爱情关系是一种表现手法。有些同志还认为把阿黑和阿诗玛处理为爱情关系更能体现他们的反抗性、更强烈、更动人。阿诗玛爱什么、恨什么也更鲜明,就是不爱有钱有势的地主阿支,而爱勤劳勇敢的受苦人。
△ 电影《阿诗玛》
认为可以处理为爱情关系的是大多数,从座谈讨论情况估计,大概占百分之八十,坚持兄妹关系看法的比较集中在圭山公社的一些干部、老人和文艺积极分子中,因为这个公社阿诗玛传说影响较深,曾演过、唱过这个传说故事。
二、对电影在人物形象的塑造和音乐表现等方面,体现民族特点还不够,主要是:
1.阿诗玛在撒尼人民心中是勤劳、勇敢、优美、受人尊敬的象金子般的姑娘,电影是优美表现充分,勇敢也还可以,而勤劳很不够。
△ 电影《阿诗玛》
电影里劳动场面少,追求爱情内容多。阿黑是撒尼人民中人人钦佩的英雄、最勇敢、最有力量,可是电影里英雄气概表现不够。电影的结尾阿黑的弓箭不带在身上,被偷走了,他不应该麻痹到这种程度。神箭代表了广大撒尼人民的力量,神箭离开了阿黑,只拿着花找来找去,英雄形象没有了。
△ 电影《阿诗玛》
2.电影里吹笛、洗麻、火把节的音乐有撒尼味,而其它的撒尼味很少。民间艺人李顺庸提出,衣服是撒尼,唱的不是撒尼,不看电影,只听音乐,我可不承认。
△ 电影《阿诗玛》
3.电影里人物的服装,头还不象撒尼人习惯。例如阿诗玛穿的包背心披在左面,应披右面。包头的花样不合适。阿诗玛母亲织布动作不象撒尼人。
永远的阿诗玛
回顾电影《阿诗玛》的一些过往材料,很多人除了提到这个故事如何从民间到荧幕,还提到了它一波三折的命运。
今天是2023年的元旦,44年前的今天电影《阿诗玛》终于得以公映。从1964年到1979年,蹉跎了15年,台前幕后更是有无数心酸血泪故事被写下。光影或许是永恒的,但是人生却只有一次,令人无限唏嘘。
此外,电影也是一种书写民族志的方式,如今已经被很多人所遗忘。让杨丽坤形象经典永存的两部电影《五朵金花》与《阿诗玛》都是民族题材经典电影。就像“阿诗玛”,它被发掘、被翻译、被整理,最终被投映在荧幕上,这些故事从民间土壤而来,歌唱朴素又绚烂的民族文化,也构成了我们对于民族的想象与认同、文化的建构与探索。就像《阿诗玛》带我们看到了彝族撒尼人,希望能有一部分影视作品可以回望现实,展现民族题材电影的多元化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