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前,一个欧洲商人,远渡重洋,来到广州。人生地不熟的他,买了几本图册。
在这本图册上,除了记录着广州十三行的商品图录,还有羊城美食小吃推荐,东方服装首饰图鉴,更有珠江港口风情画,市井小巷烟火图,甚至还附赠了印着广州英语的节日祝福贺卡、明信片……
这些图册,就是广州画师制作的通草画,也是百年前风靡欧洲的“中国潮”。
19世纪通草水彩广州十三行港口风景。
通草是一种在岭南广泛种植的植物,最初的用途是治病。
晋朝开始,古人把通草加工成“假花”作为首饰。这些通草首饰虽然材料简单,但工匠技艺超群,制作出的通草花甚至可以与奢华的珍珠翠鸟羽毛媲美。
《清史稿·后妃传》记载:“孝贤皇后,后恭俭平居,以通草绒花为饰,不御珠翠。”
到了18世纪,欧洲国家掀起一股“中国潮”——西方人希望能将自己在东方的所见所闻带回欧洲,向亲朋好友传递美丽的东方风情。
清代通草水彩元宵节图。
于是,十三行的商人就召集了一批广州画匠,在西洋画家的指引下,将西方绘画原理引入本土画中,创造出了中西合璧式的水彩画。但传统水彩纸价格昂贵,而通草又在广东种植面广,于是广州画匠决定在通草纸上作画。
就这样,成本低、易上色的通草画,因为表现力强,经久鲜艳,成了最畅销的外销商品。
通草茎髓、通草纸、画笔↓
通草纸↑
欧洲人不知道通草纸,只觉得它又轻又薄、接近半透明,就猜测可能是大米的浆水做成的,所以国际上早期给它的名字是Rice-paper(米纸)。
当时,外销通草画描绘的题材比较广泛,主要反映的是广州的烟火与人文——贸易交流、市井生活、港口风情、十三行里的工作盛况、各行各业、各阶层人物、动植物、甚至清朝的司法、刑罚等社会百态。
19世纪末通草水彩“两广部堂”船舶图。
1835年10月出版的《中国丛报》报道:“在十三行附近有三十余家店铺出售通草纸水彩画册,有二三千人受雇制作这些画。”
通草画题材写实性很强,作为人民生活的真实写照,它的影响力和传播力都远远超过宫廷画和传统文人画。
一时间,广州的通草画成为了“广州明信片”,也成为了外商做生意的“产品说明书”,更成了欧洲人了解中国的“百科全书”。
19世纪通草水彩风景人物贺卡。图:广州十三行博物馆
贺卡上的广州英语:“Me chin-chin you happy New year,we hope this year muchee better than last year ”我恭祝你新年快乐,我希望今年好过旧年。
到了20世纪初,随着摄影的发展和普及,记录中国社会百态的通草画也慢慢退出历史舞台,广州的通草画师也几近绝迹。
2001年,英国学者伊凡·威廉斯与广州博物馆和中山大学共同举办了《西方人眼里的中国情调——伊凡·威廉斯捐赠 19世纪广州外销通草纸水彩画》展览,通草画才重新回到广州人的视野。
展后,伊凡将自己收藏的70余幅通草画捐给了广州博物馆。
在通草画失传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现在广州美术学院附中任教的张静,重拾历史书中的通草画,并对它进行研究、修复以及重新创作,让这项“广州明信片”重获新生。
2016年,广州美术学院油画专业研究生毕业的张静,在参加广州博物馆的活动中,第一次认识到通草画。
通草画松脆的触觉,刺绣般的观感,和“亦中亦西”的艺术风格,一下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开始对这项失传百年的工艺产生兴趣,并尝试临摹一些通草画作品。
广州十三行展览《重拾失落百年的广州明信片—馆藏通草画展》。
2019年,她应邀参与中山大学与广州十三行博物馆合作,开始对清代通草画的纸张、颜料进行分析以及保护研究。
通草画的颜色的奥秘,是纸张本身蕴含了“细胞”——干燥的通草纸很脆,但沾上水以后,就会变得像植物一样柔韧。
显微镜下通草画的颜料,图:广州十三行博物馆
张静说:“当你用高倍显微镜观察通草纸的时候,会发现里面的植物细胞结构,六边形的腔体细胞像蜂窝一般。当画师们上色的时候,颗粒状的矿物颜料就填充在它的细胞里面去了。”
光经过细胞壁的折射,颜料就能在纸上呈现斑斓缤纷的效果,看起来就像漆器或刺绣,华丽且价格低廉,难怪被欧洲人疯狂追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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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修复的清代通草画
也正因如此,通草画修补也成为了大难题——纸张的修复,也是细胞的修复。
曾经,一位博物馆馆长和中山大学教授,找到张静,希望对一位英国收藏家的通草画藏品进行修复。
张静拿着这幅清代的文物,仔细分析:“这张画的裂纹大小、深度可以看到,细胞壁是破裂的,要复原非常难。我找了很久,找到一张跟原纸的纹路、厚薄很像的通草纸,比对后剪出适合的一小块。修复的胶也不能乱用,我用的胶pH值在6.8左右,而且胶是后期可以取下来的。”
仅仅是2、3cm的“伤口”,前前后后就花了张静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把这张古画修缮如新。
广州十三行博物馆《重拾失落百年的广州明信片--馆藏通草画展》现场照片。
清代通草画作为广州的一种外销画,主要用于出口,大多都由国外顾客定制,而且作画过程,经过上色、晾干、再上色、再压平,足足需要一个月时间。
清代通草画店为了保证市场,对画师创作进行了流水式分工:一位画器物,一位画人物,另一位画房屋……一样的题材、内容,甚至画面,只要受欢迎,就会被反复临摹。
这样的分工和按模板生产,令画作生产速度加快,但失去了画师创作时的内涵和精神。通草画作也显得呆板和标准化,失去了独特性和原创性,艺术价值并不高,这也是其在二十世纪初逐渐没落的原因之一。
张静通草画作品
“现在的通草画不再仅仅是商品,它是一种艺术,它的题材范围可以广阔,绘画也可以更自由。”张静说。
张静正在试着把通草画创新——让人物的皮肤和服饰、动物皮毛和羽毛等题材, 在通草纸上的质感和优势得到更好的发挥
通草画有一种“双面上色”的技法,在纸的两面上色,达到渐变、通透的效果,张静绘画人物的时候,也沿用这种技法。
“人物皮肤进行反面上色,半透明的通草纸可以让画面中人物的皮肤显得更加细腻通透,达到白里透红的效果。”
而在处理动物毛发、羽毛、鳞片的时候,张静借鉴国画工笔和水彩上色的技法,再结合通草纸拉丝的特性,让笔下的动物变得毛发蓬松,纹理分明。
张静不只是一个画师,更是一个学者。
在失传百年后,她不仅重拾广州的历史文化,更在有限的通草纸上,用最细的笔,一层层罩染,把通草画变得鲜活。
张静说:“通草画在广州已经消失了很多年,在传承方面是断代的,需要通过一些活动、讲解,让大家动手绘画参与,让更多人知道广州这一段历史,这一种存在的文化。”
一张通草画虽然材质轻巧,但当中所记录的,不仅是城市发展的印记,更是历史的缩影。
编辑 /里木
设计 /乐恩 统筹 / 冷佳
图片 / 受访者提供、广州博物馆、广州十三行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