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迹 · 用文化给生活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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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有媒体报道，几个来自河南开封的女孩儿，无论从长相到语言都是地道中国人，然而她们却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正式脱离中国国籍，拿到了以色列国籍，变成真正的犹太人。
◇ 2016年5名开封女孩以“开封犹太人”身份回到以色列
这消息传出之后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好奇，细究之下，原来这几个女孩儿是开封犹太人的后裔。说起来，几千年来犹太人流落四方，其中有一支在中国开封一直顽强地保留着自己的民族习俗，直到19世纪。
那么，这支开封犹太人怎么来到中国，在他们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今天咱们就来聊聊开封犹太人的故事。
公元一世纪，犹太人爆发反抗罗马的起义，这次起义被残酷镇压之后，耶路撒冷沦陷，几十万犹太人被屠杀，剩下的流离失所，逃往各地。有说法称东汉明帝时期就有犹太人来到了中国。
◇ 公元70年，第一次犹太战争，罗马帝国太子提图斯率军攻陷耶路撒冷后焚烧了圣殿。图为创作于1867年的油画《耶路撒冷圣殿的毁灭》 作者弗朗切斯科·保罗·海耶兹
◇ 犹太人东迁路线图
到了唐朝，大量的犹太人随着商队来到中国定居，他们在广州有定居点，并发展了数万犹太教徒。唐朝末年黄巢造反，广州遭到屠城，这个犹太人定居点彻底被捣毁，中国幸存的犹太人只能继续四处漂泊，渐渐地就被同化，淹没在历史之中。
经历了唐末五代的战乱之后，北宋定都开封，当时有一批外来的犹太商人曾经向宋真宗进贡西洋布匹，宋真宗非常喜欢，亲自下诏，让这些犹太人“归我中夏，遵守祖风，留遗汴梁”，意思就是这些犹太人不但可以留在开封，还可以遵循他们祖上的传统信仰。
当时犹太人流落各地，在许多地方都跟当地原住民爆发了宗教冲突，而宋朝给的这份尊重，对犹太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于是，这批犹太商人决定在开封落户生根，而且接受了十七个汉人姓氏，比如李，高，金，白，俺，等等等等。
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些犹太人也无非就是另一个从西域来的民族，他们信什么，以及犹太人跟其他西域来的民族有啥区别，这不重要，也不太分得清。宋元以来，从西域过来的人一般都信伊斯兰教，中国人管他们叫“回回”，而这些犹太人就被称为“蓝帽回回”，朮忽回回。他们信的犹太教被称为“一赐乐业”教，这名字一听就是以色列的音译，这个宗教还有个名字叫“挑筋教”。因为这些犹太人宰杀牲畜之时，要把脚筋给去掉，因为圣经旧约里记载犹太人祖先雅各跟天使角力时扭伤了脚，这种习俗是对祖先的纪念。
◇ 在河南开封，仍能够看到犹太人居住过的“教经（挑筋）胡同”
金世宗三年，犹太人在开封建立了规模巨大，金碧辉煌的犹太会堂，有“梁园胜境”之称。开封虽然历经战乱，犹太会堂仍然屹立不倒，而开封的犹太人也围绕着会堂，繁衍生息。
到了明朝初年，开封的一个犹太人为明成祖朱棣立下了大功。
靖难之役后，朱棣的皇帝宝座并没有坐稳，他的弟弟周王朱橚在开封图谋不轨，一名叫俺诚的犹太人赶紧给朱棣通风报信，从而扑灭了一次可能的内乱，事后俺诚因为“奏闻有功”，被钦赐赵姓。要知道朱棣一辈子就赐给两个人姓氏，一个是下西洋的郑和，还有就是这名犹太人了。俺诚改姓赵之后，把开封犹太会堂好好整修了一番，并且刻碑纪念，这个碑也成了追寻犹太人在开封印记最直接的证据。
◇ 明代中国犹太士大夫提名表 图 王一沙：《开封犹太春秋》，海洋出版社，第136页
这些犹太人在中国人眼里虽然没啥新鲜的，但对于偶然能了解中国的外国人而言，这些犹太人简直就是稀有物种，特别是考虑到他们脱离故土那么多年，还能坚持犹太人的习俗，太不容易了。
◇ 利玛窦与中国犹太人艾田碰面
马可波罗在他的书里提到过开封有犹太人，而到了明朝末年，传教士利玛窦接触了一个叫艾田的人，艾田声称自己从小就信仰耶和华，利玛窦给他看一个基督教图片上的耶稣和圣母，艾田说这是雅各和以扫，也就是犹太人的先祖。虽然他都说错了，这让利玛窦非常吃惊，一个中国人怎么会知道犹太人的事情？艾田说自己来自开封，那里有许多犹太人定居在那里几百年了。
◇ 刻于1489年的《重建清真寺记》碑与刻于1512年的《尊崇道经寺记》碑，上面刻下：“其儒教与本教，虽大同小异，然其立心制行，亦不过敬天道，尊祖宗，重君臣，孝父母，和妻子，序尊卑，交朋，而不外于五伦矣。”可见开封犹太人汉化程度，图为1489年石碑（左）和 1512年石碑（右）
利玛窦知道之后，委托别的耶稣会士探访开封，发现艾田没有说谎。这里的犹太人经过几百年的同化，已经跟其他的中国人区别不大了，他们唯一坚持的就是犹太教礼拜的仪式，拜祭耶和华，而犹太会堂里拥有的大量经书，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无人能够解读，就放在那里吃灰。利玛窦知道这个消息，赶紧想尽办法发动西方传教士，把开封的这批犹太教资料给买走，至今这些经书散落在世界各地，也是研究犹太教非常珍贵的资料。
而对于那些住在开封的犹太人而言，一场大劫就在眼前。
崇祯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642年，李自成的农民军攻打开封，放黄河水淹城，大量的开封犹太人死于洪水，而一度宏伟壮丽的犹太会堂也被彻底冲毁。其后虽然幸存的犹太人陆续返回，并重建了会堂，但是社区显然已经元气大伤。
◇ 法国耶稣会传教士孟正气于1722年描摹的开封犹太会堂布局图
◇ 1722年，开封犹太教堂的内部
◇ 陈列于特拉维夫大流散博物馆的开封犹太会堂模型
而到了道光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841年，黄河再次决口，重修的会堂被拆毁用以加固城墙，结果以后也未能修复。1850年，开封犹太社团的最后一个拉比，也就是犹太教神职人员去世，犹太教信仰在尚存的犹太人当中慢慢终结，而那些留在开封的犹太人后裔，也慢慢丢掉了自己的民族身份认同。
这些开封犹太人不再过逾越节和赎罪日，反而祭灶神，迎门神，连耶稣，大卫和亚当都分不清。在1866年的时候，甚至还有犹太后裔皈依佛门。丧失了信仰和传统，可以说开封的犹太社区到了清末已经名存实亡了。
即便如此，西方世界还是通过利玛窦和一些传教士的记述，知道开封有这么一支犹太人的存在。
1899年，上海徐家汇的耶稣会成员购得一份来自开封的希伯来语经卷，并派人详细了解这些开封犹太人后裔的现状，证实了这群犹太后裔确实在开封。耶稣会跟犹太教都是西方文明宗教，而且都那会儿了，双方过去不管有多少纷争，现在知道东方的土地上有西方文明的遗迹，那就希望赶紧帮他们恢复犹太教信仰，为此还特别成立了中国犹太人援助会。
◇ 1902年，“援救中国犹太人协会”按照开封犹太人“七姓八家”的格局，邀请八家的代表到上海。图为8位来沪的开封犹太人后裔合影
◇ 开封犹太人后裔商人李庆胜及其子
◇ 1932年，美国犹太商人戴维·布朗（右一）与开封犹太人后裔在赵祖方屋前合影
◇ 1938年，美国摄影师哈里森·福尔曼与开封犹太族裔老人合影
但这些开封犹太人的后裔到了这个时候，对于恢复信仰毫不在意，只是希望能得到经济上的救助，对于犹太人的习俗和希伯来语一点都不感兴趣，甚至到后来把犹太会堂的地都卖掉了。眼看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西方人也就不参与了。
二战之后，漂泊世界千年的犹太人终于建国，并通过自己的顽强拼搏成了一个受人尊敬的发达国家——以色列。
犹太人有了自己的国家，顺水推舟，以色列政府颁布了一个“回归政策”，也就是欢迎全世界的犹太人去以色列定居。而与此同时，对开封犹太人的研究也陆续整理出了一些犹太后裔的名单。
有些犹太后裔联系以色列大使馆，希望回归，但使馆认为，开封犹太人后裔已经没了犹太教信仰，算不上犹太人了，所以就算是想回归，那也得学习全套的犹太教礼仪和希伯来语，通过考核之后政府才考虑回归事宜。这门槛虽然很高，但毕竟没有把话说死，所以陆续有不少开封犹太人的后裔移民以色列，前几年报道的那几位女孩儿就是其中的一员，当然她们到达特拉维夫之后，也还得补习语言和宗教知识，接受政府的考核，考核通过才可以入籍。
这群犹太人后裔之所以引来这么大争议，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坚持几百年之后，最终放弃了自己的信仰和传统。由此可见，维持一个民族延续的不是血缘，而是文化和信仰，把这个丢掉了，一个民族也就名存实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