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秋的山林道上行车,阳光弥漫。10月后,日子越来越像金子。
我们到松阳松庄村去,是想随处看看,也是想找个惬意舒适的地方喝茶。这样郑重其事而刻意为之的茶之旅,我们是第一次,可能会有些好玩,大家都觉得兴奋。出发前大家碰头,各自出主意寻找喝茶的好去处——茶山高处的茶亭、古村落、松阴溪水旁、古寺院的古树下,也许就地一茶席,人在天地间,这样想,便各自舒了一口气,只觉随意舒畅,在哪里喝茶仿佛都不重要了。况且,松阳山野遍布,茶山密布,哪里容不下喝茶的人。
但临去松庄的那天早晨,我们才发现忘带了储水的热水瓶。发现的时候,木沐正在和我们讲述学茶时,茶艺老师教导注水要稳。我们沿着松阴溪,找到一家显得有些破旧的小卖部,花了20元,买了一个泛着青玉色的热水瓶。
松庄是个古老的村落。古老的村落,多看几样景致便知道。青苔厚覆的村落小径。在这样的小路上,城市的人往往会滑上一跤。倾圮了的墙体,露出屋子里的梁柱。阳光从突然打开的坍塌处落到地面,从此那里年年都会长出翠色逼人的荒草。长出绒绒细草的鱼鳞瓦背,有一种沉着古旧的气质,那是时间一层又一层流过遗留下的痕迹。
像这样的古村落,据说在松阳有上百个。可见松阳人历来住在山间的多,吹着山野的风,喝着山泉的水。近年,来松阳看古村落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大多在山野间走走停停。古村落的吸引力,我想也许还在于时间的迷人。那些写满了岁月的夯土墙上,那些石缝中流泻出来的碎草,时间在这里绵长,在这里逝去,新的生命又从屋子的角角落落挤出来。万物的消亡与生长在这里并进。
在松庄,我们路过一扇小门,看见这屋子深处有方天井,阳光落下来,把那里照得如同时光的另一端,时光深处有金色的植物半躺在地上,是收割下来的黄豆。一位打着两条麻花辫的老奶奶站在阳光底下。她的麻花辫真白,白得发光,她站在那里,显得如此轻盈,像一位童话里的老奶奶。
老奶奶85岁了,走近了,我们才发现她的背佝偻如盖一只大碗。她自顾自在天井下方锯木头。家里仍用土灶,漆黑的土灶,漆黑的锅,但可以烧出山野的厚重与踏实。
我问:“你们有茶吗?”她很快从湮没在黑暗的正厅一角的方桌上摸出一只大可乐瓶,说是自家的老茶树的茶。她拧开瓶口,凑到我鼻子前,很香,是植物、焙火、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茶叶有些碎,她有些羞赧,觉得不太好看,是她和老头子一起炒的。老头子耳背,我说,那你们怎么说话。她摆摆手,那就不说话。
我们要了6两茶。从小门出来,木沐已在村庄中心的一方桌子上摆好了茶席。一条清溪从村庄中间流过,木沐铺开茶席的位置,恰是溪水边高处的平台。我们面向山溪并排而坐。木沐执杯添茶。茶汤温厚,我喝着茶,见底下溪流成群的鱼在浅浅的水中游动。
木沐是我们之中最年长的人,退休几年,却显得最年轻。她喜爱旅行,和先生大半生来走过世界上许多地方,也遇见过许多人,好像什么事什么人也都见惯。我年纪最小,却感叹最多,对什么事、什么人都易生出执念。我说,难得。木沐答,下次再来。
晚夏时,木沐来过一次松庄。喝完茶,她说,要带我们去看她上一次住过的地方。是散落在村庄竹林深处的几处房子。我们爬到最高处,穿过篱笆小门,我们走进一个小院落,木沐说,上一次,她和朋友就在这里喝茶到深夜。院落外,竹林茂密的碎影子洒下来,人不说话,林中风声涌动,除了静听松风,竹林听风也是很诗意的。
松阳就是这样好,处处都是茶,处处也都适合喝茶。其他地方的人,说起生活,是一蔬一饭,松阳人说起生活,可说一蔬一饭无尽茶。
我们走下山来,商量着,吃面去吧。松庄真小,只有一家面馆,叫作老太太面馆。老板的确是个老太太。老太太把方桌搁在窄窄的院子里,院子外就是山溪。这面馆,也是老太太的家。她让我们在院子里等一等,便通过正厅走向后头的厨房忙活去了。院落砌了一小段矮墙,上头搁着兰花。我在村庄走了一圈,见到家家户户皆爱养兰。
松庄也有古树,红豆杉居多,长在溪水边,枝丫伸向老宅子的屋瓦。深秋时,像羽毛一样的叶子落入溪面,随流水走向远方。松庄也多有古人,他们白发、佝偻、脚步蹒跚,比起大树,他们并不古老;比起我们,他们很古老。
离开的时候,我见他们排排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卖茶叶、柿饼、桃胶。